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阳佳节,京城洛阳,大朝会。
姬澜端坐在龙椅之上,御阶之下,文武两班分列两旁。
“众卿家,对楚王的请奏,可有异议?”姬澜的声音并不大,空荡的大殿之中,百官勉强能够听清而已。
“臣附议!”首先站出来的是太尉王懿,也只有王懿了。
“臣以为不妥。”说话的都察院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齐照,此为言官之首,清贵无比。
齐照出班,捧着笏板,继续道:“楚王在岭南,独断专行,蛮横跋扈,目无法纪,藐视天威。祖训有言:藩王不得掌兵!如今楚王所请,更是祸乱之源。南蛮诸部,沐浴皇恩二百余年,如今只因区区孟柯之乱,就要更改国策,改土归流,岂不是本末倒置,还请陛下三思!”说完拜倒在地。
紧接着,在齐照身前身后,乌泱泱的跪了一大片,齐声道:“御史大夫所言甚是!”
姬澜的脸,藏在垂旒之后,看不清脸色。
“陛下,臣以为,楚王年纪尚幼,行事难免有所疏漏,不能过分苛责,下旨申饬,责成改之即可。”太宰陈仲卿出班。
王懿闻言,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老狐狸!
“太宰所言极是!”太师郭向荣也出班。
王懿和陈仲卿同时在心底默念:老狐狸!
姬澜的心中,已是怒火滔天!扶着龙椅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改土归流之策,正是平定南蛮的良方,整个朝堂之上除了太尉之外,居然没有一人赞同!
刺杀朕的爱子,朕忍了,因为朕没有抓到证据!如今因为你们这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忠臣,又来颠倒黑白,污蔑朕的爱子,可杀!
“父皇,儿臣以为,四弟所言甚是!孟柯不就是蛮部贵族吗?今日有一个孟柯,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孟柯,他们畏威而不怀德,肆意裹挟蛮部之民,不断要挟朝廷!改土归流,正是断其根,抽其薪,使其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太子姬护一言既出,满朝皆惊!太子殿下是不是傻了?那可是楚王,节制四省军政的楚王!你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啊!你不在其羽翼未丰之时,将其彻底打倒,如何还能帮他说话!
陈仲卿却是转眼就明白了背后的道理,他知道,楚王这是彻底投靠太子殿下了,他只是不知道,楚王是如何取信太子殿下的。
王懿和郭向荣也想到了这一层,心中满是骇然,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姬澜心中的阴霾,因为姬护的一番话,烟消云散。他即是皇帝,也是一个父亲,兄友弟恭的场景,他当然是欢喜的!
姬澜轻声道:“太子以为,谁可主持改土归流大计?”
“回父皇,此计是四弟所献,此事当然非四弟莫属。”
“如此,政事堂调拨钱粮吧,不得有误!”
“不可啊,陛下!”跪在地上的文官,磕头如捣蒜!
“启禀父皇,儿臣有本启奏!”姬护大声道,振聋发聩,直接将那嘈杂的反对之声盖了下去。
“准奏!”
“楚王于中宿大破贼军,此乃自武宗朝后,最大的战功,如今兵部商议近两个月了,还没有拿出一个封赏的章程,儿臣以为,政事堂有怠政慢政之嫌,儿臣请,弹劾太宰陈仲卿!”姬护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宛如晴天霹雳,炸响在朝堂之上!
谁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如此敢打敢冲,弹劾太宰,这才国朝四百余年,还是第一遭!从来只有政事堂和都察院弹劾太尉,或者都察院弹劾六部官员或者枢密院。太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谁敢得罪,也不怕其门生故吏,喷的他满地找牙!可是,今日,就在这朝堂之上,太子殿下偏偏就弹劾了太宰!简直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陈仲卿当即跪下,拜伏道:“老臣知罪。”
在大周帝国,政事堂,枢密院,都察院三权分立,互不统属,互不干涉。太宰太尉太师以及一众尚书高官等,如遇重大弹劾,就需退位避嫌,等事情查明之后,皇帝才能起复。
王懿,郭向荣,陈仲卿心底都清楚,太子殿下没有这等谋略,此计定是出自楚王之手!太宰这些年来,得罪太子多次,如今姬扬献此计,以此表明自己愿意彻底投靠太子殿下。一来,给太子殿下出一口恶气;二是,告诉朝中的所有大臣,这个办法就是我姬扬出的,你们来咬我啊;第三,以后你们要喷我,可得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太宰我都敢惹,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这一手,翻云覆雨,整个朝堂花容失色!姬澜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大臣,压抑着想要大笑的冲动,道:“太子慎言!太宰三朝老臣,政事堂事务繁忙,定是兵部懈怠了,不可冤枉了太宰。念你公心为国,朕就不治你的罪了。”姬澜这一番话,可比太子殿下更狠,如钝刀子割肉,听的朝上之人,心惊胆颤。
“儿臣谢父皇!”姬护跪倒在地,稽首。
姬澜颔首,然后对陈仲卿道:“陈爱卿快快平身,太子出言无状,爱卿可不要放在心上。中宿之战的封赏,也确实是悬而未决已久,还请陈老敦促兵部,尽早拿出一个方案。”
“老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陈仲卿抖着上身,稽首在地。
“兵部尚书刘漾,懈怠朝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姬澜可不要太开心了,登极以来,今日大朝会是最畅快的一次大朝会。以往被满朝文武架着,这有定制,那有成规,还有祖宗遗训,是这也不能做,那也不痛快,今日可算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世人皆以为,皇帝,九五至尊,那还不是为所欲为!其实不然,强如开国皇帝周高祖姬睿,改立皇后都被满朝文武喷了个狼狈不堪。文人的嘴,那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反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否则怎么能显示出他们的风骨。
陈仲卿身后,一个中年男子,八字须,秃眉细眼,眼角满是褶子,跪伏在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于是,再无人反对姬扬的改土归流之策,姬澜高兴地宣布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