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魔界深渊泛起暗紫色雾霭，曾经震荡的封印大阵如今只余几缕残烟袅绕。云琅桓玄色衣袂被带着硫磺味的风掀起，发出空洞的脆响。
越青递来琼花酿时，指尖在玉杯三寸处便停滞。酒液倒映着两人身影，明明站在同片血月下，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的距离。
魔将们行礼时总把“两位尊上“唤得亲密无间，却无人看见云琅桓案头那摞永远批不完的文书——最底下压着越青当年写的“同游人间“的绢帛计划，墨迹已被反复摩挲得晕开。
饕餮甩了甩尾巴，赤红的兽瞳里闪过一丝不耐。它用爪子拍碎了案几一角，震得那叠文书簌簌作响。
“上神，“它粗声粗气地开口，獠牙间还沾着未咽下的酒液，“你对我们魔尊当真没意思？“
云琅桓指尖一顿，琼花酿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她总是……拒我千里之外。“
饕餮嗤笑一声，鼻息喷出几点火星：“就这？“
云琅桓苦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如今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我……“
“那就去关心她啊！“饕餮不耐烦地甩尾，“送她喜欢的酒，陪她巡魔渊，再不济——“它龇了龇牙，“直接问她到底在别扭什么！“
云琅桓沉默良久，杯中酒映着摇曳的烛火，像极了她冷淡的眸子。
“我怕……“他低声道，“怕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保不住。“
饕餮翻了个白眼，一爪子拍在他肩上：“上神，你再不主动点，我可要替你去说了！“
云琅桓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越青独坐在魔宫后院的石阶上，银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她仰头望着天穹，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青青。“云琅桓轻声唤道。
越青微微一怔，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你来了。“
“看月亮吗？“他问。
“嗯，“她淡淡道，“今晚特别圆。“
然后便是沉默。夜风拂过，吹动越青衣角的流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好在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只小妖端着食盘探头探脑：“魔尊，上神，小的备了些宵夜，可要用些？“
越青轻轻点头：“好。“
云琅桓连忙起身：“我陪你。“
越青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好。“
席间依旧尴尬。云琅桓夹了块松脆饼放到越青碟中：“这个味道不错。“
“谢谢，“越青轻声道，“你也吃。“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越青放下筷子，起身告辞：“我先去休息了。“
云琅桓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连一旁的饕餮都懒得再搭理他，甩着尾巴走开了。夜风卷起几片落叶，云琅桓忽然觉得，这偌大的魔宫，竟比云海宫还要冷清。
翌日清晨，院中薄雾未散。云琅桓远远望见越青的身影，正欲上前，却见饕餮抱着一大捧沾着晨露的鲜花，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魔尊！“饕餮将花束举到胸前，赤红的兽瞳里闪着狡黠的光，“这可是我天没亮就去花界采的，每一朵都是最新鲜的！“
越青伸手接过，指尖轻抚过娇嫩的花瓣。晨光中，她难得展颜一笑：“确实很漂亮。“
“再美的花儿，“饕餮摇头晃脑，“也比不上魔尊您半分颜色啊。“
“贫嘴。“越青嗔怪地瞥它一眼，却掩不住眉梢的笑意。
“魔尊，今日天光正好，“饕餮趁热打铁，“不如我们去花界走走？还可以放风筝解闷。“
越青沉吟片刻：“花界就不必了。“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不过放风筝...倒是个好主意。“
“那我们去人间如何？“饕餮尾巴摇得欢快，“五月的人间，正是纸鸢满天的时候。杨柳风轻，最适合踏青了。“
越青眼中漾开一抹柔光：“好。“
云琅桓站在廊柱后，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苦涩。正犹豫间，却见越青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望向他：“你要一起吗？“
他怔在原地，喉结动了动，还未答话，饕餮已经蹦跳着过来拽他的袖子：“上神快些！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三人的身影穿过界门，落在人间一处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春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远处孩童的笑闹声隐约传来，天空中已飘着几只彩蝶状的风筝，在蓝天白云间翩翩起舞。
云琅桓渐渐察觉出异样。曾经睥睨三界的魔尊，如今却总在人群边缘徘徊。她会在宴席上悄然离席，在众魔喧闹时退至阴影处。这与记忆中那个傲然立于万人之上的越青判若两人。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喝些水可好？“他递上温热的茶盏，指尖在杯壁轻叩三下——这是他们当年约定的暗号。
越青接过，唇瓣在杯沿留下浅浅的水痕。
见她额间渗出细汗，他取出素帕：“擦一擦。“帕角绣着朵将绽未绽的青莲，是她最爱的纹样。
