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哄然叫好。
大家都有太多的苦楚了。
不过楚慕言也注意到了,那些叫得最响的,大多是铁牛周围的精壮汉子,而真正的老弱妇孺,反而面露忧色,隐隐往后退缩,其实大家心里也有一杆秤,也明白民不与官斗。
“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就在众人以为楚慕言决不会答应这近乎刁难的请求时,他却忽然应声,语调平静。“那就定在明日午时,在下会设法请钦差大人于这破庙之中开堂问案。南州境内所有百姓,无论贫富贵贱,皆可前来陈述冤情,如此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铁牛显然没料到他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不由得愣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不过很快便恢复镇定,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大人果然爽快!那咱们就拭目以待,看明日能不能真在这破庙之中见到钦差大人的官驾!”
“一言为定,拭目以待。”楚慕言笑得从容自若,心中却已暗下决心,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些人混迹于灾民之中,究竟意欲何为。
“哼!”铁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满含不屑的冷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破庙的偏殿,那姿态仿佛多与楚慕言同处一刻都难以忍受。
这庙中聚集的灾民,大多唯铁牛马首是瞻。毕竟,在先前艰难的日子里,铁牛确实凭着一股蛮力与胆气,护佑了他们许多人。因此,见铁牛离开,人群也便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了。楚慕言却独自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凝视着铁牛离去的背影,眸光幽深,若有所思。
“公子,此人言行粗野却暗藏机锋,绝非普通灾民。而且他方才字里行间,句句皆是挑衅,您为何……”身旁的随从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
“正因为他绝不普通,才更能说明,其背后必定有人指使。”楚慕言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既然我已应下这破庙之约,那么无论明日那些人是否真想见到钦差大人,他们都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待到楚慕言一行人回到下榻的如意楼时,夜空已是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一直焦急等候的小金豆见他安然归来,急忙迎了上去。
“兄长,情况如何?”
“已定下,明日午时,请钦差大人于那城郊破庙中断案。”
小金豆一听,脸上顿时写满焦急:“兄长!你明知那分明是个针对你的圈套,为何还要应承?”
“正因为看出那是圈套,才更要应下来。”楚慕言寻了把椅子坐下,接过仆从递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小金豆,即便知道面对的是圈套,对我们而言,却也是难得的机会。无论明日出现何种局面,总会逼迫暗处之人露出破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小金豆望着兄长那副沉稳如山、成竹在胸的模样,深知他已有全盘考量,便也将满腹的疑虑与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楚慕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层层乌云半掩,只透出几缕惨淡的清辉,冷冷地洒在庭院中。
“兄长!”小金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先前听您的随从提了一二破庙的事。这些日子,我也暗中查证了些许线索。那个叫铁牛的……”他话语微顿,似乎有些犹豫。“我总觉得此人看着眼熟,仿佛在何处见过。”
“哦?”楚慕言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神色间掠过一丝微动。“你竟觉得眼熟?且细细想来。”
小金豆蹙紧眉头,陷入沉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柄——那是临行前,姐姐特意命人为他打造的,刀柄上的纹路早已被抚得温润。
“约莫三月前,我初到南州时,曾在码头上遇过一伙水匪。”他回忆道。“当时领头人身边跟着个年轻汉子,身形样貌,与那铁牛确有七分相似。”
楚慕言眸光骤然一凛。
七分相似……江湖中擅易容之术者不在少数,改换两三分容貌并非难事。
“有几分把握?”他沉声问道。
“八九不离十。”小金豆咬了咬牙,语气笃定。“那日交锋,我也吃了些亏,如果不是兄长你派在我身边的人可靠,我说不定都交代在那处了,所以印象极深。这些时日暗中比对,愈发觉得可疑。”
楚慕言沉吟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一群劫掠百姓的水匪,摇身一变竟成了灾民的首领,还偏偏挑在此时现身。”他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渐深。“小金豆,你替我去办另一件事,详查这铁牛近半年来的行踪。尤其是……他与南州官场中人,可有往来?”如今小金豆已能独当一面,许多事交予他,楚慕言是放心的。
“是,兄长!”小金豆抱拳应道。
楚慕言起身,缓步走至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喃喃自语:“看来这明日破庙之约,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戏,怕是还在后头。”
小金豆深深看了兄长挺拔的背影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悄然没入夜色之中。
楚慕言独自立于窗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声,间或夹杂几声遥远的犬吠,衬得夜愈发寂静。
南州的夜,从来都不平静。
正凝神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暗卫联络的暗号。
楚慕言神色一凛,抬手推开窗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掠入,落地轻盈,正是安南。
“公子,有异动。”安南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按您的吩咐在城西布防,却发现另有一般人马,也在暗中监视那破庙。观其行事作风,并非南州官府之人,倒像是……”
楚慕言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倒像是北盛的影卫。”安南抬起头,眼中凝着重重戒备。“这些年东耀与北盛交涉频繁,属下随侍主子左右,识得他们的标记。那弯月形的刀鞘纹饰,属下绝不会看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