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潭,就在前面了!”
黄灵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絮,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天元身上,每一步都踉跄欲倒。但她仍咬着牙,搀扶着同样步履维艰的天元,朝着那片被视为最后希望——或者说最后归宿的神秘水潭挪去。
越靠近水潭,周遭空气中弥漫的灵力就越是狂暴杂乱,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疯狂刺扎着人的神识。黄灵本就重伤的神魂受此冲击,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涣散,眼前景物扭曲旋转,全凭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硬撑着没有昏厥。
天元虽也伤重,但他的元神经过千锤百炼,对此等神识冲击的抵抗力远胜常人。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敏锐地察觉到脚下触感的变化——坚硬硌人的赤荒地面不知何时已被细软温凉的沙粒取代。
放眼望去,水潭周围百米范围内,竟是一片奇异的不毛之地,唯有细腻均匀的白沙铺展,寸草不生。而就在这片白沙中央,那汪水潭静卧其中,潭水清澈得令人心悸,幽蓝深邃,仿佛一块巨大的、凝固的万年寒冰,又像一只漠然俯视苍穹的巨眼。
“这里的磁场…好奇特…”天元感到体内灵力的运转都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制和干扰。他不敢怠慢,立刻从纳戒中取出两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蓝色丹药。
“快,吃了它,能守神明智!”他自己吞下一颗,将另一颗迅速塞入黄灵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直冲识海。黄灵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头,混乱的思绪顿时清明了不少,虽身体依旧剧痛虚弱,但至少神智清醒了。
“走,先去潭边处理伤口,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天元声音沙哑,搀着黄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潭边。
甫一靠近,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双双瘫软在细腻的白沙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这水潭比想象中更大,呈标准的椭圆形,宛如一颗巨大的橄榄或一只深邃的巨眼。潭水清澈到近乎诡异,目光所及,看不到一丝杂质,没有水草,没有游鱼,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幽蓝。
两人顾不上仔细探究这诡异的水潭,挣扎着互相帮忙,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做完这一切,他们立刻盘膝坐下,争分夺秒地试图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运转,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也是好的。
…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
暮色四合,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在白沙和水面上,映出一种凄艳诡异的美。两人调息还不到半个时辰,那个如同噩梦般冰冷扭曲的声音,便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在他们耳畔响起。
“啧啧啧…这就是你们为自己精心挑选的长眠之地?风景倒是不错,配得上给你们陪葬了。”
妖人的身影从暮色中缓缓走出。
他脸上的伤口显然经过了紧急处理,但那纵横交错的疤痕和空洞流血的眼窝,在夕阳斜照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宛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索命夜叉,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毒与杀意。
天元心中暗叹一声,缓缓睁开眼:“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原本还寄希望于此地混乱的灵磁能多拖延一些时间,撑到天黑,或许还能凭借夜色周旋一二。
黄灵也平静地看向妖人,眼神中已无太多恐惧,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坦然。落到此人手中,死亡或许才是解脱。
“还有没有…谈一谈的可能?”天元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几乎是带着临终调侃的语气问道。
“哼!”妖人发出一声冰冷笑哼,并不急于动手,反而像戏弄猎物的猫一样,一步步缓缓逼近,“谈?拿什么谈?拿你的命来谈吗?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快…我会让你们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享受着两人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绝望,这让他扭曲的心灵感到一丝快意。
天元与黄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既然如此…
天元脸上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着妖人大声喊道:“美女姐姐!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们星月派非要拿回去的是什么东西了!就在我怀里!”
“什么?”妖人闻言,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急切。
就是现在!
“跳!!!”
天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随即毫不犹豫,转身奋力一跃,扑通一声扎进了那幽深冰冷、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
黄灵对天元有着绝对的信任,几乎在天元喊出“跳”字的瞬间,她便紧随其后,没有丝毫迟疑地纵身跃入潭中!
“天元!!!你个天杀的小杂种!又敢骗我!我要扒了你的皮!!”妖人瞬间明白自己再次被耍,气得三尸神暴跳,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他冲到潭边,看着荡漾开来的涟漪,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也跳了下去!那件东西太过重要,他绝不容有失!
