九重天的星辰运转了一千个春秋，云翊坐在凌霄殿的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天君印玺。殿外的仙娥们小声议论，说这位天君比上任更勤勉，却也更加冷峻。
“启禀天君，东海龙宫送来奏章...“
“放着。“云翊头也不抬，朱笔在奏章上勾画的速度丝毫未减。
老君的炼丹房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云翊推开玉门时，正看见老君将一碟紫色灵果摆在案几上。那些果子晶莹剔透，果肉里仿佛有星河流动。
“尝尝？“老君推过玉碟，“专治心绪不宁。“
云翊拈起一颗，果肉在唇齿间迸出清甜的汁水。确实，那股萦绕千年的烦躁似乎淡了些。
“水晶果？“他挑眉。
“天君慧眼。“老君捋须笑道，“确是从凡间紫葡萄改良而来。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看着云翊又拿起第二颗，“此果属阴，多食伤阳。“
云翊的手顿了顿，还是将果子放入口中：“老君，当年彼岸花...“
炼丹房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老君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炉中的三昧真火也跟着晃了晃。
“天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十万年轮回方可入道。“云翊的声音比冰还冷，“她凭什么例外？“
老君长叹一声，望向窗外那棵枯萎的蟠桃树
老君点头，只好老君手中的拂尘突然坠地，炉中三昧真火“噗“地熄灭。整个丹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蟠桃树上的仙雀都停止了鸣叫。
“天君既然问起...“老君弯腰拾拂尘时，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倍，“老夫便全说了罢。“
他引云翊到一面古朴的铜镜前，镜中浮现出万年前的景象——忘川河边，云浚跪在母神脚下，手中捧着一株将死的彼岸花。
“二殿下用半颗元神为她挡劫不假，但更紧要的是...“老君指尖轻点，画面转到昆仑密室，“她本不该这一世飞升。“
镜中的云浚正在为一个昏睡的红衣女子渡气，那分明是越青的模样。她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三清气伤她灵体。“老君声音发颤，“二殿下便想出了...双修渡气的法子。“
画面骤变，凤凰撞破书房旖旎一幕时，手中的琉璃盏摔得粉碎。后来她跪在老君殿前哭求告知越青渡劫的画面，让云翊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老夫算出二殿下与越青那孩子若出生，必会吸干母体精气...“老君突然老泪纵横，“便引越青去青城山暂避，想着待二殿下冷静些再告知...谁知凤凰竟然操纵了笳奕去杀...“
镜中最后浮现的，是越青独自站在青丘竹林的身影。她抚着平坦的小腹，眼中是决绝的死志。
云翊猛地挥手打碎铜镜。他终于明白为何越青总说“时日无多“，为何她的伤迟迟不愈，为何...她宁死也不肯回到云浚身边。
“你们...“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都该死。“
殿外突然电闪雷鸣。老君看着云翊周身暴涨的灵力，突然跪了下来：“天君！二殿下已经去了...“
云翊的眉头紧锁成川，指节捏得发白。老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缓慢地剜着。
“大殿下，“老君叹息道，“正如母神所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越青是神是妖，早已说不清了。“
云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她这一千年...究竟去了何处？为何我寻遍三界都找不到她的轮回踪迹？“
老君摇头：“老夫当真不知。“
“告诉我！“云翊突然抓住老君的手臂，“我只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明白的，我差一点就...“他的声音哽住了。
老君沉默良久，终是开口：“母神说过，因果循环。她本不该为神五百年，如今魂魄无法轮回，想必...“他顿了顿，“只能在冥界。“
云翊眼中金光暴涨，瞬间化作流光冲向幽冥。冥王正在批阅生死簿，被突然出现的天君惊得朱笔掉落。
“天、天君？有何要事？“
“越青在哪？“云翊的声音让整个阎罗殿都在震颤。
冥王冷汗涔涔：“幽冥之花...已千年未开了...“
“她明明入了轮回！“云翊一把揪住冥王的衣领，“你把她藏哪了？“
冥王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下官岂敢...不过...“他颤抖着指向远处，“十八层地狱和弱水河...这两处，下官...下官从未敢查探...“
云翊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朝冥王所指方向走去。他的袍角扫过之处，彼岸花纷纷凋零。
