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二十年。

　　一场大雪盖满了江淮平原。平原中间有一座繁华的城镇，名唤“泽水”。这个小镇临水而生，常年停泊着南来北往的漕船，也挤满了南北东西的男男女女。不仅男人谋生，女人也侧身期间。

　　这场大雪从正月二十八忽然开始下起来，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大雪塞满了镇内外，它把天地间的声音都隔绝了，人也都猫进屋里。也就是这么冷的晚上，城东张姓富户家里的小妾肚子开始发动。

　　这富户五年前捐了一个员外，人称张员外，今年已经年届三十八。早年间，他就没了正室夫人，又没有子女。多年来，张家二老因未曾抱得金孙已经多有抱怨。只因为常年在外，他也未曾觉得不妥，日子过的潇洒。

　　自从捐了员外，外间的生意又稳当，张员外也就留在了镇上居住，只是偶尔外出打理生意。也同样也是五年前，张氏双亲含恨去世。自此张员外开始陆续往家里抬进来三个小妾。他盼着这三个年轻的女人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近几年，张员外这喜欢做好功德，老往庙里施舍钱财，也乐意在城门口搭棚施粥。今年他家三个女人就有两个怀上了。大家都说，这是菩萨显灵，是员外做善事的好报。两桩喜事一凑，这富户在大雪前就又往菩萨那里送了贡品，求个子嗣平安、福泽连绵。

　　那去送贡品的小奴还带回了一支签，签语写着“千帆过尽春自来，但驱黑鬼为君生”。一家人看了这上签，都一众的阿弥陀佛，欢喜得紧。

　　算一算日子，两个小妾都已足月，婆子也是早已请在家里。那白面皮的瘦长婆子听说有人发动，立马走去。

　　这婆子从边房快步穿过檐廊，钻进暖烘烘的正厅里。原本缩在一起的、皱皱巴巴的一张脸，在暖气里也涨开了面皮。她在厅里抖了抖身上的寒气，迈进了东厢。厢房里被帘子一隔而二，内里躺着产妇，外还供着送子观音，摆了些桌椅。她撩开厚重的帘子进去就喊道：“娘子你别怕，有我呢。生孩子都这样。”婆子一步迈到床边上，架起小妾的两条腿，直喊说：“你使劲儿。”果然，跟着婆子的步骤，那小妾没一炷香就诞出了一个白净的男孩。孩子哭声嘹亮，体格健壮。婆子抱起孩子高兴的直发抖，嘴角裂到耳朵根子。她转手把孩子给了身后的婢女，两步冲到帘子后拽开一条缝，对等着的富户说：“员外万福啊，是一个白净的大胖小子。员外万福啊。”连连的万福声音响彻了屋子。

　　久侯的员外一听，拍腿而起，喜得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拍手问道：“真是小子？真是？”

　　婆子说：“好白净壮实的一小子！”

　　没等两人说完，丫头就喊道：“婆子，还有一个在肚子里。”

　　那婆子方才回过神来，赶忙回过身去对着小妾说，：“娘子你别怕，双生子在我们这里不多见，万福嘞。你使劲儿。”

　　小妾好不难捱，刚才那一会儿说是刹那，却是鬼门关。那小妾也只能接着听婆子的用劲儿这时候，帘子外的员外接过婢女递出来的好大儿喜笑颜开。他一边瞟着帘子里的动静一边抱着孩子踱步。又过了两炷香，第二个孩子才落地。这婴儿的哭声，气促、声短的像小鸭子一般。连忙问道：“如何？”

　　婆子看着手中的女孩说，“员外万福！儿女都有了！”那员外一听，更是高兴的天旋地转，孩子险些都没抱稳当。两边的丫头、奴才，一人扶住了员外，两人接住了孩子，连说：“员外当心。”

　　那员外喜得回过神来又是一惊，说得上是惊魂甫定，紧紧的搂住手里的孩子说，“快抱出来我看看。”

　　帘子内没人回答，静悄悄的。

　　员外又催促道：“洗好了快抱出来啊。”

　　婆子有些神色不解的望着接过抱孩子的婢女。那婢女倒是也将孩子洗好了，裹上了毯子。就是有些呆愣的望着小妾。小妾此时已经力不从心的瘫在床上。婆子赶忙拍了一下出神的婢女说，“你快抱出去啊，员外等着呢。”催促间，婆子就转头收拾产妇去了。只见几个丫头在她的指挥下有理有条的搭理起来，产妇也整理好。

　　婢女抱着孩子，又看了看员外手里白玉似的公子，喊了声“员外”。

　　谁知员外抱着孩子走近一看，吓得一跳、又是一惊，手里的孩子被他攥的一疼。哇的哭声震天。

　　婢女手里的女孩被这嘹亮的哭声一惊，也一促一促的哭了起来。

　　原来，后生下来的女孩在母亲胎里多憋了两炷香，浑身黑紫。她左眼睛一周还长了好大一圈黑斑。那员外看着，都惊呆了。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这边停当，另一个小妾也发动了。那边的婢女连忙跨过正厅来到东厢唤人。霎时间，富户抱着孩子、带着婆子就出了东厢房，穿过正厅，进了西厢房。西厢房和东厢房一样的摆设，婆子熟悉地撩开帘子进去，连忙唤着“娘子你别怕，有我呢。生孩子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