日影西斜时，他轻声问：“可要寻些吃食？“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停在她肩头的蝴蝶。
越青总是沉默以对，却会在他捧来灵果时小口品尝，在他展开披风时微微倾身。这些细微的回应，已足够让云琅桓眼底泛起柔光。
那日从人间归来，越青伏在案几上浅眠。茶烟袅袅中，她蜷缩的身影单薄得令人心颤。云琅桓取来玄色披风，却在触及她肩膀的瞬间——
“别碰我！“
越青猛然惊醒，衣袖带翻了茶盏。瓷盏碎裂的声响中，她踉跄后退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幼兽。
云琅桓将她拥入怀中时，感受到她浑身都在颤抖。“是我，“他一遍遍轻抚她的长发，“只是我。“
怀中的身躯渐渐放松，越青却别过脸去：“我...先回房了。“
“我陪你。“他执起她冰凉的手，发现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寝殿内，越青躺在锦被中辗转难眠。云琅桓坐在床畔的月光里，看着她在枕上不安地辗转。
夜风拂过纱帐，他听见越青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往事，重得让三百年的光阴都为之凝滞。
“睡吧，“他轻声道，指尖凝出一缕安神的灵力，化作点点萤光萦绕在床帐间，“我就在这里。“
越青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许久才低声道：“我...不是讨厌你。“
云琅桓心头一颤：“我知道。“
“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混着远处魔泉流淌的声响。云琅桓望着她苍白的脸色，“没关系，“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将声音放得极柔，“我们可以慢慢来。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越青睁开眼，月光下她的眸子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她望着床顶的纱帐，轻声道：“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当年...“
“没有若是。“云琅桓打断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却在触及锦被时刻意避开了她的手指，“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你。“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魔界特有的硫磺气息。越青忽然侧过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兽。
“云琅桓，“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唱首歌吧...就像...以前那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片刻后，低沉的歌声在殿内缓缓响起。那是上古时期神将们出征时常唱的调子，越青曾经说过，这歌声能让她梦见故乡的雪山。
烛芯爆了个灯花。云琅桓望着她渐渐平稳的肩线，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就在他以为她终于睡着时，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
“对不起...“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散在枕畔的发丝。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越青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云琅桓守在榻前，看着窗外日月轮转了三回。他指尖的安神咒印始终未散，却在第三次月升时开始不稳——三百年来，他从未见过她睡得这般沉。
“可有哪里不适？“见她终于睁眼，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越青轻轻摇头，长发在枕上铺开如墨。她避开他探来的手，径自起身：“我出去走走。“
寒潭瀑布前，水雾弥漫。越青独自立于青石之上，望着飞溅的银练出神。水声轰鸣，却衬得她身影愈发孤寂。在这三界同庆的时刻，她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感受到——有些伤痕，纵使时光流转也无法抹平。
“魔尊。“饕餮踏着水雾而来，爪中捧着一道鎏金请帖，“九重天送来的。“
越青接过，指尖在烫金的云纹上摩挲。请帖上写着庆贺三界重修于好的盛筵，字里行间都是歌舞升平。她合上请帖，水珠溅落在烫金字体上，晕开一片模糊。
“回了吧。“声音比寒潭的水更冷。
饕餮耷拉着耳朵去找云琅桓时，正撞见他对着满案文书出神。听闻回禀，云琅桓手中朱笔一顿，墨汁在“赴宴“二字上染开血色。
“由她。“他放下笔，望向窗外瀑布方向，“三界宴饮，本就不差她一个。“
饕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出殿外。廊下风铃叮当，像是谁无声的叹息。而在寒潭边，越青依然独自站着，任飞溅的浪花打湿衣袂，仿佛要站成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第二日，九重天的云使又至，这次捎来的请帖上盘着金龙纹样，是小天君亲笔所书。越青指尖抚过那游动的金纹，终究还是将请帖轻轻合上：“替我谢过天君美意。“
云琅桓见她眉间倦色更深，对候在一旁的魔侍道：“原帖奉还。“
第三日清晨，魔宫外忽然霞光万丈。芸晴一袭月白纱衣踏云而来，发间九凤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越青见到故人，眼中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拉着她在庭院石凳上坐下。
