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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下仙魔论道大会(I)

  一个月後,林乾聖以大道宗及合歡宗的名义召开了「銘界」修仙界的最高级会议。

  「天下仙魔论道大会」。

  无论是一流宗门还是三流宗主带着四流宗门,一律都会收到邀请函。

  而仙门及魔门最大的四个宗门,将坐在那张「八卦道臺」。

  所谓八卦道臺,不过是一个八边形,八个方位分别刻着八个卦象以及阴阳鱼图案的大桌子罢了。

  八宗齊聚,天地動容。

  這一日,蒼穹之上萬里無雲,碧空如洗,彷彿連天道都在等待這場盛會的開幕。會場設於天柱山巔——此山高萬仞,四面懸崖如刀削斧劈,山頂被大法力削成一方方圓千丈的平台,四角各立一根盤龍石柱,柱頂燃著不滅的靈火,火光沖天,百里可見。

  平台中央以黑白兩色玉石鑲嵌出一幅巨大的先天八卦圖,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巽西南,艮西北,兌東南。八卦方位各設一座高台,高台以靈玉砌成,台階九級,每一級都刻滿了對應宗門的功法符文,靈光流轉,氣象萬千。

  八大宗門的旗幟在各自的高台後方獵獵飛揚,旗面上繡著宗門徽記,靈力灌注之下,每一面旗都散發著屬於自己的光華——正道諸宗的旗幟如烈日當空,魔道諸宗的旗幟如寒月照夜,光與暗在旗海之間交織,將整座山巔切割成兩半。

  乾位。

  正南。純陽之極。

  大道宗的高台位於八卦圖的最南端,台基比其餘七座高出三尺——這是天下第一宗的威儀,沒有人質疑,也沒有敢質疑。台階九級,每一級都是一件獨立的法器,合在一起便是一座攻防一體的陣法,據說能抵擋渡劫圓滿強者的全力一擊。

  高台上設一張座椅,通體由萬年溫玉雕琢而成,椅背高達七尺,頂端鑲著一顆拳頭大的太陽神石,散發出溫暖而莊嚴的金色光芒。椅面上鋪著一層雪白的靈獸皮毛,柔軟如雲,觸手生溫。

  曾經,這張座椅坐的是天劍宗的宗主。天劍宗在劍道一脈獨步天下,歷代宗主皆以劍入道,以劍證道,以劍守道。那時的天下第一宗是天劍宗,那時的乾位屬於劍,屬於鋒芒,屬於「一劍光寒十九洲」的霸氣與孤高。

  如今,天劍宗已成過往雲煙。

  坐在这張座椅上的人,曾經是天劍宗的驕傲——渡劫劍修,劍道通神,以一己之力劈開天劫,被譽為「三千年來劍道第一人」。

  凌寒霜。

  她的師兄在交出宗主之位後便隱居後山,不再過問世事。沒有人知道師兄為何退位,也沒有人知道凌寒霜為何接受。外界有無數猜測——有人說師兄走火入魔,有人說凌寒霜篡位奪權,有人說天劍宗內部發生了驚天變故。沒有一個猜測是對的,也沒有一個猜測敢當面問她。

  今日,凌寒霜穿了一身素白道袍,道袍上沒有刺繡,沒有鑲邊,沒有任何裝飾——純粹的白,白得像雪,像月光,像一張從未被書寫過的紙。她的長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鬢角,襯得那張清冷的臉越發不沾凡塵。

  她就那樣坐著,挺直脊背,雙手抱著林曦玥,她的女兒。

  凌寒霜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看著一個人。

  小小的,軟軟的,像一團被揉皺了的雲。林曦玥躺在她的臂彎裡,眼皮薄得能看見淺藍色的血管,睫毛細得像蛛絲,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輕得幾乎不存在。

  她在看一個奇蹟。這個奇蹟從她體內來,用她的血肉長了十個月,在她最疼的時候哭著來到這個世界。她從不知道自己體內能長出這樣完整的、柔軟的、完美的事物——她一生都在修習殺戮的技藝,手握長劍時比握著任何東西都穩,可此刻她抱著這個六斤三兩的生命,手臂僵硬得像兩根木頭,動都不敢動,怕自己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會硌疼那層嫩得像豆腐的皮膚。

