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轮回
“若重来一世……”
玄衣男子跪在佛前低语,火苗燃起,火势瞬间随着佛堂中的垂幔蔓延而上。
热浪扭曲了空气,点燃的经幡从梁柱上剥落而下,带着火星四散在他的周围。
瑶瑛发现自己虚浮在男子身后,看着他将银簪攥得死紧,簪尖扎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若重来一世,”男子将头虔诚地抵上佛龛,低声道:“只求她活着……”
轰隆一声,房梁塌了一半,男子闻声却丝毫未动,手指仍旧轻轻摩挲着那支银簪。
“公子!”“主上!”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朱漆门被撞得砰砰作响。他却低笑起来,弓起的脊背透着决绝。
透过火光,瑶瑛看到男子的颈后有道刺眼伤疤,疤痕边缘狰狞,像被利器剜去过皮肉。
突然,他反手将簪子刺入心脏。
“不要——!”
胸口一阵抽痛,瑶瑛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扑了过去。
她的身体穿过虚影,只触到滚烫的佛灯。剧痛中,佛龛铜镜上竟映出了瑶瑛惊慌失措的脸。
男子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原本瑶瑛所在的虚空方位,伸出手精准地攥住她颤抖的手腕。
“你还要逃几世?”
瑶瑛失控跌入他的怀中,他身上的檀香夹着血腥气紧紧包围了她,这味道陌生又熟悉。
她本能地后仰,一只脚陷入香灰中,滚烫的触觉让她瞬间清醒:“我不认识你。”
“撒谎。”男子拽紧她的手腕拉向自己,手指抚上她锁骨处那枚莲花胎记,触碰的刹那,胎记竟隐隐发烫。
佛堂顶梁在火海中爆裂坍塌,佛龛上的铜镜摔碎在地,瑶瑛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镜中支离破碎。
“江临!”
这个名字仿佛刻在心中般地脱口而出,瑶瑛被一股热浪狠狠推开,最后的视线里,他站在火中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身体撕裂般疼痛,穿过烟尘,瑶瑛眼前的光亮逐渐模糊,直至彻底坠入黑暗。
——
“瑶儿!瑶儿——”
瑶瑛在窒息感中惊醒,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身边顾岑华的声音像隔着毛玻璃似的十分模糊。
“瑶儿!你终于醒了!”顾岑华凑近的脸逐渐清晰,“早就下课了,你都睡晕过去了。”
阶梯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树影在天花板上摇曳。瑶瑛恍惚间还能听见木头爆裂的噼啪声,指尖残留着被灼烧的错觉。
明明已经是春天,她却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全都黏在了皮肤上。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令她恐惧。
梦中的玄衣男子,还有插在他心口的那支银簪……
上周在大渝文物展上,她隔着玻璃柜看到过这支簪子,簪顶镶嵌着一朵半绽的玉质青莲,下面垂着流苏,十分精致。
瑶瑛晃晃脑袋,她一定是疯了,竟梦到大渝年间的银簪插在一个男人的心口。
不过,当时在展厅,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展柜,指腹传来的纹路触感让她记忆犹新,仿佛隔着玻璃真的摸到了它。
诡异感重新漫上心头。
“你脸色好差。”顾岑华递来咖啡,瑶瑛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杯子从指间滑落,滚烫的咖啡溅在桌面上。
“对不起,我……”瑶瑛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她盯着桌上的咖啡渍,那些褐色的液体缓慢聚拢,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
一朵盛开的青莲!
这……这不是……?!
瑶瑛的手指蓦地收紧,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走!”她猛地站起来,拽着顾岑华就往外冲。她的动作太突然,岑华怀里的书撒了一地。
“哎!你发什么疯……”岑华话没说完,就被瑶瑛拉出了教室。
走廊上,瑶瑛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顾岑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你到底怎么了?昨晚熬夜看恐怖片了?“
瑶瑛顾不上回答。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诡异和恐惧裹挟着她往前狂奔。
“还有啊,你这两天喝咖啡像喝水,小心猝死啊。”
“你,哎——!”岑华惊呼。
转过拐角,瑶瑛撞上了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生。
“小心!”男生敏捷地侧身,卫衣帽子滑落,露出颈后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瑶瑛如遭雷击,那个位置!梦里那个男人,那里也有一道疤,她记得清清楚楚,火光照在上面,边缘纹路狰狞!
男生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瑶瑛像被扼住喉咙一般难以呼吸。
这张脸,竟与梦里那个男人有七分相似。
“同学?你没事吧?”他快步向她走来。瑶瑛死死抓住领口,那男生每靠近一步,梦中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滚烫的佛龛、倾倒的香炉、散落的佛珠,还有玄衣男子烈火中的眼眸……
“不要过来!”她嘶声尖叫,一阵剧痛从锁骨处传来。她低头看去,衣领不知何时被自己扯开,露出了脖颈上的胎记。
“瑶儿!”顾岑华惊恐叫道,“你怎么了?!”
