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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满月

漏泽园的女儿 ZK001 5323 2024-11-12 17:47

  虽然闲言碎语和家常里短不少,但是日子过的也快。半个多月快过去了,三个孩子都齐刷刷的长大着,眼看着要办满月了。

  本来一日迎来三个孩子,是喜事。周边知道的,早就来道贺过了。但是这也防不住张员外发愁。这半月来,宝贝儿子总容易惊热,几个婆子、奶妈没少来来去去的,他自己也是一日三五看,晚上抱着亲亲搂搂的哄着。东厢这边直是乱哄哄的。

  那东厢的大姑娘到是命硬,愣是不生病,连只吃汤水都能见风似的长。虽然皮肤也渐渐白嫩了起来,只是左眼眶周边的黑斑还在,淤黑淤黑的。张员外不时看一眼,但总是面带愁容,眯着个眼睛。

  二娘打眼看着这场景,绞着手里的帕子更发愁。她摸着儿子额头,轻声说“这怎么还不退热啊。”

  张员外转身坐回床边说:“大夫说了,小儿惊热没什么太大事儿;只是药是要慎用的,多用帕子敷一敷,照顾好、多吃奶就成。”

  二娘听着话茬不对,员外这话说得看似漫不经心,她心里估摸了一下,也不接话,只是说:“可这怎么老生病?”

  见她只知道发愁,员外蹙着眉头更是说:“大夫说你得宽心些,不然孩子吃奶也不易。这自然容易生病。”张员外也不看她,只探过身子去抚摸她怀里的孩子,慈眉善目的看了一会儿说:“这婆子来回,说三五天后有户人家生子,那女子如你看大娘那丫头,奶吃的多、睡得多,长得多好。果奶水好,就带来府里。”

  二娘闻言连忙说:“那可好。可得快快来,孩儿还饿着呢,我这成日也奶水不足的。”

  “这丫头倒是喝些汤水都能见长。”员外不理他,反倒不动声色的说。他听见二娘呼吸声都谨慎起来,又慢悠悠的说:“不如把安康换个屋子让人带,肯定收拾妥帖,不在这里受人气搅扰。或许长得好些。”

  二娘惊恐起来,把手里的孩子紧紧往怀里一搂说:“孩子,孩子还是跟着亲娘好。安心。”

  员外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说:“你好生先休息,不要多想。”就起身去了西厢。

  刚送走员外,东厢这边就打发挤在屋里的三个婆子、丫头出去,说是少些拥挤,免得惊了少爷。只留下二娘,两个孩儿,还有二娘娘家遣来照顾的嫂嫂和一个陪嫁进来的侄女。

  原来,这二娘乳名阿碧,娘家姓黄,家里人口简单。父亲年轻中了秀才,之后因害病患了腿疾,科举路断,又不擅经营,家里全靠几亩薄田和母亲织布、缫丝来卖,勉强养大两男一女共三个孩子。只可惜,大儿子一家出了意外,只留下一个七岁上女儿。为了这场意外,老父亲拿出了家里所有的钱,甚至原本要补给二儿媳的彩礼都挪去填了窟窿。眼看着,老父母打算卖房、卖田。这时候遇上了来乡里的张员外。张员外看上这家刚年满十七的小女儿,便替他们料理了家事还给了聘礼。就这样,黄阿碧成了张员外府里的二娘。

  出嫁那天,黄阿碧没有大红花轿、没有村宴、没有龙凤花烛。她在家就哭了好几天,最后只能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坐着一辆小驴车从张员外家侧门进了去。

  原本二嫂进门的时候聘礼就没给够,说好生下孩子一齐补上。可谁知遇上这变故。眼看着聘礼飞了,二嫂心里带气,那些日子里对大哥家唯一活命的小侄女都没有过好脸色,动辄呵斥。看着自己日渐衰老,小孙女年幼失怙,黄家老父母与二娘反复思量,决定让她侄女一同去张家。果然没过两年,黄家父母也撒手人寰,家里只剩黄二哥夫妇并他俩的两个孩子。

  自从二娘怀孕,黄二哥常常让媳妇来问候。这嫂嫂更是带着刚五六岁的女儿,在二娘足月前就住进了张府,说是要伺候妹妹月子。

  这天遣走了旁人,黄二嫂凑到窗前小声地说:“阿碧啊,你这样可不成。少爷再这样非坏了不可。”

  二娘说:“我哪里不知道,可这奶水少我也没法子。按你说的,鲜鱼汤也喝了,是鸭子汤也喝了。无什么用处啊。”二娘面对这语气,更有些气恼的直冲着就搭话了。

  二嫂也不管她有什么脾气,只管说:“我看不是你奶少的事儿。你为这小丫头也没少发愁,可你看她喝汤水都涨。只可怜了小少爷,老病恹恹的。”

  “这丫头早几日就长白回来了,和她有什么干系。”

  “那你这发什么愁?”

