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沐覃书开始一边虚与委蛇应付于暖暖，一边又对于曦曦绝口不提自己早已与妹妹私定终身的事，浑然不觉，他已是姐妹二人十六岁这年，最深最重的一道劫。

　　由于近来沐覃书对她愈发敷衍，回话时心不在焉，稍多问几句便露不耐之色，从前那般殷勤体贴半分不剩。于暖暖本就性子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心头疑云一日重过一日——他定是有了旁的女子。她暗中遣了心腹悄悄尾随，将他行踪一一记在心里。任凭沐覃书行事再如何谨慎，蛛丝马迹终究落了她眼底，那频繁往南山而去的脚步，早已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转眼便到了中秋，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本该是阖家团圆的良夜。于暖暖依着往年惯例，备下节礼与几盒精致月饼，往南山而去。于光只当她是惦记姐姐，专程上山探望，唯有她自己清楚，此行哪里是探姐，分明是要来抓一个现行。

　　她一直以为，沐覃书夜夜往南山偏僻处去，不过是私会门中哪个胆大的女弟子。南山一带因靠近温明峰，本就不许寻常弟子随意出入，夜里更是人迹罕至，确是幽会的绝佳去处。她心中虽恨，却也只当是寻常风花雪月，从未往更痛的地方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团圆佳节，夜色尚未深沉，两人便已按捺不住，急着相会。

　　于暖暖将给姐姐的礼盒拎在手中作掩饰，一路不远不近跟着沐覃书的身影，直至温明峰石门前。她故作随意地向守卫询问，只说寻姐姐，可守卫分明回说，今夜并无外人入内。

　　可方才那道身影，确确实实消失在此处。

　　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姐姐同她轻声说过的一番话。姐姐说，她偶然结识了一位误入山中的男子，那人感念她相助之恩，常常上山陪伴，待她极好，温柔细致，体贴入微。她说着说着，眼底便泛起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欢喜，轻声坦言，自己对那男子动了心。那时于暖暖听在耳里，只当是常年孤寂的姐姐终于遇上良人，心中虽担忧她单纯受骗，可瞧姐姐那般笃定欢喜，她便不忍再多问，只默默盼着那人真心待她，好让姐姐这清冷孤寂的岁月，能多几分暖意。

　　而此刻，一个荒诞又刺骨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瞬间攥紧她的五脏六腑。

　　不会的……不可能是他。

　　她不愿信，却又控制不住地往那处想。

　　心慌意乱之下，她再也顾不上掩饰，提步狂奔，穿过簌簌作响的竹林，跨过横在溪上的小桥，掠过寂静无人的廊亭，一路直奔姐姐的院落。

　　远远便望见屋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透过窗纸透出来，伴着两道低低的笑语声，温柔缠绵，入耳便知关系匪浅。

　　于暖暖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住。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一个是她温柔安静的姐姐于曦曦。另一个，却是与她私定终身、许诺半年之后便向父亲禀明情意的沐覃书。

　　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他们？

　　她浑身发僵，指尖冰凉，几乎迈不动步子，可心底那点不甘与侥幸，又逼着她轻轻靠近，屏住呼吸，从窗纸破掉的一道细缝里往里望去。

　　这一眼，便将她整个人推入了深渊。

　　屋内方桌旁，于曦曦并未安坐凳上，而是整个人软乎乎坐在沐覃书怀中，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脖颈，脸颊泛红，眉眼含春。沐覃书一手揽着她纤细腰肢，一手握着一支精致发簪，小心翼翼插入她的鬓间，低头在她耳边低低笑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句句都是夸赞，说她这般模样，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于曦曦被他说得羞赧不已，埋首在他颈间轻笑，面色绯红如染胭脂，那是于暖暖从未在姐姐脸上见过的娇软与风情。

　　下一刻，沐覃书微微偏头，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浅啄，细细厮磨，带着试探与宠溺。可不过片刻，吻便渐渐深了，变得灼热而缠绵，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于曦曦浑身轻颤，原本环着他颈子的手微微收紧，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微微仰起头，被动又顺从地承受着他的亲吻，呼吸渐渐乱了，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浑身力气像是被尽数抽干，软绵绵瘫在他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唇齿相依的细碎声响，隔着窗缝隐约传入耳中，暧昧得让人面红耳赤，又刺得人心脏生疼。

　　于暖暖站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那样熟练自然的亲昵，那样毫无隔阂的依偎，那般深入骨髓的缠绵，绝非一日之功，更不是初识不久便能有的模样。原来他那些谨慎、那些隐瞒、那些深夜奔赴，全都是为了她的亲姐姐。

　　而她于暖暖，倒像个躲在暗处、偷窥别人恩爱的鼠辈，狼狈不堪，可笑至极。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冰凉一片。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直到看见沐覃书的手抚上姐姐的衣襟，指尖微动，似要扯开那层单薄衣料时，她终于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身后的灯火与笑语越来越远，可那刺目的画面，却已深深烙进眼底心底，永生永世，再也抹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