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
“沽云,谁是沽云?”
满襄白一下子皱起眉头。按照安定子卯与阿厝等所说,此人应是安定的封王,来到这西南不过五年,是不应该为西南的民众,更不是白涉雯这等山里丫头所认识的。
她问白涉雯,白涉雯说。
“沽云哥哥,就是,沽云哥哥啊!——”
她偏着头想。
“……沽云哥哥,白沽云,是我的……?我知道,侗三表姑姑是沽云哥哥的娘亲,我的二爷爷家里的恒然堂叔叔是沽云哥哥的爹爹:我姐姐开蒙的师父,还是恒然叔叔从中原开船接来的呢!是那个时候见过的吗……”
“……”
满襄白不知道为什么,白涉雯的记忆力极好,她自己与她家里都意识不到。看来这白山,还是缺一座像模像样的女塾。她是论不上这些,但是小丫头嘴里的人名,她还是略知一二。
就比如说她说的那二爷爷,实际上就是现在白山的家长。与她接洽的管事名为白怡然,单听着名字,就知道与那白恒然应当是兄弟。然而白家子嗣众多,在这白山上,都有三四百口,她满襄白是没见过那位恒然,或者说,见了也记不住。
不过有一点需要关切的,那就是,为什么这安定的封王,能和这西南的白氏扯上关系?还是说本他就是这西南人士,才为国君分封至此?
满襄白不信这一套:为的是满泗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国家,自三山千海分裂而来,不过两代君主,本就是强统这百家诸部来的天下,如若西南王根在西南,反而是把地方拱手让人。她见过的君王还没有这么蠢的。
于是满襄白又问白涉雯。
“你就见过他一眼,就能记住吗?”
“记得住啊。”
白涉雯说。她脸忽然红了,偷偷地往帘子内又看一眼,摇头晃脑地小声同满襄白说。
“因为——因为沽云哥哥长得这不是很帅吗……虽然说渡霖哥哥也很帅就是了,但是他们两个风格不一样的。”
“哈哈……”
满襄白就知道,这小丫头空有一个好脑子,全装一些没用的东西了。她继续问。
“那他家里,你都认识了:看他伤地这么重,你去把你那些亲戚叫来啊。”
“啊……”
对此,小丫头把嘴抿起来。她告诉满襄白说,西南战火纷飞,饥荒不断,她还小的时候,就听说白恒然携全家下南洋去了,从此断绝消息。
“……”
满襄白虽听着,但是眉头微微蹙起:她忽然意识到,和这小丫头交流时那种奇怪的不适感。她就像是一部小百科全书一样,满襄白似乎问什么问题,都能有答案。然而再追问,答案就缥缈地没有踪影了。不单单是这一次,还有许多先前的例子,只是她已有觉察,却一时想不起来。
这会儿忽然一声梆子响。有人在窗外问。
“满小姐还没睡啊。”
“……啊。”
这几间房子,都是白山管事白怡然划给满襄白住的地方,至于她在这里干什么,理论上是不加干涉的。
透过烛火,满襄白看窗外人影。那人似乎也在看她。白涉雯穿着睡衣,想悄默声地躲在满襄白身后,然那人隔着纸窗说。
“满小姐为白山操劳,注意休息:要是见了涉雯,也叫她回去吧,青姨在寻她了。”
“好,好。”
答应过后,提着纸灯笼的打更人就走了。满襄白回头看那小丫头,她问话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
“涉雯,上次给你的《女儿经》,你都读好了?”
“啊?——怎么,怎么襄白姐姐也……”
女孩立刻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看得出她脑子虽好,然却不是爱读书的。不过她吃惊也是对的,满襄白自己也不喜欢《女儿经》。她不知道为什么满襄白会在这个节骨眼问她。
她接着问。
“我说白日见不到你,青姨定让你抄写了。”
“怎么,怎么提这个嘛!”
白涉雯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她说。
“我有在背了,但是就像是竹篮打水,进不去脑子!阿妈说,背不会,就不要去玩:开始说来姐姐这里行,但我错的太多,来姐姐这里也不行了……”
“哦?”