  二娘说着又叹了口气,也不犟嘴的说“哎,这女儿不如隔壁漂亮,也说不上愁。只是老爷天天和三娘一处,我怕这出了月子都不来我这里了。”她说着又掀开被褥、摸了摸自己肚皮说:“你看这肚子。”

  黄二嫂一听倒是笑的捂住了脸,只好说:“你这就傻了。你都有少爷了还怕啥,只要顾好他,老爷常不常来有什么要紧。这员外老爷和别人不一样,没了三娘,还有外面的莺莺燕燕。哪里和你二哥似的,穷人一个,不搂着我一个,他找谁去。你得想明白。”

  二娘倒是听进了这话,只是辩解说:“孩子嘛,总是容易生病的,养养也就好了。”

  黄二嫂说:“傻妹妹呀,我的傻妹妹。你没看那菩萨真人的指示?”

  二娘不解的看着她。黄二嫂接着说“都说了‘但驱黑鬼为君生’,这丫头生下来黑,现在脸上还是黑黢黢,那不是黑鬼。他不走,这君子,也就是咱这安康少爷怎么安康。”

  二娘有些不安的说,“怎么能全信那些鬼话。”

  黄二嫂一听“你可不要瞎说,这是真人的话。这员外也向来信菩萨,送了那么多供奉,菩萨怎么会害他唯一的儿子呢?”

  “那可怎么好?要不把丫头抱到别的院子里养着?”二娘缓缓沉吟道。

  “我看不成的。”黄二嫂看她有些松口,终于开始说沉在心里多日的想法:“你没听,这满府上的婆子都说‘左眼长黑,天煞长生’。这丫头就是克星。养在家里可指不定冲了少爷、员外的。不如寄到庙里去,让菩萨真人镇镇她。”

  说完,她只是斜眼瞟一下二娘的反应。

  “她那么小,怎么能去庙里。这可是我的骨肉啊。这送庙里,她可怎么活啊。”二娘惊呼道。

  “你看她喝风都见长,怎么活不了。你留下她,万一少爷有个不对付,你可怎么办?”黄二嫂看二娘只是惊呼,满脸惊讶,料定她没有主意。于是紧着往前挪了挪说:“员外信菩萨,早就有这心。只是没说,你看今儿说要把少爷抱走。万一少爷再生病,说不定就成真了。到时候,后悔都没处去啊。”

  二娘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她倒是怕员外送孩子去别人那里养,但却没想到这头。她有些难以相信。

  闷坐了一会儿,她说“可,可送到哪家庙呢?她一个女孩儿,难道以后都要呆在尼姑庵里不成?”

  已经松口了!黄二嫂心中一喜,她赶忙说“傻妹妹。按我说,等到明日员外来,你就同员外提说把丫头片子送出去养,多给些钱财给庵里,定能给你照看妥当。这既遂了员外的心,又保住了少爷。岂不两全其美。当然你要是不放心府里的人,只管将孩子和财帛交与我,我带去城外荷月庵。那里我熟,定不会亏待这丫头。”

  黄二嫂正说在兴头上,哪知道二娘听的只是沉默,她顿时有些拿不准了。二娘玩弄着手上的帕子呆坐着说:“嫂嫂也累了,快回去歇着。我也独个儿歇歇。”

  逐客令一下,本来一肚子的话只能先憋回去,黄二嫂眼神复杂。不过看着这优柔寡断的小姑子,她只是叹气的摇摇头,牵着女儿就往出走。走到帘子外头,抓了一把桌上放的各色糕点,就塞到女儿怀里。

  见二娘难做,这一直坐在旁边的黄家侄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说:“姑姑别忧心,总有法子的。只是这少爷生病,哪里能怪我们大姑娘。你别听她瞎说,她最是黑心。”

  二娘怜爱的看着刚十一岁上的小侄女说:“阿纯也以为姑姑傻啊。姑姑知道的,她哪里是为我啊。”就挥挥手,让她回去继续盯着两个孩子了。

  这几天张员外还照例常来东厢,只是搂着安康不放手。不时的亲一亲这,摸一摸那。他搂着孩子在屋里转圈说:“这孩子都快满月了,怎么还这么瘦啊。”

  “前几日不是老生病嘛,这刚好了。奶吃的也多,再几天也就好了。”二娘笑嘻嘻靠在床边,试探性的问:“看老爷这几日总是急匆匆的,是在忙什么呢?”