“你瞧这株优昙花，昨夜竟开了三朵。“越青指着墙角，指尖微微发颤，“我记得你最爱用它制香...“
芸晴望着她刻意回避的眼神，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青青，这场宴会实则是三界众仙对你的朝拜之礼。“
越青的手指猛地蜷缩，茶盏在石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她勉强笑道：“魔界如今百废待兴，我实在...“
“不差这一日。“芸晴收紧手指，却感觉掌中的手正在细细发抖。
越青突然抽回手，衣袖带翻了茶盏。她站起身时，裙摆扫落一地花瓣：“我真的...不能...“
“天后。“云琅桓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玄色衣袍像道屏障隔在两人之间，“青青既不愿，便不必勉强。“
芸晴望着越青苍白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叹一声：“若你不愿赴九重天，我们便来魔界...“
“不要！“越青声音陡然尖锐，又立即压低，“别...别让他们来...“她攥着衣袖的手指节发白，“我去...但我只待片刻就走...“
云琅桓上前半步，袖袍不经意地拂过她颤抖的指尖。越青像是抓住浮木般，悄悄攥住了他的袖角。晨风吹落满树优昙，洁白的花瓣落满她肩头。
芸晴虽心有疑惑，但见越青终是应下，也算完成了使命。云琅桓将越青送回寝殿安顿好，才转身送芸晴离开。
行至魔宫外的紫藤花架下，芸晴忽然驻足：“大殿下，您与越青的婚事......可曾定下吉日？“
云琅桓脚步微顿，垂眸看着地上斑驳的花影：“她如今......还不想谈及此事。“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落寞。
芸晴蹙眉，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她与从前大不相同。当年那场大战后......可是发生了什么？“
“无碍。“云琅桓抬眼望向远处寝殿的飞檐，“我会照顾好她。“
花架上飘落几瓣紫藤，芸晴伸手接住一片：“这三界之中，我勉强算她唯一知交。若有需要相助之处......“
“多谢。“云琅桓拱手致意。
待芸晴的云驾远去，他独自站在花雨纷飞中，望着魔宫深处。他知道越青心结何在——那个伤害她又保护了她的锦蔚，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但他愿意等，哪怕再等一世、十世。如今的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魔界的风卷着紫藤花瓣掠过廊下，云琅桓转身时，恍惚看见越青正站在寝殿窗前。可待他定睛再看，那里只有被风吹起的纱帘，空空荡荡地飘着。
越青又一次在深夜惊醒。她披衣起身，独自走到魔宫最高的露台上。夜风裹挟着硫磺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远处岩浆河流泛着暗红的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样的景致，她已看了万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昆仑之巅，也曾有人这样陪她看尽星河璀璨。紫桓总爱执一壶清酒，指着天边的星子给她讲凡间的传说。那时他的眼睛比星辰还要亮，笑声能融化昆仑终年不化的雪。
一万年过去了，许多记忆都已模糊，可紫桓的模样却愈发清晰。她甚至记得他眼角笑起的细纹，记得他说话时总爱微微偏头的习惯，记得他递来酒壶时，指尖那一点温暖的温度。
越青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她终于明白为何总是想起紫桓——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与如今守在身边的云琅桓，竟有七分相似。一样的温柔眉眼，一样的固执守候，就连劝她休息时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真是......荒唐。“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夜风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也吹落了她眼角一滴未落的泪。
岩浆河依旧奔流不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越青终于对自己承认：她欠紫桓的一世深情，或许该还给这个与他如此相像的人了。
九重天，琼恩宴。
凌霄殿内霞光万丈，越青与云琅桓并肩而行，在众仙朝拜中缓步走向天帝之下的首席。她玄色的衣袍上金线绣着的凤纹在仙光中流转，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臣，凤灵，梧桐林使者，见过天帝，见过两位上古神尊。“
“臣，宣鹤，花界使者，见过天帝，见过两位上古神尊。“
一声声朝拜在殿内回荡，越青端坐在玉座上，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眼前这些仙君个个风姿绰约，或清雅如竹，或雍容似牡丹。而她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当她神思恍惚之际，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来。云浚手持佛珠，眉间一点朱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神尊，贫僧有礼了。“
这一声仿佛惊雷劈开记忆。越青抬眸的瞬间，仿佛看见当年那个许她永生永世的二殿下。可眼前人眼中只有陌生的恭敬，哪还有半分往日的缱绻情深？
