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箬背对着江晚离，指尖攥着盆沿，听着身后传来的沉默，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依旧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良久，江晚离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了许久的往事，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我爹娘，当年与苍山派前任掌门于轲，是至交好友。”

　　顾楚箬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诧异，他从未听过她提及这些过往，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又默默转回头，安静地听着，不敢打断。

　　“盛平四十年上元节，太子府那场浩劫，我也在。”江晚离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那时候我还小，被乱兵冲散，是于轲前辈救了我，把我藏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才让我躲过了那场大火与杀戮。”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泛起一丝痛楚，那是刻在心底的画面，从未褪色：“我躲在暗处，亲眼看着于轲前辈，被他的亲生儿子于光，一掌击中心口，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起来。”

　　顾楚箬的心猛地一紧，终于明白，她对苍山派、对于光的敌意，从来都不是无端而起，那是铭记了多年的恩与仇——恩于于轲的救命之情，仇于于光的弑父之罪、背信之举。

　　“我这次去苍山赴宴，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江湖情面，”江晚离的语气渐渐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铁了心要毁了于光，毁了他引以为傲的苍山派，毁了他当年用背叛换来的一切。但我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带着对逝者的敬畏：“毕竟，我受恩于于轲前辈，他是个忠义之人，不该断了后。于光纵然罪大恶极，也是他的独子，我终究要留他一条命在，也算对得起前辈当年的救命之恩。”

　　说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所以，于光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不清楚。我没动手，也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

　　顾楚箬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温柔而坚定，直直地望着她。他知道，她心里藏着太多秘密，藏着太多无人言说的委屈与隐忍，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很累。

　　他没有追问更多，没有问她当年的细节，没有问她这些年如何独自扛着这些过往，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抚平她所有的褶皱：“我知道。”

　　江晚离抬眼，撞进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质疑，没有探究，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心疼。

　　“于光的死，不怨你。”顾楚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像是在给她一个承诺，也像是在替她卸下千斤重担，“你念着于轲前辈的恩，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他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江晚离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唇角渐渐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暖意，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柔软。这么多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如今说出来，被他这般温柔地接纳、体谅，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重，似乎也轻了几分。

　　顾楚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她添了一杯温水，陪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扛下所有的恩仇与过往。

　　江晚离与顾楚箬并肩从膳堂走出，顺着蜿蜒的木梯，一同登上顶层花亭。还未踏入亭内，便听见里面传来几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混着细碎的笑声，打破了江面上的静谧，倒添了几分热闹。

　　二人穿过雕花屏风，踏入花亭之内，只见苏清辞、折木、枫华正坐在两旁的禅椅上，面前摆着几盏凉茶，聊得十分投机，眉眼间皆是轻松。折木手里还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枫华则单手撑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

　　江晚离缓步走到中间的软榻旁坐下，顺势往扶手上一靠，石青大氅的广袖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慵懒又不失贵气。她抬眼扫过三人，轻声开口：“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三人闻声，立刻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山主。”

　　江晚离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都坐下吧，不必多礼。”

　　三人应声落座，苏清辞率先笑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探秘的兴致：“山主，我们正说那夜在于光灵堂外，无意间听见的陈年旧事呢！你猜怎么着？于光当年下了死命令，让苍山派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的那位大小姐于曦曦，竟然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于曦曦？”江晚离蹙了蹙眉，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脑海里飞速回想这些年听过、见过的江湖人士，无论是苍山派的核心弟子，还是江湖上流传的名号，都没有这个名字的痕迹。她抬眼看向苏清辞，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此为何人？谁家的大小姐？”

　　见状，苏清辞并不诧异，反而笑了笑，缓缓解释：“山主不知也正常。江湖中人，人人都知晓苍山派有位娇纵任性的大小姐于暖暖，却很少有人知道，于光其实还有一个女儿，便是这于曦曦。况且她早年间就没了，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而山主入江湖较晚，自然不曾听闻。”

　　一旁的顾楚箬也微微挑眉，他虽在宫中长大，后来又入了寂空山，却也听过苍山派于暖暖的名声，却从未听过“于曦曦”这个名字，显然，于光当年是真的下了死令，刻意抹去了这个女儿的痕迹。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江晚离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默默陪着她。

　　苏清辞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眼底的兴致更浓，看向江晚离，语气带着几分提议：“山主，如今你身体大有好转，今日行程也因那艘花船耽搁在此，左右无事，不若就让我来讲讲这对姐妹的故事，给大家解解闷，也让大家知道，苍山派这些年，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如何？”

　　江晚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好奇。于光已死，苍山派群龙无首，而这个被刻意抹去的长女，又牵扯出“被自己人害死”的秘闻，想来这故事，定然不简单。她微微颔首，追问道：“姐妹？这么说，她和于暖暖，是嫡亲姐妹？”

　　“不仅如此。”苏清辞重重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大名鼎鼎的苍山派掌门长女于暖暖，其实是有个双胞胎姐姐的。只不过，这姐姐于曦曦，性子、命格，都与于暖暖截然不同，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同，才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折木和枫华也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看向苏清辞，显然也十分好奇这尘封的旧事。江晚离靠在软榻上，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顾楚箬则依旧安静相伴，目光始终未离开她的眉眼，仿佛无论她说什么、听什么，他都会一直陪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