  林曦玥打了個哈欠,小小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一朵花苞在陽光下微微綻放了一瞬。凌寒霜的眼眶紅了。那個曾經劍指蒼天、斬劫渡劫的女人,此刻被一個嬰兒的哈欠逼出了眼淚。她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上女兒的額頭——那皮膚是溫熱的,帶著奶香,柔軟得讓她想哭又想笑。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小小的臉上。林曦玥皺了皺鼻子,像是嫌光線太亮。凌寒霜伸出手,替她擋住了陽光。那只手曾經劈開過天劫。此刻,它只是一隻替女兒遮光的、溫柔的、母親的手。

  那道目光偶爾越過整座會場,越過八卦圖中央的陰陽魚,越過黑白兩色玉石鑲嵌的界線——落在另一座高台上,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坤位。

  正北。至柔至陰。承載萬物。

  合歡宗的高台與大道宗遙相對望,台基比乾位低了正好三寸——不是因為合歡宗不如大道宗,是因為天地之道,乾高坤卑,這是規矩。台階九級,每一級都鑲嵌著一枚粉色的靈石,靈氣流轉間,隱約能聽見女子的輕笑聲從石中傳出,如夢似幻,似遠還近。

  高台上設一張雲榻,以暖玉為骨,以天蠶絲為面,榻上鋪著九層軟褥,每一層都是不同的顏色,從最深的大紅到最淺的粉白,層層疊疊,如霞如霧。

  曾經,這張雲榻上坐的是天魔宗的宗主。天魔宗以魔道正宗自居,歷代宗主皆以殺證道,以血祭旗,以霸權橫掃八荒。那時的魔道第一是天魔宗,那時的坤位屬於殺,屬於血,屬於「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與殘酷。天魔宗的宗主,是凌寒霜與姬無雙的父親。而那時的天魔宗,是天下最令人膽寒的力量。

  如今,天魔宗已成塵土。

  坐在這張雲榻上的人,是一隻活了八百年的九尾狐。

  蘇媚娘。

  她沒有穿正式的宗主袍服,而是換了一身寬鬆的紗衣,薄如蟬翼,輕若無物,將那隆起的弧線勾勒得若隱若現。

  或者說,只要是她穿著的就是宗主的道袍。

  九條雪白的狐尾從紗衣下露出來,在身後輕輕搖曳,尾尖繫著的金鈴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像遠處溪流般的聲響。

  她斜倚在雲榻上,一隻手撐著下頜,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腹部上,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可那雙上挑的狐狸眼裡,沒有一絲慵懶——她正隔著整座會場,與正南方的凌寒霜對望。

  乾陽坤陰。一天一地。

  正道魁首與魔道至尊。一南一北。遙相對望。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八卦圖中央的陰陽魚上交匯,像是兩條看不見的線,在空中編織出一張無人能見的網。她們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她們手腕上的爐鼎烙印在同一時刻微微發熱,像某種無聲的共鳴,像某種只有她們才能理解的暗語。

  她們屬於同一個人。

  這場大會的真正主人,此刻正坐在觀眾席上。

  不是高台,不是主座——是觀眾席。最普通的觀眾席,與八大宗門的隨行弟子、散修、各中小門派的觀禮者混坐在一起。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月白色道袍,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沒有任何標誌,沒有任何排場,甚至連靈壓都沒有外洩一絲。

  林乾聖。

  他的左眼裡,上蒼重瞳靜靜地旋轉著,像兩顆被鎖在深井中的星辰。右眼裡,輪迴血瞳緩慢地流淌著,像一條看不見源頭的河流。

  他看著乾位上的凌寒霜,看著坤位上的蘇媚娘,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得意,沒有滿足,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的、近乎慈悲的平靜。

  像一個農夫站在田埂上,看著春天種下的種子在秋天結出了果實。

  像一個棋手坐在棋盤前,看著幾十手前落下的棋子,終於在這一刻形成了絕殺之勢。

  像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站在最高的地方,穿著最美的衣裳,被所有人仰望。

  而他們不知道——她們之所以能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她們自己。是因為他。

  是他讓凌寒霜成為了大道宗的宗主。是他讓蘇媚娘坐上了天魔宗的廢墟。是他將天劍宗與天魔宗的恩怨、正道與魔道的壁壘、千年萬年的門戶之見——像撕一張紙一樣,輕輕鬆鬆地撕碎了,揉爛了,扔進了歷史的垃圾桶裡。

  然後他在那張垃圾桶上,插上了自己的旗。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需要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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