世界在瑶瑛眼前飞速旋转,坠入黑暗前,瑶瑛看到那男生震惊的眼神,还有他手机上挂着的青玉佛珠。
瑶瑛的意识在虚无中飘荡,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时渊镜碎片整合度19%,轮回通路已开启。】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还没待瑶瑛反应,沉寂的黑暗中出现了三条悬浮燃烧的通路。
左侧通路浮现佛堂场景:玄衣男子跪在倾颓的佛堂中,手中银簪刺向心口,鲜血滴落在青玉佛珠上;
中间是染血的山涧,青年徒手折断贯穿她胸膛的羽箭,脸上的血迹覆盖了眼睫;
右侧肮脏的奴隶场里,铁链锁住的少年被人狠狠踩断手指。
“这是……”瑶瑛喉咙发紧。
“选择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因果已经错乱,你必须回去……必须回去……”
瑶瑛的瞳孔被三条燃烧的通路割裂成碎片,她盯着左侧佛堂中男子的侧脸,一切都与方才的梦境重叠起来。
“江临……”瑶瑛默念梦中的名字。
不知为何,光是看着这张脸,瑶瑛都觉得心口发疼,仿佛有把钝刀生生割着她的心脏。
四周的黑暗如同深海,无边无际。
静,极端的静让恐惧感疯狂弥漫。
“有人吗?”
“放我出去!”
“岑华?你在吗?!”
喘息声透露着瑶瑛的害怕,通路上闪烁的火焰催促她做出选择。
“瑶瑛——”
苍老的声音重新从头顶传来,瑶瑛的心肝肺顷刻间纠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猛地抬头看去。
黑暗没有任何变化,浓重的黑色仿佛化不开的梦魇。
“你有前世未了的羁绊……”
“前世?羁绊?什么羁绊!”瑶瑛在心中狂念,愈加害怕,“我没有羁绊!没有!绝对没有!”
“他与你意念相系,今世受他心魔所牵,必得了却前世之缘。”
“他?他是谁?”瑶瑛在精神极度紧张中竟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是——江临?”
“开什么玩笑!”她对着黑暗大喊,“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头顶那声音继续道:“缘未尽,事未清,因果轮回。”
瑶瑛仔细看向燃烧着的前方,每条通路上都标有文字,似古文,但她却能看懂含义。
由右到左分别对应着少年、青年、中年。
每条通路延伸到无尽的远方,仿佛在召唤着她踏步上去。
“这,这这,到底什么意思?”瑶瑛疑惑着抬头问。
“缘法不灭,只有了却羁绊,方能回归今世轮回……”
瑶瑛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却羁绊?他的意思难道是说,我要回到那什么劳什子的前世,帮玄衣男子完成他未了的心愿,结束才能出去?”
“合着我是工具人呗?”
“不是,我凭啥要帮他啊,虽然这男人长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让我跪舔吧?”
“况且,我并不认识他,他对我来说就是路人甲,好听点儿就是比较帅的路人甲!”
“让我帮他?多大脸啊!”
“不干!给钱也不干!”
瑶瑛心中把这件诡异的事情吐槽了个遍,胆子反而变大了,颇有了些老娘豁出去了的豪气。她重新打量起四周,觉得原本黑暗的环境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
她挪动脚步,试图靠自己寻找出口。
可她惊讶的发现,面前的火焰一直追随着自己,无论她的身体怎么移动,那三条通路总会丝毫不偏的停在瑶瑛脚下。
瑶瑛不信邪的努力了很久,伴随她的只有脚下待选的通路,还有四周无尽的黑暗。
许久之后,瑶瑛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看来,她是真的逃不出去了……
通路上跳动的火焰,仿佛久远的命运,无法触碰亦无法更改。
【警告!选择超时!通路即将崩塌!】
“时间不多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急切,“再不选择,三条路都会消失。”
心口一阵剧痛,檀香混着血腥重新涌上咽喉。
瑶瑛咬牙踉跄着扑向最左侧的火焰。
时空卷起的尘烟灌入口鼻,瑶瑛在被通路包裹住的瞬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那个燃烧的佛堂,救下他!
失重感裹挟着烈焰涌来,再睁眼时脖子上竟然勒着一条白绫。
绷紧的绸带摩擦着瑶瑛的胎记,她竟然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即将爆裂的胀痛。
“殿下好走。”阴恻恻的嗓音贴着耳骨灌入,白绫应声收紧,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窒息感漫过七窍,瑶瑛拼命向后抓去,却只碰到了滑腻的锦绣衣料。
她的指甲在石阶上剐出数道血痕,肺叶像被塞入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让五脏六腑绞作一团。
瑶瑛心中曾预设了万种救那玄衣男子的方法,唯独没想到,穿越后的第一件事,竟是亲身体验死亡。
“殿下,咱家劝你莫要再挣扎了”,那人探出身子,分明是太监装扮,“要怪就要怪您这条贱命,本不该生在天家。”
他看似怜悯地叹了口气,“下辈子好好投个胎吧。”
瑶瑛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在佛堂之中。
她亦想不明白,为何开局就是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