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凭什么他忘却前尘逍遥自在，而她却要在这琼楼玉宇中受尽煎熬？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在玄色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云浚显然慌了神，佛珠在手中转得飞快：“不知贫僧是否说错话...“
“无碍。“云琅桓及时递来一方素帕，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神尊只是...见故人而感怀。“
他的动作温柔至极，却让越青的泪落得更凶。殿内仙乐依旧，众仙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投来。在这满堂华彩中，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云浚退下后，众仙刚重新落座，一位身着绛紫仙袍的神君突然起身进言：“小神听闻两位神尊情投意合，如今三界百废待兴，不如早日完婚，也好让三界沾些喜气。“
话音未落，整个凌霄殿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小金龙手中的玉盏险些跌落，连忙偷眼去瞧越青的神色。只见她指尖微微发颤，杯中琼浆泛起细小的涟漪。
片刻后，附和之声渐起：
“正是正是，两位神尊若能共结连理，实乃三界之福。“
“届时定要广邀三界，一来彰显天恩，二来震慑宵小...“
“经此大劫，三界正需这样的喜事重振...“
云琅桓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越青身上。见她脸色愈发苍白，他指尖暗暗凝起一道安神诀，却又不敢贸然动作。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羽王怎么一直不语？莫非...不赞成？“
小金龙险些捏碎手中玉简——这不知死活的仙者竟敢当众提及此事！云琅桓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凤灵却从容起身，眉间一点朱砂映着殿内明珠，显得格外通透：“感情之事，原就是两位神尊的私事。“他声音清朗，目光澄澈，“结与不结，何时结，都该由他们自己决断。若真有喜讯，想来不会少了诸位一杯喜酒。“
说着，他举杯向越青示意，眼中是全然的坦然与祝福。那姿态，仿佛真的只是位与往事毫无瓜葛的旁观者。
九重天的琼花谢尽，残香犹在。小金龙偷眼瞧着云琅桓渐缓的神色，暗自松了口气。而越青始终静默如深潭，任周遭贺声如潮，她只垂眸望着杯中琼浆里自己的倒影——那个被众仙称颂的盛世神尊，与记忆中在血火中挣扎的狼狈身影重叠又分开。
她将满殿喧嚣都隔在耳外。凤灵既已忘却前尘，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便真的成了过眼云烟。倒是云琅桓...越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这十万年如一日的守候，反倒成了她心头最沉的债。
借着一阵风过，她悄然离席。九重天的瑶池畔，本该是花团锦簇的盛景，此刻却只剩零落残红，像极了那场大战后的焦土。
“青青...“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越青转身，正对上芸晴担忧的目光。
“天后。“她轻声道。
芸晴眉头微蹙：“你从前都唤我小狐狸的。“说着便要来握她的手。
越青下意识退了半步，衣袖拂落枝头最后一片花瓣：“你...“
“告诉我真心话，“芸晴放柔了声音，“你可愿与云琅桓共结连理？“
越青望向远处云海，摇了摇头。
“为何？“芸晴难掩惊诧，“他为你...“
“他该守着母神的基业。“越青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芸晴急道：“可你就是他最想守护的珍宝啊！“
越青忽然转身，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不配。“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胡说！“芸晴上前抓住她双肩，“这世间若有人值得他...“
“别碰我！“
越青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间玉簪应声而落。她踉跄着退到琼树后，整个人蜷缩成防御的姿态，像只受伤的兽。
“青青...“芸晴慌了神。
这时，一道玄色身影悄然出现。云琅桓在离她三步处停下，声音柔得像拂过水面的风：“是我。那是小狐狸啊，记得吗？总偷你桃花酿的小狐狸...“
他缓缓伸出手，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我们先去休息一下，然后就回魔界可好？饕餮新得了人间的话本，优昙花也开了...“
越青从树后慢慢走出，凌乱的发丝沾着泪痕。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指尖发白：“别...别让人碰我...“
“好。“云琅桓点头，衣袂在风中划出温柔的弧度，“我走在你左侧三步，可好？“
待越青睡下后，云琅桓独自来到瑶台。芸晴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他到来，当即上前质问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从前从不会这样抗拒我的触碰！“
云琅桓眉宇间尽是疲惫，刚要开口，小金龙也匆匆赶来。少年天君轻拍兄长肩膀，温声道：“大哥，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我这就去请医神......“
“没用的。“云琅桓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她这是心病......“