三人先后入水,诡异的是,潭面只是荡开几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入水潭,天元和黄灵便拼命向着深处潜游。妖人则在身后紧追不舍。
然而,这水潭的诡异远超他们想象!
从外面看平静无波,但内部却暗流汹涌!无数细小的、方向不定的漩涡在水中悄然生成,拉扯着他们的身体,极大地阻碍了下潜的速度。更可怕的是,潭水中充斥着比岸上更加狂暴杂乱的灵力,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经脉,引得他们体内灵力几乎失控,胸闷欲呕,难受得几乎要爆炸!
这恐怕正是潭中毫无生命迹象的根本原因!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们下潜的深度不断增加,周围的细小漩涡竟开始逐渐减少、消失。那股狂暴的灵力乱流也奇迹般地逐渐减弱,下潜的阻力随之大减。
然而,这种“好转”非但没有让三人感到丝毫庆幸,反而让他们心底涌起更加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尤其是妖人。按说阻力减小,以他合道境的修为,应该能轻易追上才对。但随着深度加深,周围的光线被迅速吞噬,下方是一片纯粹得令人心慌的、化不开的浓稠黑暗,深不见底,仿佛一张通往九幽的巨口,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寒意。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明明能感知到天元两人就在下方不远处,但他们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和奇异的水流中开始扭曲、模糊,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那深渊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冷漠地等待着将一切闯入者拉入永恒的沉寂。
天元和黄灵同样感受到了这令人绝望的恐惧。下方的潭水虽然变得“温和”,但一种更可怕的现象出现了——他们体内的灵力,正不受控制地、加速地被周围的潭水抽取、稀释!越往下,流失的速度越快!
凝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那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让人源自灵魂地战栗,本能地想要逃离。
但回头已是绝路。两人心照不宣,与其落在妖人手中受尽折磨,不如沉入这无尽的深渊,至少能留个全尸。天元水性极佳,担心黄灵力竭,在度过最初的狂暴水域后,他便折返回来,紧紧抓住黄灵的手,两人携手,毅然决然地向着那无尽的黑暗深渊继续下潜。
而此时的妖人,已被越来越浓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黑暗,连声音都被彻底吞噬,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灵力探查如同石沉大海,有去无回。天元和黄灵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绝对的黑暗里。
更可怕的是,体内灵力的流失速度已经快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任凭他如何运转功法都无法阻止!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一身合道境的修为就会被这诡异的潭水抽干!
到那时,失去了灵力护体,莫说返回上方那充斥着狂暴乱流和漩涡的水域,就是这深潭本身的水压都足以将他碾碎!
“妈的!这根本就不是水潭!这是黄泉入口!比地狱还可怕!老娘不玩了!!”无边的恐惧终于战胜了贪婪与愤怒,妖人内心疯狂咒骂着,猛地转身,像丧家之犬般拼命向上方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游去。那点光亮,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即使侥幸游回岸边,那种被无尽黑暗和死寂支配的恐惧感依旧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让他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离去,强忍着恐惧在水潭边盘坐下来,死死盯着平静的潭面。他心存侥幸,认为天元和黄灵绝对不可能在那样的绝境下存活,迟早会像他一样逃上来,或者…变成尸体浮上来。
这一守,就是一整夜。
旭日东升,潭面平静如镜,映照着朝霞,却没有丝毫涟漪。
妖人咬牙,又坚持守到日落西山。
潭水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变化。
“妈的…真死在里面了?真是…便宜你们这两个小杂种了!”妖人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绝不相信有人能在那种环境下支撑一天一夜还能活下来。
最终,他带着无尽的不甘、愤恨和一丝未能消散的恐惧,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只留下那汪幽深死寂的水潭,在清冷的月光下,倒映着一轮孤寂的圆月,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而潭底深处,无尽的黑暗之中——
天元与黄灵的情况远比妖人想象的更加糟糕。
在妖人上岸后不久,重伤和冰冷的潭水便彻底击垮了黄灵。她伤势爆发,灵力急速流失,很快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天元心中大急,赶忙渡过去一丝微弱的灵力试图护住她心脉,但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没过多久,沉重的黑暗便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更加用力地、死死攥紧了黄灵冰冷的手。
随后,两人的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傀儡,失去了所有挣扎,被那无尽的黑暗与重压包裹着,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着那未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渊最深处,坠落…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