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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拾伍』施隐语食馔人噙泪

天下盛宴1 亦骨. 4159 2024-11-12 17:39

  夜色已更深浓,楚殊吟辞别离此苑阁。案座处,楚令昭将狼毫停置于白玉笔山,单手撑着额角,唤来领长侍女,询道:“蔺嘉,殊吟又安插人到临疏阁?”

  蔺嘉笑应,随后便召来几列侍从,分别领着些宦人来到上座案前。

  “回禀娘子,公子趁娘子出访地方,共安排来二十位,皆为宦人。娘子于彝园馺娑台居住时,台上各殿虽亦豢有宦虜候侍,然近载却未将之带太多至内城府邸,而更倾向携带侍婢之众。公子不知内情,另安排宦人至临疏阁,宦人数量稍显增加,故而直接被揪出。若是所安排为侍女,反倒麻烦,但奴出于谨慎,仍将侍女仔细排查了几番,并无异者。”

  楚令昭粗略打量过下列宦人,“说说看,殊吟此番又为何事安插你们来临疏阁围苑?”

  为首宦人道:“公子遣奴等留意娘子喜爱赏览的兵械类别。”

  蔺懿在旁疑问:“兵械只分用着趁手与不趁手,何来喜爱赏览之兵械一说?若欲知娘子兵械偏好,安排去演武场旁候侍不是更便捷?”

  宦人回道:“公子从岭阳西南带回了一批宝石与兵械,想送娘子一份别出心裁之礼物,这两样直接送皆没意趣,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将宝石镶嵌到各类兵械上作礼给娘子送来。因练武兵械讲究实用不主张累赘花哨,镶嵌宝石之兵械便只作欣赏之用,让奴等留心娘子有哪类兵械是仅作赏览而不用的,公子只将宝石镶到那类兵械上,而娘子武练能用之兵械,公子便不作镶嵌,给娘子一半用一半看。府内演武场处仅能观得娘子兵械选用类别,却难观得娘子喜爱赏览之兵械,故将奴等安排来临疏阁围苑而非演武场。”

  楚殊吟从来体贴,对能博楚令昭欢心之事总是不倦,华而不实的和朴实实用的皆要占了,无论楚令昭倾向于哪类,皆会愉悦。

  凡涉及到楚令昭,楚殊吟总是极其上心,楚殊吟因与楚令昭皆属嫡支,旧日走得近些。然姊弟情分之余,更是虑及主脉旁脉各支内族楚氏族员子弟太多,欲得家主看重而走进权力核心地带者数众,楚令昭待他虽近,但其余受其青睐之内族族员亦有之,譬如族叔楚彧、族姑楚赟等人。这位公子贯来虑重,深知论能力,己身并不独特出挑到能让楚令昭对他提拔至此,故,既是因情分而升,自然关系要时时用心维系,才可常立于核心地带。

  楚殊吟诸般所想,楚令昭多少能察觉到,但却到底不喜有人将身边之事外传,楚殊吟能自由带侍从出入临疏阁围苑而不受驻卫严查,是出于她之默许。但这份默许不宜愈演愈烈成对起居事边界之屡次试探。

  上座,楚令昭托着茶盏,指尖轻抚茶盖,对室内列立之二十位宦人平缓道:“既是殊吟派来之人,我给他留些脸面不驱逐,今后你们只去外庭侍立不要留在深庭之临疏阁围苑,但即便是外庭,亦不可再向殊吟流半分消息出去。楚家之内,暗卫无处不在,每一处都有眼睛,若叫我发现你们继续向外流消息。”

  她唇畔笑痕澈澈,不见任何愠意,亦未出逼压之辞,仍是极具风度之礼态待下。

  宦人哪里不知上座人性情之究竟,连忙欠身应是。

  蔺懿示意列侍将这二十位宦人带离。

  ……

  九月初六之昼。

  北朝华序三日一常朝,今日常朝因诸官为暮时赴峘云关一带秋狝作备而不作举行。

  距日暮朝官及贵眷车队出发仅余两个时辰,楚令昭至宫禁与皇帝有谈。御花园,芥纳亭四面低垂薄薄之纱幔,亭中苏栩跽坐于矮案一侧,面前之案间安置暖玉棋盘,宦人引楚令昭到来时,他正摆弄着棋笥中的棋子。

  楚令昭揖礼,“陛下静昼金安。”

  低垂长幔随园风飘扬拂动,隔纱之亭内,苏栩面庞噙起浅笑,“女卿何须与朕多礼?”

