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总部,一个小房间内。阳翳靠着窗户向外看,而明言坐在阴影里。
“阴熙牺牲了。”阳翳操着沙哑的嗓子说道。
明音能看到阳翳的眼中布满血丝,虽然听不太出来什么悲伤的语气,但能看出来,她很难过。
“他们怎么配得上?”她继续说道,“她......是为了救一群本就没有那么想要活下去的人,她应该,应该最起码不要......”
阳翳没有再说。她心中五味杂陈,但是还是说不出来个究竟。她也知道不应该迁怒于那些人,毕竟这是他们站在那里,早就已经能预料到的最坏结局。
但只要在灾难面前,每个人下意识都会想要保全自己的生命,这又与最初那些人为了“寻死”而去的命题矛盾。
'他们无力对抗,因而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还是说,他们只接受自己选择死亡?'阳翳在内心问着自己。她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乱,严格来说,是从昨天一直乱到现在。
她已经举目无亲了——虽说当初在天堂,也是如此吧。
“现在谁那里不是这样的?大概只有新湾那里好一点。”明音开口了,“这是社会风气问题——他们大约是被憋的太久了,没有意义的欲望溢出太多罢了。这正是我们需要修正的。”
“也许我们当初训兵就应当严厉一些......”阳翳忧郁的把头转回来,“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别处的威胁再大,都不如那一个缺口重要。我要回来,去处理那个口子。”
“不,我拒绝。”明音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一个口总比四面漏风强。”
“'千里之地溃于蚁穴'——你没听说过吗?”阳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管大蚂蚁,非要去处理蚂蚁大概率没心思啃的其他地方——”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结束。”明音淡淡的说。
阳翳一下沉默了。
半晌,她终于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明音也坐了下来,略微靠近了一点,“你觉得太激进了?”
“并没有。”阳翳此时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只是觉得不那么像你过去的决定。你知道的,一旦出了问题,代价是什么。”
“你自认为能承担的起它么?”
是平民的死亡,他当然知道。
只是他觉得,他不想,大约也不应该等了。人们思想的堕落是缓慢的,终于也快到了让他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一切过度扭曲的价值观追求,迟早会毁了人们,就算还有不少人抱着努力生活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恐惧那“黑羽神”——最起码觉得不想死的心态,但那不够。
过去的人就是温室里的花朵,明音自知,他们为那些人挡下太多了,这一点已经无力纠正了,因为现在的秩序已经是完全建立在此之上——但如果结界打破,他还是愿意看到一些改变,就算这意味着这里的人们的自相残杀。
更何况,他们已经把那些丹药发下去了,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能在废墟上重建一切,而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收获永远伴随着风险,他愿意稍微试一试——一切只为了文明更好的存续,这也是神殿存在的意义,是他们所信奉的信条。
所谓“破而后立”,便是如此。
“我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明音坦率的答到,“但是我站在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承担那些风险。”
“你们家老祖怎么看?”
“他也渴望结束,不过不仅仅是结束'黑羽神'还有他的使命。因此,他绝不可能阻止我。”
“我也不会阻止你。”阳翳又停顿了一会儿,“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
“一直都有。”明音指了指地面,“我只是之前刚确认了一些事——但的确,我不应该为他人决定命运。”
“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包括神明。”阳翳叹了口气,“可如今没有光明和方向的日子会让人绝望。”
“不。没有见过光,或者忘记光的人,根本不存在所谓绝望——一切不过苟且偷生罢了。”明音咳嗽了一声,“这么来看,他们也许连当年把这东西引来的’教徒’都不如。”
叶桐雨走在神殿的走廊上。
走廊上有一些神殿的祭司,看到他过来,伸手去拦他:
“抱歉,您不能——”
他没有管他们,久违的使用了之前为了防止“黑羽神”能力渗透的传送法阵,直接传送到了门前。
他一把推开了门。
“明音,结界——”
他猛地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眼中浸满悲伤的阳翳。
阳翳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继续说吧。”
“好,结界的事,我通过学院里的中枢检查了。李悲尘也已经过去帮忙稳定核心了。”叶桐雨皱着眉头,“长话短说,你不会感觉不到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当然不可能。”明音站了起来,看起来并无太多担忧,“是的,我们的结界被动的被打开了——但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你没有想过修复?”叶桐雨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明音更会为安全考量。一段时间没见,他究竟为什么会下这个决心?
“做的到吗?”
