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比较陡峭。就算叶桐雨身体还不错,他也的确是个老人。爬到雕像那里,他已经气喘吁吁了。
这里没有人。连长年看守这这里的0714都不在了。想来应该也去西部了。
在这里能看到神殿的总部,一如既往的空旷,神圣,裹挟着冷冽的气息伫立在那里。
他眺望一段时间后,顺着抬头向上。
这一看,就让他变了脸色:结界上的裂痕在扩大,甚至让人感觉马上要开裂了,但是在下面却被它身上的纹路所掩盖,看不清楚。
“咔”
叶桐雨似乎清楚的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就像玻璃的裂痕一样;同时也能看到结界的最上方飘散着一些黑色的雾气。
黑色渐渐弥散,越来越接近实体。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下方似乎有一道光,紧接着听到了难以名状又清晰的破空声。
长枪自下而上如长虹贯日,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一层快要凝成实体的雾气:仅仅是它前端的光芒就轻松将其冲散。
紧接着,它又如同刺穿玻璃泡一样刺破了结界,接触到了“黑羽神”——这下没有突破,它如同陷入了有弹性的网一般,被拦住了,但它仍在努力突围。
李悲尘自地面上跳起,跃至上空紧握自己的本命武器为其施力使它有机会刺破“黑羽神”。
就在结界碎裂的一瞬间,整个大地都颤抖了一下,同时结界内的人们清晰的听到了灵魂的哀嚎。
叶桐雨感觉的尤为明显,山体摇晃,碎石不断的下坠,灰尘四处弥散;好在有灵之符文在一边,让他的内心仍然坚定,不至于被越来越近的“黑羽神”影响。
“澎!”
一记闷响在叶桐雨头顶炸开。他抬起头,看到了乌有一拳打碎了一块巨石——一块差点掉下来砸死他的碎石,毕竟他忘记使用法阵了。
“我要去支援上面。”乌有跳了下来,声音很急,“虽然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但是拜托你让我去。”
“去吧。”
叶桐雨没有干涉她的想法,只是看向了天,又看了看身边的塑像,最终将刻印着“灵之符文”并且连带着那些羽毛的部分取了下来。那由他拼凑出来的东西正在呼唤他,那些原来属于他,被他见证的东西,正在寻求他的庇护:亦是寻求前往人间,庇护众生的方法。
“等等,你在干什么?”乌有看到了他的动作,不由得停下了自己打算起跳的动作,“那可是珍贵的,连接我们,抵抗那东西的——”
“乌有。”叶桐雨打断了她。
“嗯?”
“你是我的护卫。”他的声音平静,似乎仍然比较温和,“虽然我支持你去履行自己的职务,但你没有资格对于我的行动指手画脚。”
乌有一时语塞,咬紧了牙。叶桐雨,她的“保护”对象,或者说是她的半个上司几乎没有干涉过她以她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动,以至于她都快忘了他的脑子在战略意义上比她整个人高的多,在这堪称“伟大”的符文上的处置权也与她不同。
不过其实他也没权限干这个。但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怎么有用怎么来,更何况,他向来不把所谓“权限”放在眼中,过去不逾矩只是因为那些规则合理罢了。
她也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展开翅膀飞向南方。
叶桐雨目送她消失,然后传送回了自己家。
还好,他家房子并没有太大损坏,而几十年没用的传送法阵也一如过去那样精准。
他走出了房门,来到了街上。
抬起头便能看到,无边的流光冲入天际,又被巨大的阴云吞没。其中爆发出的黑色的,燃烧着的碎片飘散又坠落至地面,轰击着地上并不稳固的防御。
叶桐雨能听见,能看见:人们在哭,在叫,但他们也在自救。
他闻声转头,看到了林清眠。
林清眠仍然站在天台上,看到了他,冲着他点了点头。几秒后便踏步上天。
是时候了,林清眠闭上眼。仅仅是灵魂碎裂的痛苦对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一切的等待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这是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完全的调动体内和万物相连的那一部分——他体内的魔力,就像是一个残疾人忽然站起来走路的感觉,格外的舒畅。
他终于能够不再隐藏自己。
没有人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出现,但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到:“黑羽神”体内的灵魂似乎偏向了棕色。他们的表情被刻印成了木头的纹理,被捆绑向后,让长枪又进了一步。
这是超越了骨天使与血恶魔的,不局限于身体的部位,对于生命本源更深的理解。
于此同时,地面上看不太清上面。但从越来越多的碎片坠落以及不停的颤抖可以感觉得出来战况的焦灼。
叶桐雨走向了挪动的人群。他怀里的灵之符文散发出温暖的光,似乎让长夜不再那么寒冷。
紧接着,开始下雪了。
大约是因为没有了灵之符文的束缚,过去尽在山巅才能见到的“神迹”开始降落于人间。这是天使陨落的代言,而天空上,消亡的天使和恶魔都不会少。
叶桐雨挥了挥手,张开了一个小结界。
他已经没有过去好的行动力去跑遍周围亲手勾画出一个全新的结界去守护下面的人免遭那些建筑物所带来的伤害,能护住他自己已经是极限。
他的余光忽然撇到了一个孩子和他头上摇摇欲坠的屋檐。
没有犹豫,沙利叶所赠送锁链冲了出去,抽打开了那块碎石。
“呃!”