  他示意宫侍将垂纱撩开,道:“闻听女卿六博棋与围棋皆擅,今日可愿同朕以围棋对弈?”

  楚令昭走进芥纳亭,于苏栩对侧跽坐。

  亭角之髹漆楼船香炉吐出烟旋萦盈,亭中寂静,惟闻敲棋之声。

  设过开局座子后,苏栩执白在边角余九格之交叉线落点处置下一子,楚令昭执黑,在靠近手边之边角余六格处交叉线点落子。

  棋行少顷,伴道道清脆暖玉置子声,楚令昭神色淡然,“卫将军应当已写奏章,将濉州出访行诸事呈明于陛下。”

  苏栩视线仍投于棋盘,眉目不动,“濉州及溥泉之观,朕的确已从临痕处知晓,女卿行事,倒是一贯之明决。”

  苏栩话语微顿,继而指腹擦过手中白棋光滑玉面,久久方续道:“但,对半疆遗侯之地出手会一并牵涉来什么,女卿不会不知。”

  楚令昭置子姿态不变,“臣正等孙括之反应。”

  苏栩捻一枚白子紧跟而落,“孙括一旦率军归畿内,岭阴就再难有平静之日。”

  “迫其来岭阴,好过任由其于岭阳东南稳坐、仅远距指挥在畿之胤党党众与扶苏党唱反调。至于归畿,孙括及孙室族员归得,军队却休妄并携。”

  楚令昭执子神态从容,举落极为雍容风雅。

  矮案棋盘上纵横十九线,交叉作三百六十一处落点,二人对坐于芥纳亭中对弈,苏栩面庞清隽不失温润,瞳珠色泽浅中泛碧,略显病弱之态,霜白袍裾游弋微光,亭外午后临近重阳之秋日倾铺层层金黄,不远处之宫人透过薄幔望来,竟觉亭中人似虚影而非实存。

  亭中,苏栩棋招无法绞杀黑棋壮大之势,便渡回外围,落下一子而后道:“如今溥泉与试点州濉州皆设扶苏党驻军,濉州四郡暂不必再担忧被周边遗侯侵蚀。临痕奏章言,两地新任地方官一时来不及定,故女卿留了两名尚书台侍议官暂作地方持政。”

  观苏栩行棋转换方向似欲向棋盘中腹之地打入,楚令昭微笑道是,随即向旁侧落子相让了一步,果然见苏栩向下缘落置枚白棋,棋势呈半圈准备行进腹地。

  楚令昭并不直追,仍在黑子原阵处落子布势,似是仍选择相让。

  苏栩抓住时机向中腹更近处落下白棋,道:“濉州地处半疆旧州郡与半疆遗侯地间之华序内腹,加之为水路枢纽州郡,正巧前些时日,胡铭厚颜求到朕眼前,他远在岭阴东畔泽州之孙辈欲携亲眷来归在畿之胡氏嫡支,却碍于濉州临近有遗侯之城层层相犄,忧患难安,便未敢让亲眷大举行船经过。但濉州如今增多驻军,朕便替胡铭试开口,能否让扶苏党驻濉州之卫队于行船经过时稍作托护?”