“事实上是可以的,但是——”
“但是不必了。”明音打断他的话,“自从那些年,我们退入结界,之后'黑羽神'慢慢不再活跃,我们的人就开始愈发消沉,我难以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怎么样。”
“更何况,这一次结界开裂,必然会动摇他们的信心。”他没有停下,“现在的人可比那时候的人脆弱多了。”
叶桐雨不得承认,他说得对。
同时,保险做成了,他也就不必再顾虑太多了。成则成,败,他们仍然能重建家园——毕竟拿到那东西的人,可并不少,无论所谓“阶层”与能力。
“你能承担得了这个风险?”叶桐雨的声音不自觉的略微高了一点,全然没有他平日所使用的那种慢悠悠,已经有些迟暮的味道,反而有些压抑。
明音看着他。
他面容略有些沧桑,理应温和,但是他的身高就足以给别人带来压力,此时逆光,看上去更是气势汹汹。各种情绪混在他脸上,明音也懂,他不会愿意去冒险了。
“不能。”明音再一次平静的对不同的人回答这同一个问题,“但是我不认为我们会输。”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有人能改变得了他。更何况,他相信自己能做出那个最适合这个文明的选择。
“好。”叶桐雨转过身,语气有些冷,“那你们就去用战斗完结你们的宿命吧。”
说完,他便消失在了门外。
“他生气了。”
“无所谓。”明音耸耸肩,重新坐下,“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而决定权在我手里。”
“这是将人类扶回正道的唯一方法。同时,我相信老祖关于那丹药效果的判断。”他停顿了一下,“若我们的确没有能力去突破壁障,就让那些本就行于正道上的人找方法去突破下一个。”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正是因为有信心,我才会做出这个决定。”明音摊开了文件,准备写下自己的决定,“这只是个考验罢了。”
阳翳哼了一声,紧接着随着风消失了。
不过明音说的也对。
那颗丹药将会让人连接所有人的灵魂,了解他们这个文明几万年的历史。尽管若是吃下而且存活的人多,那些东西所造成的影响会被分摊,但是不过降低他们对于这一切的热爱与重建的决心。
与这颗“星球”更深的连接也会为他们赋予力量,作为新生不久的宇宙的一部分,接受了上个世代的馈赠的他们,将会比其他文明更有优势。
明音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下笔写下了指令。
为了更加光明的未来,无论是谁,都应当付出些代价:着正是他笃信的信条。
傍晚,叶桐雨听到有人敲门。
“辰梦诗?”叶桐雨拉开了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叶桐雨看了看他家的方向:“你家又漏水了?”
“不了,我是来道别的。”辰梦诗的表情分外严肃,“我们受命去西部支援,正面应战'黑羽神'。”
叶桐雨明白了。明音十分有效率,半天,对他而言走完全部流程并调走城内的兵力的确足够。
“你要走了?”
“是啊,我要走了。”辰梦诗顿了一下,“希望我能回来。但是要是回不来——大家可能都没办法回来了。但是无论如何,只有'黑羽神'彻底死了,我们才能见面。”
“的确如此。”
二人相对无言,最后拥抱了一下。
“保重。”叶桐雨拍了拍他的肩,“我希望能看见你活着回来。”
“你也是。”辰梦诗拍了回去,“城里也不安全,你可别死了啊,'老人家'。”
二人沉默,紧接着又开怀大笑。
“好了好了,都快走了,就别说这种垃圾话了。”叶桐雨笑着推了自己的发小一把。
“确实。”辰梦诗向外走了一步,挥了挥手,“我该走了。”
“再见。”
“嗯,再见了!”
他奔入已有四十余年不变的夜色中,融入其中,消失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奔向黎明。
......
林清眠叹了口气。
“明音啊明音……这么长的日子,到底让你感觉到了什么?”他幽幽的叹了口气,“你记住了我所说它生命层次的低下,却未考量其生命体量的巨大?它已将我们围困了如此之久……唉。”
“的确就是豪赌……”他看向了下方,“若没有棋子乱局,那真有可能满盘皆输。但是,我,还是将尽我最后的职责。一切便无所谓了吧。”
自他作为封印“黑羽神”之门的血脉的最后一员时,他的命运几乎就已经注定了。他与“黑羽神”紧密联结在一起:他若死,“黑羽神”回归完整;“黑羽神”若死,他大概也要死。
但是他知道,无论他必死的结局究竟怎样发生,这一笔,都已经被命运的洪流所记下。
毕竟太阳一直照常升起,星河一直正常流转,只是他们看不到罢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自己手上的茶盏。
他第一次低下了他高傲的头,做出了祈祷的动作——为了所有人——尽管他知道,神明不会回应的,能救他们的,只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