芸晴绞紧了手中鲛绡帕：“是不是......当年她被穷奇囚禁的那三个月......“
云琅桓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那个被锁在寒铁柱上、满身血污的身影。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点头。
“那个畜生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芸晴声音发颤，一滴泪砸在玉砖上。
小金龙也红了眼眶：“不如让医神......“
“医不好的。“云琅桓苦笑，“我只能日日陪着她，等她......慢慢走出来。“
芸晴拭泪欲走，却又突然转身：“那她为何执意不肯嫁你？“
云琅桓身形一晃，扶住栏杆才站稳。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开口：“锦蔚......趁她法力尽失时......强占了她的身子......“
“什么？！“芸晴猛地攥碎手中玉盏，碎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让他魂飞魄散！“
“他现在在魔界昏迷。“云琅桓眼底泛起血色，周身魔气翻涌，“待他醒来......“话音未落，瑶台上的仙鹤突然惊飞，远处雷云翻涌。
小金龙连忙按住兄长发抖的手：“大哥冷静！此事万万不可再提。青青姐姐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们不动声色的陪伴。“
就在三人商议之际，殿内突然传来一声脆响。越青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雪白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青青！“云琅桓一个箭步冲上前。
越青浑身发抖，眼神涣散：“我不要睡...我不要待在这丽华殿...“她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我要回去...现在就回去...“
云琅桓伸手去扶她：“我陪你一起。“
“别碰我！“越青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让我回佛前清修...等我度尽若水劫...你再来...“
云琅桓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的声音哽咽，“你信我...“
越青突然在他怀中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啊——！“她痛苦地揪住云琅桓的衣襟，“我快疯了...每晚闭上眼就是锦蔚...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我恨不得杀光所有人！“
“好。“云琅桓红着眼眶点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你想杀谁，我陪你。杀光他们，杀到你再也不怕为止。“
越青终于崩溃地瘫软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云琅桓的手臂，“让我回佛前吧...我受不了了...“
云琅桓的泪水砸在她发间，双臂却将她搂得更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从今往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谁敢伤你分毫，我定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瑶台上，芸晴死死捂住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小金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夜风卷起越青散落的长发，露出她后颈处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被寒铁锁链勒出的痕迹，至今未愈。
越青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云琅桓接住她坠落的身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医神！快传医神！“他的声音几乎撕裂。
白发苍苍的医神匆匆赶来，把脉片刻后却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跪倒在地：“神尊恕罪...魔尊她...灵力已近枯竭...“
云琅桓一把揪住医神衣襟：“什么叫灵力枯竭？！“
“彼岸花期将尽...“医神老泪纵横，“魔尊她...即将身归混沌了...“
“胡说！“云琅桓厉声喝道，却在对上医神悲悯的目光时浑身发抖。他跌跪在床前，颤抖的手抚过越青惨白如纸的脸：“青青...你醒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还没告诉三界...你是我云翊明媒正娶的妻啊...“
小金龙与芸晴震惊地对视，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殿外忽然传来清冷的脚步声，绮林踏着月光而来，裙摆上的彼岸花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她的花期本该还有两千年。“绮林轻抚越青额间那朵黯淡的彼岸花印记，“噬魂兽伤了她一片本命叶，折去千年寿数。与穷奇那一战...“她指尖凝出一缕红光，“又耗去千年。“
云琅桓死死盯着那缕红光中浮现的画面——越青独自站在魔渊之底，将最后的本命灵力注入封印。那一刻，她早已存了死志。
“我明白了。“云琅桓突然平静下来，轻轻将越青抱起。他额间神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整个九重天都为之一震.
