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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伍拾陆』祭飞雪付殷殷暗嘱

天下盛宴1 亦骨. 4687 2024-11-12 17:39

  昼至申时,宫廊转角轩室。天意舆论权的划分,已由焚邪重定,楚令昭立于轩室,临窗望茂盈于廊前冬时仍常青之华柏枝叶,思虑细密。

  数月前暗河牵涉出访诸事,首先于押船人处审出濉州为泊船地,其次查出曹懋与遗侯城溥泉勾结,最后查出溥宁侯暗通秦敌,三道线索皆为真,但,她实际获得线索之顺序却为逆向。

  举陆三朝之争已有烽烟蕴燃,使北朝于外战中有一争之力,她谋划已久。动岭阴遗侯城,是其中必须步骤,但因不能立即明面打破旧州郡与遗侯地之伪安、贸然破坏棋盘格局,所有计划皆须暗中推进,扶高铢为溥宁侯、派兵控制溥泉城,一切皆为隐匿于棋盘底之动作。

  然专兵斥堠于溥泉近郊发现邪聚之事,却令她深知不能再暗中推进掠夺,必须转明。外势掺涉北朝已愈深,逼近至州郡与侯城交接之北朝腹地,不尽早将州郡意志集中,外势仅借代理人搅意识形态斗争亦足以毁掉北朝。

  费心谋划不能付诸东流,她需要寻一道契机将局面重塑、将多势众志掌控。

  因而,暗河船舫上象征遗侯城之彩图、溥泉城侯主府之邪聚图卷,并非原有证据,而是她命人专门所绘制安置,假作线索,否则查探诸务会有更多滞阻。不能被发现她暗中已对岭阴遗侯地出手,故惟有引导线索通畅,引导朝官前去濉州、发现勾结、发现外势、发现歪邪思风之侵蚀,而后她可将对侯地之掠夺转明,名正言顺。进而曝伏祸于光天,携党派去争对天意的解释权。

  暗河案出访随行之列官中,唯一确切推测出她有添绘虚假线索之人,是裴措,尚书台之左仆射,敏锐多智,心细如发。

  宫廊处步履声近,荀靖与裴措来到楚令昭身畔,裴措望向前立女郎,“新仇旧怨,纯官当真能释前嫌而服伏?”

  楚令昭面色平和,“先前他们大书檄文争的是利益,如今服伏的亦是利益。朝堂之上无有私间恩怨,权力周围同是待时徘徊者。”

  “女郎不介意?”荀靖问。

  “我要他们安分足够,至于拜的是心中利欲还是其他,何须在乎?”

  楚令昭答言纾缓,见陈辋上前欲言又不好直接插话,她抬手道:“陈辋,讲。”

  陈辋颔首,请示道:“抓捕到的术士,预备如何处置?”

  蒙锡来到轩内,入内恰闻言,便道:“氓军以众术士作幌子,可若寻真正指挥氓军的军首,却并不在术士行列之内。”

  “这是何意?”陈辋不解。

  楚令昭言语平和,“意为即便我们抓了上百名头领术士,亦无法使其下氓军溃散,他们遍地开花,满天星般散弋各地挑乱,一处氓军被制尚无碍其余氓军,更况仅是被擒住幌子领头,碎片打法。”

  陈辋凝思,“可哪怕是散碎着游弋,也应有总领指战之人,秦厦在遗侯之地远远培植这些氓军多年,莫非便没在华序安排个统帅来指挥设兵略?”

  楚令昭视线投向来到身畔的武官,“蒙锡,若是你,会在何种境地中选用'兵不识帅'之策?”

  蒙锡谨慎忖度,而后答言:“唯有一种,多年处在不能暴露己身的境地内,连年随时斡旋于敌营中。”

  楚令昭神态淡漠,未置可否。

  宫侍奉来笔墨诸物,齐列于轩中高案上,而后垂首撤离于外。

  楚令昭持紫毫透墨,于高案间霜白蚕茧纸之上落笔著七律,题名“亢悔”:

  应知太上瞰高明,亢悔毋观日昃倾。

  堠鼓仓皇畿略阒,飞书沉著殿台惊。

  妖花蓬勃食遗眷,劲草葳蕤馔腐兵。

  揲计灵蓍频筮问,宜樊槛里砌坟茔?