云翊踏入十八层地狱的瞬间，刺骨的阴风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哭嚎扑面而来。他挥袖劈开迷雾，在炼狱最深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云浚被九道玄铁链锁在孽镜台上，镜中不断重演着越青魂飞魄散的一幕。
“大哥！“云浚突然抬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你找到越青了吗？我随她入轮回，却在轮回道中与她失散...“
云翊的指尖掐进掌心。眼前的弟弟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君，而像个丢了珍宝的孩童。
“认错，“云翊声音冰冷，“我就带你出去。“
“我何错之有？“云浚突然激动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不过是爱上...“
“爱？“云翊一拳砸在孽镜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镜面，“你哄她飞升又弃她于诛仙台，纵容凤凰屡下杀手，这也配叫爱？“
镜中的画面突然变成书房旖旎——昏睡的越青，趁虚而入的云浚。云翊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是为了救她！“云浚挣扎着辩解，“她承受不住三清气...“
“救她？“云翊一把掐住弟弟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镜中另一个画面——凤凰将越青推下诛仙台时，云浚就站在不远处，“你分明是存了私心！“
云浚的辩解哽在喉头。镜中又浮现他默许阿蓝挑拨的画面，那些阴暗的心思无所遁形。
“你怕她跟了我，就再与你无关。“云翊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失望，“可你既舍不下天君之位，又放不下儿女情长...“
“不是的！“云浚突然崩溃大喊，“我只是...只是...“
“好好看着这些镜子。“云翊转身走向地狱深处，“若我找到她，绝不会再让你靠近半步。“
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孽镜中不断循环的悲剧。云浚望着大哥决绝的背影，终于瘫坐在地——这一次，连最疼他的兄长都不愿原谅他了。
云翊站在弱水河畔，漆黑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这条冥界最凶险的河流，连魂魄都能腐蚀殆尽。
“天君三思啊！“冥王拽着云翊的衣袖，“弱水沉万物，除了引渡船，从无活物能...“
云翊甩开冥王的手，玄色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死寂的河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越青在魔界寒泉边对他说：“有些债，是时候该还了。“
“她若在下面...“云翊的声音很轻，“我总要带她回家。“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弱水。
“天君——！“
冥王的惊呼被漆黑的河水吞没。弱水像无数双冰冷的手，瞬间缠上云翊的四肢。剧痛从每一寸皮肤蔓延开来，金身被腐蚀的“滋滋“声在耳边炸响。
三天过去，河面依旧平静如死。
冥王瘫坐在岸边，冠冕歪斜。他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仿佛已经看到九重天的雷霆之怒。
冥王正瘫坐在弱水河边，绝望地看着漆黑的水面，忽然听见鬼差跌跌撞撞跑来报信：
“冥王！开了！幽冥之花全开了！“
他踉跄着爬起来，只见忘川两岸瞬间绽放出无数血色彼岸花，连弱水河面上都浮起朵朵红莲。那些沉睡千年的曼珠沙华，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太好了...“一旁的判官激动得胡子直抖，“这下投胎的魂魄终于能有七情六欲了！这一千年来，人间都快变成佛国了...“
冥王却笑不出来。他望着依旧平静的弱水河面，想到沉在下面的天君，只觉得手脚冰凉。这千年来，因为幽冥之花不开，转世的魂魄都像行尸走肉，人间日渐凋零。而九重天更是冷得像冰窟，连蟠桃会的仙乐都透着寒意。
虽说彼岸花开了，冥王高兴，但是那天君没上来，他这个心啊，真是悔不该来做什么冥王。天君没了，九重天又会如何混乱。那二殿下又出不去。十八层地狱可不是他冥王能开能关的。天地有法则，他也没办法。正在他内心一片唉声叹气之时。弱水河中央突然泛起巨大的漩涡。一朵硕大的彼岸花破水而出，花蕊中静静躺着昏迷的云翊。
“天君！“冥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云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找到她...“
“天君放心，“冥王赶紧解释，“幽冥之花既开，越青上神很快就能入轮回了。您先回九重天静候佳音...“
云翊望着满池盛开的彼岸花，终于点了点头。回到凌霄殿后，他每日都要问三次：“可有她的消息？“
而弱水河底，那株最大的彼岸花悄悄合拢花瓣，里面隐约可见一道蜷缩的红影。花蕊中传来轻轻的叹息：
“傻子...我就在你跳下来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