云琅桓踏破七十二重天，却只寻得一片寂寥。罡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染血的衣袂。最终他踉跄着跪倒在云海宫前，额头重重磕在玉阶上：“母亲...求您成全儿子这一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想与她...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
母神的叹息如云海翻涌：“佛门已无她容身之处。这三千年...唯有入轮回道...“
云琅桓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
“痴儿...“母神的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十万年了，她度化了云浚，你却...“
“儿子没出息...“云琅桓惨笑，指节在玉阶上磕出血痕，“这十万年...二弟至少得到过...而我...“
“情之一字，终会淡去。“母神的声音渐渐飘远，“彼岸花开在彼岸...望你早日看透...“
“多谢母亲成全！“云琅桓重重叩首，转身时带起一阵染血的风。
当他赶回九重天时，越青正倚在瑶池畔的玉栏边。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首——那一眼含着太多未竟的言语：歉疚、不甘、眷恋、感激...最后都化作唇角一抹浅笑。
“青青！“云琅桓扑上前去，却只接住漫天飘散的彼岸花瓣。那株伴她十万年的本命花，正在他怀中寸寸凋零。
瑶池水突然泛起涟漪，一片花瓣落在水面，映出人间某个婴孩呱呱坠地的画面。云琅桓颤抖着捧起那片花瓣，泪水终于决堤：“等我...这一次...我定会早早找到你...“
远处传来梵钟声声，像是母神的叹息，又像是命运的嘲弄。
云翊重掌魔界千年，踏遍三界追寻那一缕彼岸花魂。当锦蔚终于苏醒时，他站在寒冰狱前整整三日，最终只是抬手抹去了那段肮脏的记忆。
“滚回东海。“他碾碎手中冰晶，“千年之内，别让我再看见你。“
东海龙王亲自来接人时，连大气都不敢出。毕竟谁都记得，当年云琅桓抱着彼岸花凋零时，整个魔界血雨下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转眼又是千年。九重天蟠桃宴上，云凤盈一袭月白羽衣，向云琅桓行礼时额间凤羽纹熠熠生辉。
“祖爷爷。“少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云琅桓晃了晃手中酒盏，笑道：“凤灵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倒还是孤家寡人。“
云凤盈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画中女子一袭青衣站在忘川畔，正是越青当年恢复神位时的模样。
“孙儿前日渡劫时，忽然想起些往事。“少年指尖抚过画上女子眉眼，“她教过我召唤术，说若想寻她自是去孕育她的地方寻她..“
“人间仙山！“云琅桓手中琉璃盏砰然落地。他猛地起身，玄色大氅带翻整桌琼浆玉液。
少年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道：“请您告诉母亲，凤盈会当好这个羽王。“
云琅桓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南天门，身后传来少年清越的嗓音：“仙山最高处有棵千年桃树——“
余音未散，那道玄色身影早已穿过云海。看守天门的天将只觉一阵罡风掠过，多年未动的命盘突然疯狂转动起来。
命盘之上，尘封千年的彼岸花纹正在缓缓亮起。
云琅桓回到魔界后，仔细收敛了一身仙气，换上一袭素白长衫.临行前，他站在魔渊之巅最后望了一眼三生石，石上“云翊越青“四个字已被摩挲得发亮。
与此同时，九重天的凌霄殿内，小金龙接到密报后沉吟良久：“派凤盈去吧。“他指尖在龙案上轻叩，“那孩子...比谁都懂分寸。“
云凤盈领命，少年将羽族至宝“凤翎剑“化作一枚青玉簪别在发间，转身时衣袂翻飞如当年越青踏云而去的模样。
而在东海深渊，沉睡千年的云锦蔚突然睁开双眼。他茫然地望着前来宣旨的龟丞相，额间龙纹忽明忽暗。当听到“下凡历劫“四字时，心口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
“陛下...“龟丞相欲言又止。
芸晴轻抚着怀中雪狐，对担忧的小金龙道：“这场恩怨纠缠十万年了。既然天意让他们同在凡间...“她指尖凝出一朵优昙花，“不如就借这人间烟火，做个了断。“
小金龙望向命轮阁方向，只见代表三人的命星正缓缓交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越青在诛仙台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来世若为凡人，定要痛痛快快活一场。“
“传朕口谕。“少年天帝转身时，冠冕上的珠玉叮当作响，“凡间事...由凡间了。“
此刻人间正值暮春，云琅桓站在仙山脚下的桃花渡，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他忽然听见有个清凌凌的声音在唱：“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
