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卯时临近正刻，天光彻亮。

　　崇明殿，列案密集，在列朝官衣章服，于殿内两侧分而跽坐。岭阴境域疆土全数纳于扶苏党后的首场党内例议，皇都新旧党人任朝官者皆在殿，待受命之预备官僚亦处席间。

　　俄而至正刻，侍议官于殿柱两侧让出中道。

　　着烈日纹玄紫章服之人自中道走向上首横台。

　　横台设三案，两案斜置，上首中央正置。裴措荀靖于斜案处避席而起，欠身揖礼。

　　殿室横台下诸案后朝官随后尽数起身，敛容而揖。

　　楚令昭来到横台正案后落座，致道：“殿中列案皆为党人，久秉礼态反为隔阂。”

　　众官再次揖礼，而后重新落座。

　　“女郎，事关遗侯旧地划新州郡，下官于捷报传回之时便已制建议行政舆图。”

　　“此事下官亦有绘建议图。”

　　“下官有析益弊之疏。”

　　众官分禀言。

　　裴措展阅王单所上奏疏，疑笑道：“王太师欲将崇原划入昙州？”

　　王单稳如泰山，义正辞严：“昙州东接岐脊山脉雁峎山，北近黔江上游左支流彭河，若将崇原划入昙州辖境，彭河于崇原与元郡间，一更便于司管水路经通，二为岭阴督守雁峎山贞峪关。”

　　新地域定州郡而遣地方官，行政区域的划界为来日地方强弱的基石，呈提案之官无不暗有倾向，钩多而水草初生，鱼尚未饲，并不妨先划分池塘。然这场例议，既为分兑利益，亦为安定岭阴地方。

　　下有狡猾，上有洞悉。

　　分利要分，骏马要适当外放，而“衔铁”则要先佩戴。

　　楚令昭览过下方呈来的几卷建议舆图，道：“兖沂至允城一带陉岘牵互，贞峪、东峡两处内关不宜同置于一处府衙管辖，昆恒七陉为穿塞要道，货往兵行，利涉命脉，取互制而不宜随地势而割。”

　　侍议官呈来崭新舆图，裴措荀靖起身执朱笔，按楚令昭一一所指圈划新州郡。

　　原几处试点州不动之外，岭阴遗侯旧地内，邺州要道划于釜州辖境，釜州要道划于绥州辖境，绥州要道划于岱州辖境，岱州要道划于遖州辖境，交织而划，邻而隔境。

　　互制而锁。

　　衔铁上罢，自然该分利让饴。

　　众官情绪复杂时，楚令昭适当道：“今我党辖境进拓，岭阴初拢，新辟之地理应随朝制而定划州郡，增地方府衙，齐各司僚吏，重修吏政，布命旧州诸郡引调众庶分至新州郡，贵生绵延，塑颓城贾槽商经，涵养河川，续衍农桑。新定州郡蓄养需长岁，至新州郡为政之府官重员由党内择朝官外派，行政月例报于畿内之余，敛缗粮赋及诸捐税，免及新五州辖内众郡官府十载，所蓄财储，内循于辖境，以促繁茂。”

　　敛缗粮赋等诸捐税“免及新地域官府”，而非“免及新地域”，虽目的终为促新地域发展，然多的“官府”二字，则决定其中阶级利益深浅，引调至新州郡之民众赋税依朝制之定额并未有优待减免，受到上税减免的仅为地方官府。

　　新地域多闲田空城，重垦重填城池民数非短事，于党内选调各世家朝官入地方为大员，新地域赋税朝廷十年不抽成，此类新地方主官及背后世家便于经济行政内有十年满利，只是尚为空城闲田的新地域若无数量充裕之民，自然便利少。

　　出于此因由，旧州郡调遣新民至新州地的积极性会被激发，十年免减，尽早将新地域充盈，便可尽早开始收割利益。而能收割的利润多少，便取决于新地域的发展是否兴旺，田税之外，诸商品市场经营所缴纳之税更为可观，是以上收至地方官府之税，即便容世族私纳，受更高利润追求的驱使，亦会放出一部分循入民间经营建设。

　　楚令昭给党内兑现之利，新州郡行政权为现货，税收财物则为期货，世族付出成本调籍民至新地域发展，发展越兴旺则税收利润越高，也便是促使世族为期货头寸加杠杆，直至第十年交割日到来前，收益远超于投入成本，完成盈利对冲。