  “将此篇多份誊录,连同这百余名术士,分散带去岭阴各州郡,命各州内各郡官僚自行衡量处置之法。”

  她吩咐完,抬步离去。

  轩内,诸侍议官欠身,待墨迹干透,将诗篇安放于漆盘,而后带往文德殿,依照吩咐誊篇传命。

  陈辋亦应下,并未追问,协助侍议官执行。

  轩内仅余三人。

  “女郎这是试探州郡?”蒙锡试问。

  荀靖抚掌长思,而后道:“焚邪外宣后,各州郡世族会需要一个自证铲歪邪之决心的契机。此七律以亢龙有悔为内核告诫州郡,女郎这是给台阶,让他们便于上船,各地必会当众严厉处死送去的术士,铲邪之行各地随仿,是为上行下效。”

  “女郎步步算定至此……”蒙锡不由道。

  荀靖一笑,“世间最无解莫过于阳谋,歪邪氓军之刀直指州郡世族,州郡不配合铲邪便是温水煮青蛙自毁,配合才可护己利,而配合,便亦是对女郎表归臣之态,暗忠者转明,中立者与纯官亦臣从。”

  “臣从……”裴措细品着这个词,“此后岭阴景象如何?”

  荀靖笑着瞥他,“左仆射先前于焚邪之时,所用八字不是已述景?”

  裴措宁和而立。

  党魁亲燃焚邪之火,天意将由扶苏党主导,州郡意志将向此集中。女郎之苦心,数月前暗河诸事出访返程时,他便已大抵察知。

  本代扶苏党之党魁,必将重塑北朝政治格局。

  “女郎是否会有意愿现在就明坐那处位置?”蒙锡问语。

  “女郎会仅仅满足于岭阴么?”荀靖亦问。

  无需答言。

  三官同立檐下,目中均有定数。

  ……

  因着白日蕴酿的那场苦寒,凌晨时分终究还是落了雪,彻夜飞雪后,整座都城都被厚厚一层洁白覆盖,转观四望,倒是显得天地格外清净。

  华序旬休制,朝官隔十日一休,无战时军中则隔月有轮假,今日虽非休日,然高压政治之下,朝官连月劳心劳神总为常,以是昨日首场焚邪过后,诸事外宣的空隙,楚令昭以雪重为由增插休朝一日,连数日彻夜查缴歪邪书籍的部分重甲专兵则增轮假,简短休整。

  雪重难得的增休,皇都内外较往常添了静谧,此刻,外城东门外的明湖上,泛着一艘精美的画舫,画舫分为两层,外部雕刻着四时荣的图样,其内陈设庄重。

  画舫二层外台处,身着墨绿蹙金曲裾深衣的美人正倚着矮桌旁的凭几赏景,前额两畔缀饰的玉枝步摇漾垂叶于谲艳眉眼梢角,周身风雅之韵古典,在雪湖天光中,与景致和融。

  矮桌上一盏杏浆氤氲白气,将外景间歇而掩,水气之外天地清明,与这雪后泛舟湖上之景相配,倒也使得捻盏独坐的看客意趣横生。

  楚令昭饮下两盏热浆,对着一片圣洁之色,她眼眸微眯,“难得半日清闲,这白雪与明湖相映,宛仙苑般景净声宁,怎能不使人忘返?”

  甘醴穿着加厚的锦衣,脖子上围着一圈毛绒绒的围领,从她身后走出,望了眼周围的白茫茫一片,实在感受不到她所说的忘返之意。

  甘醴怕冷得很,打个哆嗦紧忙缩回画舫内,取了榻上备着的物件,重来到外台处,将一件银白的裘氅裹到这美人墨绿色泽的深衣之外,将手炉套上防烫的绣套塞到她倚靠凭几的臂弯,又系了条赤狐毛项帕到她颈间,忙碌动作不断,嘴里也未耽搁絮絮叨叨:“这大冷的天儿,偏的娘子要出来游湖,若冻病了可如何是好?”

  楚令昭多年用冷泉浸浴,不算太畏寒,当下被甘醴裹了层严实,耳畔又被絮叨得密集,见甘醴还欲给她再披层斗篷在裘氅外,她颇烦,将斗篷挡开,“再裹一层必行步迟缓,几层积雪何至于如此滑稽添衣?”