满襄白问。
“背不会,出去玩不行,但是来我这里行?”
“啊。”
小丫头点点头,一副不会说谎的样子。她说。
“阿妈说,襄白姐姐你是有名的女谋士,有通天的才华!若是个男子,出将入相,那是一定的了,让我看好你!”
对此,满襄白说。
“看好我:好好看看我!”
“啊,对,好好看看你!”
小丫头接过话,神色没有任何慌张。看来满襄白怀疑的是对的:白家人虽请她来,但不想让她对他们了解过多。这白涉雯,聪明伶俐,又无甚主见,跟在她身边,确实是个不错的眼睛。为了确认,满襄白又问白涉雯。
“今日的事,你回去要和青姨说吧?”
“我……”
白涉雯的嘴巴鼓起来了。她看上去十分不情愿。她说。
“若是巡夜的没看到就好了!我阿妈她也未免过于在意姐姐你:每次我到你这里来之后,都要拉着我东问西问的。可能一会儿回去,觉都睡不好了吧。”
由此可知,意在监视她的人是白家,而不是这小小的白涉雯了。
满襄白此时放下心:她本身就来拿钱办事,对卷到奇怪的秘密中完全不感兴趣。即使白涉雯告诉白家说,她满襄白侦破了这些,她相信以白家人的态度,不会干涉她的。
麻烦的实际上是那个安定的王爷。这在外征战的王爷,忽然回到西南求医,实际上还好。然而自小丫头口中所述,这白家竟然还是他的亲族。若是亲族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其父携子,早就离去了的亲族。个中隐情,满襄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吧,她有一点点想知道。但是她不想让白家人知道。于是这会儿她送白涉雯出门,跟她约法三章说。
“你也是偷摸溜出来的,我也就不送你了,但一点,我要问你:你家里若是问起今晚,你怎么说?”
说到回家,白涉雯垂头丧气。她说。
“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咯……”
满襄白问。
“怎么个实话实说?”
白涉雯答:“就是见到了襄白姐姐,见到了沽云哥哥……”
“着了——”
满襄白问。
“你见到我,好说清楚,我就在这儿,你见到他,你怎么说清楚?”
“啊……”
白涉雯也在满襄白的提醒下警醒起来。看她表情不对,满襄白继续给她铺垫说。
“按照青姨的脾气,不是要抓住你,从头开始问你:怎么见到他?他从哪儿来?怎么确定是他?他为什么和小满搞在一起?小满干什么了?——嘟嘟露露哔哔叭叭,太阳就从东边升起来……”
“啊!”
白涉雯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看来满襄白对她妈妈的把控十分到位。她也开始犹豫。
“可我不说……”
满襄白继续煽风点火说。
“你不说,谁知道?再说了,让她自己来看咯!反正你妈管我们这些人吃食,一天要来个八百遍,我床上有什么,她比我都知道:你叫她明日来看,省得问你咯。
“啊,对,对!”
白涉雯说。
“那我回去就说,只见到小满姐姐,我们说说话,就回来了:旁的我,一概不知!”
“对咯。”
说完,满襄白放心地让白涉雯出门。然而要走到大门口,那小丫头又问头问道。
“襄白姐姐,我帮你这个忙,你是不是也要帮我一个忙?”
“嗯?”
满襄白当即说。
“你在帮我?”
“啊不对,帮我自己,帮我自己!”
白涉雯连忙改口说。但是她也是精明,这会儿说。
“……就是我姐姐,涉霁。”
“啊,怎么了?”
满襄白知道她姐姐白涉霁。刚到白山的时候,她还见过那个小丫头。不过很快,她就为山下的人娶了去,她也就在白山上再看不到那人的踪影。那是个好小姑娘。满襄白记得。
对此那小丫头说。
“我想我姐姐了。但是从姐姐出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姐姐了:甚至连一封信,姐姐都没寄回来过……”
她问满襄白。
“襄白姐姐,你有时进草药,是要下山去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下次有空的时候,找找,我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