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安定子卯紧张起来。他觉得是那人要与自己清算了。殊不知，那人却开始与他说七级浮图的事。

　　他说。

　　“七娘来找过我，先没走的时候，说要再复查一遍安定的线人。我交给她了，这会儿她回来禀告我说，咱们的线人少了许多，多是为人杀害的。”

　　“嗯？”

　　安定子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的是他这样小小的一个随侍，那安定王竟然同他说如此机密之事，定然是他之前所做，让安定沽云发觉了。

　　于是他一个下拜便说。

　　“请王爷恕罪！”

　　“嗯？”

　　安定沽云正在整理思路，滔滔不绝。这一下子却给安定子卯打断了。他疑惑地看着地上的子卯说。

　　“你有什么罪？”

　　安定子卯低着头说。

　　“小的品级过低，只知道伺候王爷，如此大事，小的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请王爷宽恕小的！”

　　“……啊？”

　　这下轮到安定沽云莫名其妙了。他说。

　　“你是我的侍从，怎么，我与你说点儿事，都说不得了吗？”

　　“嗯……”

　　安定子卯还是在地上说。

　　“请王爷责罚！”

　　“你们这些人真是，动不动就要下跪，显得我规矩很大似的——”

　　安定沽云有些不满了。在他的记忆里，安定王府是个亲切的所在，是自己漂流半生之后，唯一可以称为家的地方。这里有他的妻子，还有忠心的属下。不过或许他伤地太狠，大家过于担心，每个见到他的人都提心吊胆地，客套地生分。他很不喜欢。

　　于是这会儿他敲着桌子说。

　　“罚你！罚你坐下，同本王一起想想这事，到底什么情况，本王现在还没搞清楚。我得找个知心人聊聊：你可不得在外胡说！”

　　“……是。”

　　安定子卯此时脑子里也在飞速旋转。为的是先前的安定王并不亲近下属，尤其涉及到机要机密，他往往自行处理，或者仅与军师、账房交谈。

　　安定子卯自己也是个尴尬的人。王府里其他侍卫，几乎都是从行伍时起，就跟在安定王的身边。只有他一个愣头青的小伙子，只用了一年半，就升到了随身侍卫的地位。别说他人妒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当满襄白问起，王爷和他的关系时，他犹豫了。因为他自觉得，与安定王是陌生的。可为了安全，他却说。

　　“王爷是极信任我的。”

　　现在想来，眼前的“安定沽云”，自然也是极信任他的。想到这儿，安定子卯壮了壮胆子，在安定沽云面前的桌子前坐下，继续听那人喋喋不休。

　　“……我就奇了怪了，那可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人，连带妻子，儿女，得有上千人！且大军开拔之后，如无军令，线人与王府不得私自联系。到目前为止，查到的凶手有宗族势力，有地皮流氓，有的就是山崩压死，水泄冲死，根本查不到人的：然而三年时间，竟杀了我一半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安定子卯说。

　　“属下愚笨。”

　　“别跟本王玩这虚的！”

　　安定沽云听子卯这样说，猛地坐起来，拿鸡毛掸子打了一下他。然这一下扯到了他的伤口，让他疼地蜷了起来，安定子卯忙上前查看。还好，这次伤口无碍。

　　这下子卯也不得不发表一些意见。他说。

　　“三年的时间，甄别出王府的线人，还要想办法杀了他们：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不是偶然能为之的。”

　　“是啊。”

　　安定沽云托着脑袋皱着眉。他说。

　　“就算西南瘴气、军争、盗贼，然这死地也太巧些！单是要杀这些人，首先得把他们先找出来吧！有些人不要说如何，我都不认得……”

　　安定子卯提示说。

　　“那王爷，是否有西南眼线之名单？”

　　“！”

　　安定沽云想到了，他拿着鸡毛掸子点了点子卯，让他去把七级浮图叫了过来。然而女人来到之后却说。

　　“先前的线人，是没有名单的。全靠一个人联系一个人，断了就杳无音讯了。三年前倒是统计过一些，在我这里有一份。”

　　说罢，她从身上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份名单。几人将此名单与死亡名单相比对，发现死亡者在此册上，只占一半。

　　“这样说来，就不是名单外泄导致的了。”

　　安定沽云又把眉头锁起。不过这安定王府的眼线任免，也不单单是王爷安排的。诸如王府中各位侍卫，有在西南生活的，各自联系故旧，也都算在眼线之中，后大多归七级浮图管制，对外则称直属安定王。在此之中，又属八大将军、三方供奉所掣肘关系最多。