  甘醴抱着那件被挡开的貂毛斗篷颇委屈,“娘子今日带着奴悄悄出来,若是被冻着,回去奴该被齐总管责问了,二蔺两位姐姐也会斥责奴的,钟乾统领就更不必提。”

  本是不愿劳师动众才只带了这宦童与几名车侍船侍出来,一来清静半晌,二来赏赏景。

  谁知所携偏是个嘴碎之人,耳畔又是念言无竭无休,楚令昭蹙眉,不想听甘醴唠叨一路,便搁下浆盏捻起块杏仁糕塞进他嘴里堵着,“你何时吃完,便何时回去。”

  言间,那满满一碟细粉压蒸而成的噎人糕点被递到甘醴怀里,俨然是要一路堵住他的嘴。

  甘醴捧着整碟糕发愁,费劲咽下去一点。

  忽而,这宦童视线越过湖面瞧向远方,他咽完嘴里那块糕点,带起些奇诧之意:“竟还真有人和娘子一样不嫌冷,大雪天儿的跑来湖上!”

  楚令昭侧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不远处湖心的亭子中,一道大黑影对着一小道橘红色的火光上下拜着,不知在弄些什么名堂。

  楚令昭瞧着亦有好奇,便命船侍将画舫驶至湖心亭处。

  待携甘醴移步至亭中,只见那一大道黑影原是个披着黑斗篷的老妇,那老妇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不停,竟是在大哭着为雪花祭奠。

  素日案牍枯燥寡淡,鲜少见这等奇趣之事,楚令昭不由觉着新鲜,便上前同那哭嚎的老妇搭话,“五炁五行,顺时依势相生相灭,循天然,遵自然,雪本蒸腾之水凝结而成,取自天然,终回归于自然,不知老媪又缘何要祭奠它们?”

  老妇听罢,如见一块朽木般将楚令昭望上一望,末了摇头一叹,继续嚎啕大哭。

  四下鸟兽声绝,万籁俱寂,唯独闻得这老妇悲天恸地的嚎啕之声,仿佛要哭尽这一生泪水,着实是让人怔怔然。

  在老妇恸哭声中颤颤巍巍飘落的雪花前,楚令昭不禁默了三默,继而对身后的甘醴低声道:“甘醴,你来问?”

  甘醴亦低声,“娘子,奴也不懂怎么问……”

  楚令昭又三默,摇头道:“想是我浅薄,也罢,或尚未至应知之时。”

  楚令昭从容转身,抬步便要离开。

  “女郎且慢。”

  大抵是从没见过这般好奇戛然而止、毫无求解之心的举动,那老妇哭声停了停,神情有些一言难尽,似是在等着楚令昭再先发问。

  楚令昭含笑,重新问道:“不知老媪缘何要为雪花祭奠?”

  老妇脸色稍霁,只听她再次长叹一声,悲戚道:“ 飞雪高崖独颤颤,满目清白华宫寒。高帝以来,士人多爱以白雪祭奠亡人,以彰纯澈澄明之意,然而这白雪本就命数短暂、纤薄清弱,承受这凛冬狂风已是无奈,却还要为他人作祭奠,实是惹人哀怜!”

  甘醴努力吃着杏仁糕,忍不住反驳:“你将黄纸烧了来祭奠雪,我还觉得这黄纸惹人怜呢。”

  那老妇一滞,竟是满面颓废在石桌旁落座,“我不过也是行走于茫雾内之人罢了,更况乎自己便如白雪般薄命凄身,如何还来为其祭奠。”

  老妇眼底灰暗,仿佛看尽世间凄凉一般,显得了无生趣。楚令昭闻此言语,坐到石桌另一侧,她是冷心冷情之人,对此并无多少波澜,然出于一贯风度,便仍有礼道:“老媪有什么烦难之事,不妨说来一听,若今日能为你解开郁塞之境,倒也算我为自己积一份福报,免得染孽太多,太损阴骘。”

  虽如此说着,却实非在乎阴骘与福报,专是为人驱郁而不使人赧于承情,风度之内,好意亦认真。

  老妇拧眉踌躇片刻,终是叹道:“说不尽呐。”

  老妇起身,掸了掸衣袍,又低声嘱托道:“老妪已是残年便罢了,可贵人不同,切勿多生怜惜!茫茫苦众虽堪怜,却注是命数短暂,就好似那高崖枯雪,飘零于北国,终难逃被用作祭奠……苦厄浮沉,贵人生如神祇,行举皆扶护危楼,万不要因怜微末庶雪而动摇。欲证大悲悯,须心如磐石,大慈大悲,须心如磐石……”

  她低低嘱托着,一边撑着小舟,离开湖心亭。

  待楚令昭从她言中思索抽神,那老妇早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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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骨:这篇七律依然是亦骨专为本书所作,内容紧贴剧情,平水韵,平起首句押韵,【八庚】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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