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逃避
对于满襄白强硬的态度,安定沽云自然好奇。然而理由大也不必问,八成那身为人母的方小姐,和身为人女的这位满小姐,性格不对付,大于别人。她本就出逃一样,在天地间漂泊,又怎么可能拉下脸,跟满招损回去呢?
于是这一拖,就拖了七八日。满招损日日上安定王府来,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然而就是那天,给子卯和安定沽云拦着,他没能打死满襄白,自此满襄白也就闭门不出,再也不见那人:或者说,她不见安定王府任何人。就连饭,都是人放到窗台上,她半夜饿极,才吃掉的。
对此满招损只觉得丢人,丢人之余,还觉得好笑。他听安定沽云说的时候,面带愠色,愁眉不展,然而真咧开嘴,又笑出声。他说。
“让王爷您见笑了。”
“哪里。”
安定沽云怎么说呢,对满襄白的脾气也是见怪不怪了。他原本就是真性情的人,也喜欢真性情的人。除却满襄白老是捉弄他,还给他正事上打谜语,他挺喜欢这个人的。
满襄白如今的心情,以及满招损如今的心情,某种程度上他也能理解:谁没有兄弟姐妹呢,而谁又没有骨肉亲情呢?那种复杂又不得不面对的事,诚如白山对他,即使有杀亲之仇,他也无法说,直接派兵,就把寨子剿了去。
为此他觉得,只要没涉及到杀人,那么一切的亲族矛盾,他是倾向于缓和的。他原本有一大家子人,现在空落落只剩下自己一个,若让他选,他自然选家人,别的矛盾都次要的。
于是在这件事上,他主动跟满招损说,愿意亲自去说服满襄白。实际上王府这几日也在努力,茉珠已经去了几趟了。满招损则对此不抱希望。
他说。
“哎,如若真的不成,我也就回去了:说实在的,方小姐能撑几日,我也不晓得。她一个女子,父母不在了,虽有兄弟,但都成家了,一个人日子过得本就窘迫,到这个时候,再与她生气,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满学士是好人。”
安定沽云因而送别了满招损,也对说服满襄白平添了几分信心:就他旧日里与满襄白打交道的感觉来看,此人虽然嘴巴毒辣,心性极高,然而是个好人。对别人尚且如此,何况对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安定沽云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于是这天傍晚,安定沽云洗了头,溜溜达达地就往满襄白那儿去。计谋他都想好了:他要先同满襄白说上话,邀她出来做点旁的事。就比如说,去大湖放点儿河灯。现在东风案算是堪堪平歇了,军队返回,大湖的限制也解了。他听闻说,如他之前所提倡的,有的军人亲属,为了纪念自己死去的家人,已零星在湖里开始放灯。马上就是清明了,不用他说,这湖里也只会越来越热闹。他因此想邀请满襄白去走一走。
“不去,要去你同你那两个媳妇去,我算什么,我不去。”
对此,安定沽云果然得到了满襄白的否定三连击。不过满襄白竟然还同他说话,这已经给他了巨大的面子了。于是他继续出击道。
“好好好,你觉得我娶亲了,老了,不配你了:让子卯陪你去也行啊。再不行,我把三方叫过来,给他一天假,让他陪你去。”
安定沽云说这话,可不是乱说的。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三方供奉每每见到满襄白,都会给她带花。他选的花是真的好看,安定沽云叫他给自己也送点,他还常常忘呢。可见满襄白与三方的好关系。
这会儿他从窗户伸头进来,看着满襄白花瓶里的腊梅苞,只是笑。满襄白对他的嬉皮笑脸不予理睬,她说。
“他才不是给我送花呢,他是想他的花瓶里,时时有花。”
说着,她抬眼看安定沽云。今夜的安定沽云与往常看上去有所不同。或许是他刚洗了头,头发顺顺滑滑的,漆黑发亮。或许是他终洗了所有的白衣裳,今天穿了一身黑袍,都觉得不像他了。或许是月亮太亮了,折进房间里,勾勒出他的影子。他的眼睛也很亮,春风得意,且满面笑意,很容易让人看出神。
满襄白就不小心看了出神:这不怪她,安定沽云本来就是这安定王府一顶一的俊男。人总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手下挑的人,特别是比他年轻的人,如三方,子卯,子期,也都是风格各异的美人。再往小的说,六路,九隽,虽然眼下没长大,但从美颜就看得出,只要不染上什么恶习,以后也都是俊俏的青年。王府的女人自然更漂亮,茉珠,辛勤,美丽地像是一把鲜花。可单论样貌,安定沽云却称得上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一朵,竟能把男人女人都压下去。
“怎么,你不喜欢?”
男人的话,又把满襄白从散漫的思想里拉了出来。她反应好久,才知道他问的是花,而不是人。
她说:“我本就不喜欢红花。”
如她所说,那花瓶在桌子上,摆地离她远远地,似乎只要靠近,就要给蜜蜂蛰一样。
安定沽云觉得这天能聊。于是他顺口接道。
“你喜欢白花?”
“!”
满襄白愣了一下:虽然这似乎也不难猜,毕竟她给自己起的名字里,就有一个白字。但是这对她来说,却像是触发了久远的回忆一样。她忽然问安定沽云,见没见过天山雪莲。
“见过啊,我真见过。”
安定沽云真见过。他在手心比划说。
“这么大,这么高,根有这么粗,在天山巅顶的池子里,冻成冰的雪里头,别的东西都生不起,就它能长:要贩运它,得拿寒水玉,造个这么大的匣子,把雪和雪莲一同放进去,再造一个木匣子,外面填上冰,还得再来一个:填上木屑。一人高的箱子,里面就只能装一朵花,真是我见过的最金贵的花儿。”
满襄白问安定沽云:“你什么时候见的?”
“约莫七八岁吧,那时候,我们还在船上。”
安定沽云记得很清楚。他小时候,父亲是做漕运生意的。这天山雪莲,是一味名贵药材,上过他们的船,因而他见过。
满襄白接着问。
“那年,在襄水上,天上飘着雪末子,枯渡无人,芦苇高过头顶。”
“哦?”
满襄白忽然提起这些,倒是安定沽云不知道的。然而他没看出的是,在阴影里,女人的眼眶似乎都红了一圈。她坚持问完说。
“你有没有,送过别人,那样一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