　　兑利于党众，亦利国朝新地域繁荣。

　　城主体完好，田地空余，仅差调遣民众入内重构生机，挑战与机遇，行政权以及十年上不封顶的利润，足以激发世族积极性。

　　向党内世族分兑党利，是履行她作为党魁的义务。

　　横台下殿内众官受利，欣然起揖，“吾主英圣！”

　　楚令昭视线掠过横台下列案诸官，抬手示意免礼。

　　而党众与国朝同赢之中，更有博弈，履行了身为党魁的义务，身为执政者的义务也须履行。

　　即对国朝与民众负责。

　　她道：“各旧州郡所调众庶，须为受田之籍民，不可为佃户及更下农奴。新遣籍民，编户官府，籍属地方，名录按季批总禀于都。旧州郡不限，然新州郡，氏第禁侵役寡弱，私相置名。”

　　众官暗一思忖，旧州郡不限募客便不触及党众红线，而新州郡为楚令昭亲自领兵兼并而留军分驻，禁其余氏第于新州郡名属处私募籍民为佃客，自无从相驳，然利益能争则争，那便惟有从调遣处入手，臧邕率先推言道：“女郎，受田之籍民离旧州郡而入新州郡，原旧州郡内余留之田又当如何？恐怕不妥。”

　　“下官附议，倒不若以各高门旁细支脉入新州郡，携门庭佃农及奴众，更便重修地方生机。”旁座文官道。

　　以各世家之意，入新州郡的籍民，为各世家旁余支脉子弟，商货经济握在世族细末旁支手中，农田由原依附于世族的佃户农仆耕种，将“授田于民”模棱为“授田于世族”，再由世族租借田地给佃户耕种，如此，新州郡之田往后的利润便全部握在世族手中，而非主握于民。而商货经济利润亦是如此，把控于世族末支手中，私家之财上私家之税，左门出右门进，兴建私家之州郡。

　　然，楚令昭先时将军权与行政分离，并推行于岭阴，本就是为逐步将权力集中在她手，牢固控制楚氏并将楚氏以外的世族对中心的威胁暗削弱。此番新州郡活力建设，又怎会容许众高门将新地域重营为私？

　　内忧外患尚存，暂不是动国制的时机，是以她没有对世族制度出手。但楚氏终究要从世族走向君位，不同于苏氏为傀儡，楚氏将为实权之帝室，方向为将特权收归于掌，而非一任其余世族再与楚氏共握大权。

　　一位实权之君，较世族执政要更具国朝公利。

　　在夺帝室之名那日到来前，她已在一步步作铺垫。

　　“旧州郡籍民至新州郡落籍依律例授官田，原旧地之余田便授于旧地无田之流民，编户置籍此后纳田税于官府。新旧地新受田之民身死，田地重归官府，依朝廷律法再行调配，禁籍民世及。然，旧州郡诸高门氏第原据之田地不在其中，世及如旧，载写入律。而其外，新旧授之土地，受田之民有从市井百业者，准其外包于旁，纳百业税替田税。其田地外包之事，官府授田于民于其生时，非永久归属，终仍归官田，其外包租赁契凭定额需符官府公契准额，严禁巨贷霸项，禁苛刻租者，租者实受利不得少于十之六，余数十之四再分税与租钱。贫弱者望绝一廛之况获缓，新旧州郡之氓乱方可减，宜于地方之安。”楚令昭道。

　　她分道，“百业税替田税及外包公契，岑辕，由你携度支曹联合屯田曹同办，农事府治粟内史察问协督。”

　　度支尚书与屯田尚书拱手应是。

　　楚彧亦正揖。

　　先时内战不断，无田之流民不在少数，流于遗侯城者自按氓众处理，而流于旧州郡者，便可将之化作新制的群众根基。

　　新州郡籍民授官田，旧地新受田之民纳田税于官府。两项为官府控，意味着新州郡不容据民为高门私，旧州郡高门以田地吸纳流民之法难以继续拓展，减少私控人口比例。

　　原本流民若被吸纳为佃户便不纳田税，而是由田地归属之氏纳田税，而今，流民受田不被吸纳依靠租借土地，作为受田之民向官府纳税，即便地方行政权在高门手，旧州郡流民亦不再流入高门为之增私控人口，仅受限于律法。