歌声飘来的方向，一树桃花开得正艳。
云琅桓望着眼前熙攘的街市，茶香氤氲间，恍若隔世。小二提着铜壶过来添茶，他抬眼一看，不由失笑：“你这孩子，怎么也跟来人界了？“
云凤盈执壶的手稳如磐石，眉目间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我来陪师父。“他故意将“祖爷爷“三字咽了回去，眼角余光瞥见茶汤里映出的桃花影。
“想学什么？“云琅桓摩挲着青玉坠，那上头还留着越青当年刻的平安结。
少年忽然正色：“想学...如何十万年如一日地爱一个人。“
茶盏在云琅桓手中微微一颤，几滴琥珀色的茶汤溅在袖口，晕开如泪痕。他望向远处青山如黛：“可惜...那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
“总会遇见的。“云凤盈指尖掠过桌沿，一朵桃花无风自动，“十万年的痴心，天地都会成全。“
云琅桓忽然抬头看天，九重天的方向云霞正好：“是小金龙派你来的？“
“是羽后。“少年答得飞快，却在说到这两个字时，不自觉地抚了抚腰间玉佩——那是羽族太子的信物，却从未刻过母子连心纹。
云琅桓目光微动。关于这对母子的传言他早有耳闻：明明血脉相连，却疏远得如同陌路。其中缘由，或许连那九重天上的司命星君都说不清。
“师父可察觉了？“云凤盈突然压低声音，“这桃源城里...有仙气。“
话音未落，远处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云琅桓手中的茶盏突然炸开一道细纹，他猛地起身，玄色大氅带翻了一桌茶点。
夜色渐深，两道身影飘然落在花楼飞檐上。云琅桓眉头紧锁，指尖掐算再三：“仙气分明在此处......“
翌日，两人换了锦绣华服踏入花楼。珠帘绣幕间脂粉香浓，姑娘们鱼贯而入。云凤盈强忍着不适，挨个细看，却在最后一个姑娘掀帘而入时，手中茶盏“啪“地落地。
“紫......“云琅桓险些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眼前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杏眼樱唇，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得灼人。虽身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通身灵气——正是转世后的紫鸢。
老鸨堆着笑上前：“这位紫苏姑娘今晚才开牌，两位公子若中意......“
“赎身。“云琅桓直接甩出一袋金叶子，“现在就要带她走。“
紫苏却后退半步，眼中透着警惕：“我爹收了银子，我若回去......“
“不回去。“云凤盈突然开口，少年嗓音清润，“跟我们走。“他解下腰间玉佩递去，“以此为证。“
紫苏望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凤纹，忽然一阵恍惚。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玉佩的刹那，整座花楼突然震颤起来。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惊起满楼莺燕。
“原来如此......“云琅桓苦笑。他早该想到，紫鸢当年为护花界自毁元神，如今转世为凡人，魂魄中仍带着那缕守护花界的执念。
三人走出花楼时，天际忽现七彩祥云。云凤盈仰头望去，只见云隙间似有凤凰虚影掠过。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何执意要他下凡——这一世的因果，早在那场神魔大战时就已种下。
云琅桓与云凤盈回到客栈，烛火摇曳间，两人相对无言。
“原以为......“云琅桓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云凤盈静静望着窗外夜色，忽然低声道：“师父，您是不是忘了......她不是仙，是妖。“
云琅桓一怔，随即摇头：“我不是说她不好，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若她真在人间，以她的性子，不该这般难寻。“
云凤盈眉头微蹙：“您是说，她会祸乱一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琅桓叹息，“只是她若在，必定会留下痕迹——或是妖气冲天，或是传闻四起，总不至于......“他声音渐低，“像现在这样，杳无音信。“
云凤盈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那我们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最近几年，哪里有大妖现世，哪里有人见过红衣女子，哪里......“少年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哪里有人见过，花开不败的奇景。“
云琅桓眸光微动，终于点头：“好。“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映出墙上两道修长的影子。窗外，更深露重，而人间某处，或许正有一朵彼岸花，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