  泽州与濉州性质相同,为夹在遗侯地中的试点州,不算在传统十三州数量内。从东边泽州到皇都的水路,的确要经过一些纷争麻烦的遗侯地,其中溥泉临近濉州观来威胁相对较大,濉州先时刺史曹懋虽为胡氏所荐,却被朝党禁止于濉州驻胡氏专兵,故无法助力安全。但如今溥泉有对外明确之扶苏党驻军,临近威慑作用在,其余遗侯对濉州驻军也会稍有顾忌,走濉州水路已无需太过担忧,通行虽会被检查货物,但若仅仅是运送家眷之舟船,也尚不至于需要驻军相护,检查后有正常路引即可放行,只有被查到运送大量金银珠玉等物之货船才会被要求出示更高层级的高门阅牒。

  而水路枢纽货船穿行利来益往,胡铭的第五子胡庞是皇帝手下的少府,掌管宫廷内帑,即皇帝之私库。苏栩诏令不通旄节无用,想通行必须有高门阅牒相佐旄节来用,纯官门第之阅牒并不如两党旧胄高门阅牒有效。但苏栩想让商号运送之财物全部流入私库、而非被两党分一杯羹,便不肯向朝党告知商号行动,自然也就没有旧胄高门阅牒来配合。

  现下他请濉州之扶苏党驻军相护是假,请驻军不查阅牒直接放行才是真,那些船内亦非胡铭之孙辈亲眷,而是运来皇帝私库的真金白银。

  苏栩不求朝党旧胄门阀之阅牒配合,却另辟蹊径直请党魁让驻留濉州之军队放行,算是委婉传递不想让利之意。

  楚令昭态度平宁,并不堵苏栩侵向中地之棋,仅拆下他一枚不算重要的边缘棋子,道:“宫里的灵消炙取材之羊是否不够合陛下心意、雪莲琼露亦不再合口味?”

  灵消炙与雪莲琼露都是御馔,对座人这句问话换而言之,用意等同于问:陛下是否缺钱?

  只是也略委婉。

  州郡联党虽喑哑叱咤于朝政,却未至欺压皇帝到内帑空匮之地步。

  苏栩抿唇。

  又对弈片刻,苏栩侵向中地的白龙将将有了雏形,他才道:“灵消炙取材之羊倒是其次,只是听闻泽州培育出新一批大宛马,比皇宫园囿所存之骏马更近于朕之偏喜。”

  楚令昭轻笑,不再停留外围边缘让子,向中腹投落一棋,直接斩断白棋欲试成之连龙。

  苏栩面色微变,投子继续去追,楚令昭却亦设黑棋作截,与先前让子之黑棋构成一局,中腹最终形成黑龙,白龙溃不成形。

  棋局将胜,楚令昭视线划过苏栩之面色,终于开口道:“既泽州之骏马更贴合陛下所期,那便请胡老之孙辈替陛下带些贡送入宫,每月过三船来送,陛下以为如何?”

  苏栩面色和缓些,又问:“舟舫,还是楼船?”

  “可是泽州举州境皆为胡老之孙辈?抑或陛下欲于宫廷内放牧使万马奔腾于各殿院,要用到三艘楼船来送?”

  楚令昭徐言反问,正要继续落子取胜,却见苏栩伸手将棋盘直接搅乱,温润道:“朕微感疲乏,无意续行此局。”

  “陛下疲乏便毁坏整盘棋?”楚令昭语气并无多少起伏,抬手将棋盘上之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笥。

  苏栩仿佛未观得面前人渐冷之态度,语调里掺杂进难分悲愁之意味,浓烈情绪来得极快,道:“太子赴北疆五载,近月初归,却无论飨宴抑或朝议皆未有参,朕尚未见之一面。”

  “太子竟仍不曾入宫相拜?”

  楚令昭收棋之动作缓缓,面作轻颦,心间却并未有意外。

  “玄儿与朕之积怨太深,于北疆滞留之五载,整合北军归来,朕亦无法不顾他之意愿。然惟望朝党勿因其疏态而见罪,朕怀忧此事已多时,本欲早言,却逢濉州出访事突兀而未获时机,今女卿出访结束,朕总可将歉意致明。”苏栩诚恳道。

  一片银杏叶从树梢落下,被秋风轻轻卷入花丛,泛黄之叶面处,仿佛还存留半缕温阳。

  苏栩眼中蓄起清润水光,一滴珠泪顺着侧畔眼角滑落,直起上身,抬手作长揖。

  楚令昭姿态不变,将棋子全部收回棋笥将棋盘一新后,起身端谨欠身再行肃揖。

  “陛下不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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