　　纳税，为尊严之始。

　　是否缴纳田税，是人口流向的衡量准则。

　　无论农民还是从百业而外包田之民，所受之田亦仍属官田，其拥有权只在生时，身死仍归官府，遏制了新旧地土地继续私家兼并之况。

　　契约条款受官府约束，租户本自具田、有余力更进租田，受公契保护，获田地主利而非被克扣，便与旧时被压迫生存空间的流民完全不同。

　　臧邕神思转动，于世族而言，使流民安稳而减少地方动乱确为合理因由，但新州郡田制一事却须再争取，臧邕道：“然新州郡田商之事重兴需民数众多，除去军田外，依律例满十五岁男子由官府授田亦田多而民少，数不足，以下官之见，还是放开旧奴婢及役虜之禁，容许其随各世家旁支入新州郡。”

　　仍是希望模棱掠夺一部分官田为私田。

　　田地一旦彻定为官田，即便世家占据官场拥有行政权，然亦要被授田律法限制，不可私乱。

　　臧邕与其余众官静等横台之言。

　　横台，裴措与荀靖背后族室籍望之郡，早已被楚令昭派遣驻军留督，行政权在裴荀世家之手，尊荣权力皆有，却是在不违逆于楚令昭的前提下。

　　二人此时保持缄默。

　　主位，楚令昭微笑，商贾经济与田垦的渐进式控制，终究须漫长岁月，这场拉锯战中，她需不断试探底线，施压、退让、再推进疆畛，施压已濒临逾线，自应表示退让。

　　楚令昭垂掠四众，温言退让道：“深思之下，臧僚所言的确在理，新州郡地广田闲，仅调遣籍民尚不足养地，故，另置新规，依十六阶门第阶品，党内诸氏自首阶至五阶之高门，准许携门内奴婢仆虜至新州郡受田，允携带之受田奴虜者，细数按阶品自三百人向一百人递减，此新制受田之奴虜身死仍还田于官府再授，其生时受田之益，则尽归所处高门，不算于籍民税法约束之内。”

　　臧邕气息稍松，裴荀二官亦颔首。

　　最终，仍是允许携带门庭奴虜入新州郡受田，数量有要求，到底较不允携带奴众要佳。

　　刚分兑新地域行政权与十年利润，上有让利亦自然有约束，况耕而勿有、以俟制度类约束仅限制庶民世及，并不限制世族原有之土地世及，载写高门世及入律，更有维护世族原据土地之意。而新州郡奴虜所受之田虽身死还官重授、未能将官田模棱为私田，然奴虜诞下之丁口仍为高门所控之家生子奴虜，不过重新上报丁口于上重受田，奴隶受田之利归所属高门，世族高门何缺奴隶？巨大的获利空间已与私田所获之利无异。

　　党魁义务与执政义务此消彼长动态变化，趋向微妙稳定。

　　原利维护在前，巨大新利不断兑现，军事威胁旁佐，党众不再有驳声。

　　横台主座，楚令昭顺势借受田人数为题发挥，道：“为尽快兴城，需受田者众，仅男子受田尚不足，岭阴今正试新调，国朝有需，女子亦当承籍民之责任，岭阴新旧州郡，官田再授之时，年岁满十五之男女皆须受田，受田女子亦按律例纳田税。籍民之男女，男受露田四十亩，妇女受露田二十亩与桑田二十亩，其中，桑田为世业，可不还于官府。而奴婢役虜受露田者，婢二十亩，虜四十亩，不授桑田，奴众之利归高门而由高门纳门庭总税。诸项数目，由户曹佐助度支曹落定。”

　　下有老臣踟蹰，若她以申女子权益为由入手，倒是好反驳，但她偏以女子为民、国朝有需的为民责任为由，反驳，倒成了不顾国朝利弊。

　　户曹尚书应是，殿室众官欠身，女主执政的境况，众官对女子地位提升已不再敏感。

　　列案中，楚彧避席而起，趁势将楚令昭昨日的吩咐办到，道：“女郎，农事府冶铁司，铁市长楚扈告老，冶铁司事紧，铁市长官职一日不便空缺，下官有荐，岭阴先时随女郎征遗侯地之主簿，姜昀。接任铁市长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