　　三方供奉，安定子卯知道。他也是王府的老人，是个大部落的世子。西南百家民族复杂，风俗各异，中间差异，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又不全然通习中原文化，各奉先祖、神明。像是白山所奉先祖神，不过是西南众多部落中的习俗之一。为调节多方矛盾，王府特设宗族司，这司长，就是旧波比波罗部的次子，本名雅哈丽舍，来到王府之后给自己起名，叫做三方供奉。

　　安定沽云便再叫他，与八大将军。八大将军一会儿给七级浮图从斗鸡场上薅回来了，三方供奉却迟迟不来见。不一会儿宗族司的干事急匆匆跑过来，原来是安定北部，莫嘉咔汗王有恙，三方代表安定王府，前去慰问了，刚去了一天，来不及返回。

　　“……那倒也不急。”

　　几人再次就死亡名单对账。这下他们看的出，原是宗族聚集之所，死亡人数愈多。那三方供奉本身便是西南部落子弟，想他的人死的也最多。

　　对此，那宗族司的干事也能说上几句话。

　　“不要说三大人的人，哪怕是宗族司的人，摊上个部落火并，也不知道要掉几个脑袋。三大人也着急，苦于王爷没有回府。如今王爷回来了，小的已着人快马加鞭，去给三大人报信了。想去那边，见到了老王爷，三大人也就回来了。”

　　对此，安定沽云说。

　　“不急。”

　　随后他挥手，让干事退出去。他继续对着名单冥思苦想。最终他得出结论说。

　　“都是为王府做事的人，既然如此，这剩下的，就不必让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了：七娘你列些条目，多派些人，这余下的百十口，想办法让他们来安定，或去国外，总不好在那里等死的强。”

　　他又说。

　　“你手下人员空虚，写信给军师，让他调些机敏的回来，要紧的地方先占着，回头等打完了南溪，军队回城的时候，往那些地方压上一压，往后再说。”

　　“……”

　　对此，七级浮图显然仍有顾虑：虽然安定能容纳这些线人，是不假，然而现在敌方还没有查明，就兀自动作。她害怕打草惊蛇。

　　且今日不同往常。若是在之前，安定王知晓了此事之后，必不会让他们前来，而是在这之前就拟好了计策，他们这些下属，不过相机行事罢了。今日不光那安定沽云叫他们前来，却也没有支开彼此。一堆人挤在这王爷的书房，也是她记忆里的第一次。

　　不过既然王爷这样做，必然有他这样做的道理。七级浮图在心中自己安慰自己道。然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还没起身开门，一个丫头就从窗外探头进来道。

　　“王爷，见着王爷了吗？”

　　这是茉珠身边的丫鬟，小翠。几人下意识地看向躲在窗框下面，面目惊恐的安定沽云，本想说见了，又摇头说没见。

　　“奇了怪了：茉王妃说了，王爷身体不好，这段时间让他勿理政事，安心静养，这会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说完她自顾自地走了。一行人看她走远，安定沽云才从那犄角旮旯里爬出来。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王爷这幅模样。七娘，子卯，吓得不敢作声。然而那八大将军，一看就十分理解，这边点着头跟他说。

　　“王爷，男人的痛，我懂。”

　　然而他刚说这句，就给七级浮图拧了耳朵。

　　“你懂个屁，你有老婆吗？”

　　“哎哟哟哟哟，好姐姐，别拧了，我不懂，我不懂行了吧！——”

　　“害……”

　　安定沽云也不想这样。主要是虽说让他静养，那茉珠缓过劲儿来，不是这样同他说说话，就是那样扒拉他。虽说是自己的女人，未免也粘自己太过了点。还有一点，他十分介意的是：晚上他竟然还要和茉珠同住。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男人与女人同住，这往后就得生出孩子来。他这么忙，哪里有时间管孩子？第一夜，他悄悄躲在床底睡了，实在腰疼。今天他想起，书房里还有他一套被褥，于是他就凭印象摸来了这儿。他今天原也不想工作的。

　　给小翠这一打岔，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安定子卯一颗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些。几人说了点儿无关的话，又外面有人敲门，原是安定府的幕僚臣子，名为扎吉赫尔格。安定王回府的消息，现在传遍了城中。仍然城内的文官武将也都警醒起来，打听消息。

　　安定沽云于是散了众人，单留下子卯，陪他接见了臣子。臣子见他安好，便也都放了心。君臣约定，明日召开大会，汇报近来之工作。一切安排妥当，天也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