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盛影卫？！
楚慕言与安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凝重。看来这看似荒芜的破庙，早已成为一方漩涡中心，暗中汇聚了不知多少股势力。而那些真正的、嗷嗷待哺的灾民，恐怕不过是被无形之手推至台前、裹挟其中的棋子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庙门不远处一个魁梧的身影上。那里，铁牛正抱臂而立，满脸络腮胡须被清晨的凉风吹得微微颤动。他脸上始终挂着一副不屑一顾、浑不在意的笑容，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当那“钦差”的仪仗远远出现在路口时，铁牛脸上的表情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皲裂，眼神下意识地、极快地扫过了庙门前那几个“灾民”所在的位置。
在他身后，破庙那扇斑驳腐朽的木门，正无声地半掩着，门内阴影浓重，像一只静静等待、准备吞噬猎物的巨口。
不过，铁牛很快便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那抹不屑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安南。”楚慕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在此处守着，盯紧庙前所有人，尤其是铁牛和那几个乔装的影卫。我寻隙潜入庙中，看看里面究竟是何局势。”
“公子！”安南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庙内情况不明，危机四伏，让楚慕言独自潜入，他实在放心不下。
“后方总要有人镇守，你在此处，便是我的眼睛，也是接应。”楚慕言打断他的犹豫，目光沉静而坚定。“若有异动，以哨音为号。”
安南紧抿着唇，与楚慕言对视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属下……明白了。”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庙前，眼神锐利如鹰，已然进入了全神戒备的状态。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
楚慕言整了整衣襟，收敛起多余的表情，从断墙后缓步走出。
晨风吹起他沾着尘灰的袍角，布料猎猎作响，他没有走向庙门，而是不动声色地绕至人群边缘，和一个瑟缩在墙角的孩子并肩蹲了下来。
“大哥哥，你也是难民？！”
“额……”楚慕言一时语塞，先前走得仓促，衣着形貌上确实少了几分伪装。
“大哥哥，我觉得你看着好熟悉啊！”
楚慕言只得露出温和的笑容，顺势从怀中摸索出几块随身携带的糕点，轻轻放在小男孩手上。
“饿了吧，先填饱肚子要紧！”楚慕言不敢让这小家伙再盯着自己细看，他可不敢保证昨日自己来这破庙查探时，这孩子是否就在此处。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迟疑地接过饼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怯生生地回头望向庙门方向。
“你在等谁？钦差大人？”
孩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嗯，他们说今日钦差大人会来此处，有冤情的都可以让钦差大人帮忙做主！”
“你小小年纪，有什么需要钦差大人做主的？我听说水患已经控制住了，朝廷也派发了赈灾粮。”
“我们不要粮食！”
“哦？不要粮食，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一个真相。”
“真相？！”楚慕言挑了挑眉，心下一动，似乎能听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线索。
“河堤溃败的真相。”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恨意。楚慕言神色一肃，听得更加专注。“我爹，我娘，都死在洪水里，村里人都说是那些贪官害的……大家说，得让他们偿命才行。”
楚慕言沉默片刻，这下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此地的灾民执意聚集于此，所求的远不止是粮食救济了。
庙外，钦差仪仗的声响已渐近门前。
“钦差大人到——”
然而，话音未落，庙外却骤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人群的惊呼与混乱的推挤。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楚慕言猛然回头，只见庙门处一道黑影倏然掠过，铁牛那魁梧的身躯已轰然倒地，胸口正插着一支没入半截的羽箭，箭尾犹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那箭簇的形制，分明是北盛军中所用的制式。
铁牛更是死死的盯着身后的那一处。
“你们……”
灾民已然死伤无数，看来今日无论钦差是否踏进这座破庙，此处早已布成了一场死局。楚慕言眼神骤然转冷，他当然不会放任那些人就这样全身而退。
如果先前钦差被拦在了如意楼，倒是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倒是自己算错了，那铁牛的做法一时倒无法说对错了。
楚慕言一把将孩子推到断墙的阴影深处，压低声音急促叮嘱：“躲好，千万别出声。”嘱咐的话音尚未消散，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不过短短片刻，庙前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方才还三三两两聚拢的百姓，此刻正惊恐万状地四散奔逃，绝望的哭喊声、慌乱的踩踏声与器物翻倒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惊。先前乔装成灾民的那几名北盛影卫，此刻已彻底撕去伪装，短刃纷纷出鞘，冰冷的寒光在混乱的人影间不时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楚慕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仪仗队中那位假扮的“钦差”已被层层护卫紧密围住，既是能入选暗卫的人，身手自保应无大碍。然而他的视线随即定格在庙门处——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被人群挤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后面涌来的逃命者踩踏而过。
他足尖在地上轻巧一点，身形凌空疾转，竟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般，轻盈而精准地落在老妇身侧。他伸手一把将她拽起，顺势推向一旁那根相对完好的断柱之后。老妇惊魂未定，浑身颤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口，语无伦次地哽咽：“恩人……恩人……”
“先离开此地，找地方躲好！”楚慕言果断抽回衣袖，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紧锁着那几名影卫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