  “孩子们这不马上满月了吗?正在安排开宴呢。这也都快三月上了,刚好赶上春。”

  “老爷打算怎么摆酒?”二娘问。

  “请请亲戚朋友来坐坐,大摆等百日吧,天气也暖和。”

  “是呢,天气好了也热闹些。”

  “是啊。”张员外慢悠悠的回答道。他接着哄了两下孩子,就交给帘子后站着的阿纯。自己走到了床边,低头看着二娘说:“到时候孩子定是要抱出去见人的。”

  “老爷是怕大丫头不妥当吗?”二娘睁着汪汪的大眼睛问道。

  “这些时日我也想了许多,不瞒你。这丫头命硬,又带着克星,只怕对安康不好。”他沉着脸,望着二娘说。

  “说不定菩萨算错了。再说,安康已经过了病灾,那就是过了这个坎儿了呢。”二娘不死心的说。

  张员外没有即刻回答,只低沉着脑袋看着二娘。

  二娘见他不言语,有些胆寒。他接着说“安康好最重要,是不是?”说着他居高临下的抚摸过二娘的头,然后不紧不慢的说“你要是实在担心,不如过继给我寡居的大嫂养吧,离得近,也是亲戚。”

  二娘眼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只能眨巴眼睛、装的怯生生的说“老爷,要不容我再想想。万一有什么法子呢?”

  张员外不置可否,他也没有再十分强硬,只是凝视。许久才回答说:“行,你看看要怎么办吧。”

  二娘目送张员外离开,自己挪下床走到了她女儿身边。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孩子。其实这孩子本是白净的,只是眼眶一圈长了黑色的胎记。她不明白,为什么老爷这么不愿意看她。儿子的安危当然重要,但怎么就要把不足月的女儿送走呢?她越想越揪心,止不住的哭出声来。

  帘外的阿纯听到声音,赶忙去关上了厢房门折回帘子后面。她说:“姑姑别哭,倒是又回奶,就麻烦了。”

  二娘说:“你说可怎么办啊。”这话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喃喃自语。阿纯有什么办法呢,她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把孩子送给寡居的张家大嫂?可这大嫂成日神神叨叨,听说还虐打自己养的猫儿,二娘实在是担心。她又转念一想,交给二嫂嫂似乎也不行,她对家里有怨气就能容不下阿纯,怎么会一心一意地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呢?只怕是捏在手里,拿捏自己,还委屈了孩子。

  二娘越想越心乱,眼泪跟线似的往下掉。她抚摸过孩子的脸,摩挲着那个黑色的斑块。那斑块就是颜色深一些而已,与皮肤无异。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消散不了。

  张员外回到自己的屋子,也是情绪不高的静坐着。只见门外管家来报说,清河、安水、五河、北泾、南泾几个市镇的账簿已经送来了,等着员外核检、开铺。张员外说:“先送账房核账簿,然后送到书房。把那李书手找来,请他对本帐。让库房也对账,今夜把库账送过来。今夜对完,赏钱一律加5两。”

  管家得了主人的意思急忙去办。只见府里办酒席的、对账的丝毫不乱。

  他晚间一直在书房看书手对本张,不断地挑刺。最后库房也将账本送到了。他遣了李书手,只留了自己、管家和书童在内。书童磨墨、挑灯、照顾茶水。管家递账、誊抄。三人熟练的配合着。张员外的精力无限,夜深也丝毫不见疲累。终于,他将最后一本账交给管家。将问题汇总单子也递过去,让他一并清誊。自己则喝起茶来。

  就在等待的恍惚间,烛光在暖气中波动。他盯着空中恍惚地喊着“苇娘”、“苇娘”。惊得周边两个人停住了手里的事情,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出一声。

  “苇娘,你来看我了?”张员外继续对着面前的烛火喊道。他仿佛受到了惊吓,直说“你别生气,家里就你一个夫人,你还想如何。”只见他越说越激动,伸出手在空中,仿佛要去抓拿什么,继续说:“当日不过就打了你一巴掌,你怎么就想不开呢。你我自小的情谊,我怎么会辜负你呢。“

  他说的泪眼摩挲,“你当时明知道怀着孩子,怎么还如此置气的要去了呢。我只是玩儿一玩儿,又不带回家。你何苦如此呢。我们说了共白首,你却只管生气,不管不顾的去喝堕胎药,还要和离,好狠的心啊。”

  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苇娘,你不能怪我。你非要和离,让我怎么办。是你自己身体不好,受不住堕胎药血崩而去。”他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仿佛想要冲着烛光走去。

  那烛火仿佛有一种恐怖的力量,让他变得狰狞起来。“你最后都还恨我、诅咒我,让我黑狱鬼找我索命。你好狠的心。你父兄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敢帮忙,也怪不上我啊。苇娘,难道我待你不好吗?”他越说越激动,旁边两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唤醒他。

  张员外接着喃喃道“黑狱鬼索命、黑狱鬼索命”。他惊恐的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只是低头不语。两人见没什么异状了,也不敢盯着看,只管继续干活。两人的眼神不住的互相交换着,深怕一个不是做错了什么。

  张员外只坐在椅子上,盯着紧闭的厅门,听着烛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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