一个燃烧着的肉块从天上了下来,轰烂了他的腿。是的,就是肉块——是一整条人的大腿。
他轻轻动了一下,毫无疑问,它断掉了。
那个孩子好像是回过了神,猛地叫起来,然后爬起,对他草草的画了祝福符号后,奔跑消失在了永恒的夜幕中。
叶桐雨不由自主的苦笑了一下。他真的老了,连反应速度都下降了。若是过去,他完全能让锁链成功回防。
火从他的右腿骨折处开始燃烧,血、骨、肉交融流淌,但他感觉各位平静,就像舍弃了什么身外之物一样。
他能看到,有不少人开始向着天魔学院的地下开始聚集。作为储藏知识的地方,那里确实可能会安全一点。
但是他的腿已经受了重伤了,但凡脱离他刚刚设置的这个结界,一定会被更多的碎石所伤。
但是这又不是绝境,还有那一颗丹药。
叶桐雨从衣服的内衬里拿出了瓶子。
之前犹豫了太久,现在看来,他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事实上,他过去的所有行为都是被时代所推动的。无论是去追寻他吊坠的真相,或者说寻找“黑羽神”的接引人和本质,还是去拼凑“灵之符文”,去教导那些当年的小天才,以及最终去看向龙,有意无意受到了影响。
因为最开始无意中的插入,他个人的命运由此永不回头的被裹挟入了明音他们那一代所定下的计划中。
虽然他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无怨无悔,但他仍不能说自己是幸福的,正如他不能说像明音一样,贯彻了他对于“人类文明发展”的信念。
他打开盖子毫不犹豫的倒到了自己的嘴里。
事实上,他心里清楚。在他那到这东西的时候,在他造出“灵之符文”将众人连接到一起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要这么做了。这就是他既定的命运,事实上也是他自己定下的命运。
他要让自己能够做出更多属于他自己的,能够推动世界而不是让世界推着他的决定。他要亲眼看到一切一切,开始与结束,无论孤独与永恒为何物,他早已做好只与命运为伴的准备。
就在咽下的一瞬间,他立刻感受到嗓子被灼烧,立刻就无法发声。但是于此同时,他忽然感受到了一件事——他一口气吞了两颗。
正如明音所说,吞下去真的很痛,而且每一颗所带来的疼痛似乎是独立的,现在就像两颗夹冰的火球在滚动。可是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吐掉它了,更何况,他也不会这么做。
他用力往下一咽,感到了肝肠寸断——仅仅是断还没有结束,又像是撒了一把盐直接接触到他的肉,又顺着缝隙从内部洒落到他的肌肉上。这一瞬间,他有一种剖开自己肚子把那个疼痛的根源挖出来的冲动。
他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倒了在地上,甚至连正常的呼吸似乎都成了奢望。
雪是温暖的,但却被结界格挡外在。
伴随着肉体的磨灭,他的灵魂终于开始受到直接的冲击。
剧痛像是凛冽的寒风将他的灵魂划成碎片又冷冻到无法动弹;又有一股奇妙的麻痹感从已经没有知觉的后脑勺上升,将他的大脑,他的灵魂向外扩张——扩张至无限,又被有限的躯壳所限制。
天上的与人间的吵闹仍然不断,而在这地面上的一隅,叶桐雨的身躯已经冰冷,意识也已经消磨殆尽。他瞳孔涣散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仍是黑暗在天空中爆炸,其血光照耀着城市。
但是他又看到了长枪重新化为彩色的绸缎再凝实突刺,他看到了人们推开地下图书馆的大门,他看到一切;又听到人们对生的渴望,对死的迟疑,对亲人与上面奋斗的战士们的担忧,听到......
他看到了,他听到了。
古老的星球睁开了眼。
他就是龙。
人们的一切皆为他肉体与意识的延伸,因为他们皆源自于他的骨血与灵魂。他能看到自己名义上的后代,他们同样在抗争这外物。
他的灵魂与星球共生,虽仍在冷风中接受煎熬,但他永远屹立不倒。
他看不见,蓝色的屠龙剑如同脊柱一样存在在他灵魂内,此时看来,就是细碎的光。
而这一切的苏醒让天上的不少人也感觉到了。比如李悲尘,他感觉自己忽然与其他人有了一股更深的连结。
黑羽翻滚,无数人被碰到就立刻在空中被过度的情感和能量充爆炸开;然而在连结中,有人抬起了头。
无论天使或是恶魔,他们自发的拆解了身躯甚至没有来得及被阻拦,然后进入了长枪所开拓的最深处。
人体爆炸的声音被厚厚的云层吞没,然后便是拨云见日——
金色的光透过黑暗穿透而下,温暖的日光冲淡了各处笼罩的悲伤。
地上的人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了来——无论是准备向上支援的,还是,亦或是正被碎石压着,正在自救的人——然后抬起了头。
温暖的阳光平等的洒向了每一个愿意抬头看向它的人。人们屏住了呼吸,除了自由的风在迎接旧世界的居民,没有人开口。
良久,有人伸手挡住了眼前的光。
“太阳......”有的人下意识的张开嘴,喃喃自语。
“阳光?”有的人自出生第一次见到它。
洞口还在继续扩大,渐渐的,除了,他们甚至能够看到蓝色的天空。如同井底之蛙第一次选择跳出自己的井,看见世界一样。
过去生活在结界内的人类的世界不再由“黑夜”所统治。长夜终尽,晨曦已至。
白色的云轻轻慢慢的飘荡,藐视这下方压抑异常的,它的拙劣仿制者。有羽毛,又如此沉重,怎能说的上是合格的生物?
大约是被刺激到了,黑色向着被捅开的中心急剧收缩,聚拢成一个一掌大的点,然后——
骤然间,一切都洗刷成了白色,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寂静。
叶桐雨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灵魂到了极限,还是世界的变化,总之在此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失去了意识。
他的灵魂在虚空中下沉,直到梦境的另外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