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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背你到考场,背你到天涯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6530 2024-11-12 16:55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轻装”了。轻得只剩下两具被寒冷和疲惫折磨到极限的躯壳,两身湿透冰冷、沉重如铁的破烂衣物,两张被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着、却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字迹可能都已模糊的准考证,以及——彼此。他们一无所有,却也……无所畏惧,因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在一起,死在奔向希望的路上。

  老汉端着那两碗早已凉透、再无一丝热气的开水,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像,怔怔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那两个单薄的、决绝的、瞬间就被狂暴雨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喊什么,想嘱咐什么,可最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被风雨瞬间吞没的哽咽。一滴浑浊滚烫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写满岁月苦难的脸颊,悄然滚落,滴进脚下冰冷的积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消失无踪。

  雨,更大了。仿佛被他们这不知死活的冲锋彻底激怒,将最后库存的、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毁灭力量,毫无保留地、变本加厉地,全部倾倒在了这最后的、决定性的三里征途上!风,也更急了,尖啸着,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从各个方向撕扯着他们,要把他们掀翻,扯碎,埋葬!

  刘东来和王小芳,在这天地之威构成的、最残酷的战场上,开始了最后的、向死而生的冲锋。他们不再是人,是两股被苦难和希望反复捶打、淬炼出的不屈意志,是两团在绝境中互相点燃、彼此依偎、誓不熄灭的魂火,是在枪林弹雨(亿万雨箭)和刀山火海(冰冷泥泞)的生死绝地中,两个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目光如铁、誓死不退、向着最终阵地发起决死冲锋的、最悲壮的士兵!

  他们在没膝的、冰冷刺骨、随时可能将他们吞没的积水中跑!在滑腻如油、吸力惊人、每一步都像在与大地拔河的稀泥里跑!在偶尔露出的、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如同镜面、稍有不慎就会骨断筋折的石子路面上跑!每一步抬起,都重若千钧;每一步落下,都踩在死亡边缘和希望渺茫的钢丝上。

  刘东来猛地伸出右手,在狂乱的雨幕和身体的剧烈摇晃中,精准地、死死地,一把抓住了王小芳的左手。两只同样冰冷、湿滑、沾满厚重泥浆、布满新旧伤口和老茧、此刻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在接触到彼此的瞬间,如同磁石相吸,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死死地、紧紧地、十指相扣地扣在了一起!仿佛那不是手,是连接两个濒死灵魂、传递彼此残存体温和意志力的唯一生命通道,是这绝望炼狱中,最后也是唯一的、不容割断的锚点与脐带!

  “跑——!”刘东来从撕裂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跑——!!”王小芳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发出一声尖利如裂帛的回应。

  他们不再是为了平衡而挥动胳膊,而是如同两把绝望的利斧,疯狂地、徒劳地劈砍着前方厚重如墙、永无止境的雨幕!迈动着的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只剩下被钢铁般意志强行驱动的、机械的、本能的摆动!他们像两只在灭世海啸中失散、又凭着灵魂烙印奇迹般找到彼此、然后紧紧相贴、试图用单薄身躯共同劈开滔天巨浪、游向那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彼岸灯塔的……落难者。

  风,更大了。如同发了疯的巨人,从侧面、从背后、从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狂暴地撞击而来,吹得他们身体像狂风中的破布娃娃般剧烈摇晃、东倒西歪,几乎每一次都要被彻底掀翻。风吹得王小芳那头早已散开、与泥浆杂草彻底纠缠在一起的、湿透沉重的黑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向后扯起,在她沾满泥污的脸侧和脑后狂乱飞舞,如同一面在毁灭风暴中誓不低头的、黑色的、悲壮的旗帜。她被迫高高地仰起了脸,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带着“噼啪”的爆响,狠狠地、连续不断地抽打在她光洁的额头、紧闭的眼睑、挺直的鼻梁、干裂渗血的嘴唇上。那一刻,在刘东来被雨水和泪水反复冲刷、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在那片毁灭一切的、灰暗绝望的天地背景里,她那沾满泥污、却因这仰头的姿态而显露出的、清晰而倔强的脸部轮廓,那紧闭不肯屈服的眼,那紧咬到渗血的唇,那昂得高高的、仿佛要向老天爷发出最不屈质问的头颅……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厉到极致、却又美得令人窒息的、毁灭性的光芒,像一个在天地之怒、命运碾压面前,依然誓不低头、誓要抗争到魂飞魄散的……精灵,或女神。

  雨,更大了。砸在路旁早已不堪重负的阔叶树叶上,不再是“沙沙”或“噼啪”,而是连续的、沉闷的“噗噗”声,仿佛树叶的肉体正在被无数铁锤同时捶打、洞穿!砸在路面和田野积蓄的、无边无际、反射着惨淡天光的浑浊水面上,溅起的早已不是水花,而是一把把、无数把、闪烁着冰冷寒光的、虚幻却充满死亡气息的透明尖刀!这些“尖刀”组成一片无边无际、无法逾越的死亡荆棘丛林,疯狂地阻挡着他们的视线,刺穿着他们本就模糊脆弱的视觉,让他们几乎完全睁不开眼,看不清脚下方寸之地到底是路,是坑,还是……吞噬生命的深渊。

  他们只能拉着手。死死地拉着手。闭上眼睛,或者勉强眯着一条几乎无法视物的缝隙。凭着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感应,凭着对爱人存在和方向的模糊感知,凭着心中那个燃烧到极致、仿佛要将自己连同这世界一起焚毁的唯一念头——向前!不顾一切地向前!拼命地向前跑!摔倒?那就摔倒吧!只要还能喘气,只要手还拉着,只要心还跳,就要爬起来,继续向前!

  他们就像在暴风雨最猛烈、最黑暗的漆黑海面上,一对被万丈巨浪反复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进冰冷深渊,却凭借着刻入灵魂的本能和比钢铁更坚韧的爱情,依然紧紧相贴、试图用早已折断的翅膀互相支撑、共同劈开这灭世风暴、飞向那遥远灯塔的……海燕。弱小得可怜,悲壮得可泣,绝望得可恸,却在那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着最微弱、也最不屈的生命与爱的光芒。

  “噗通——!”

  王小芳脚下一软,被一个隐藏在泥水下的凹陷彻底出卖,整个人向前猛地扑倒!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进冰冷的泥水里,泥浆四溅,瞬间将她上半身几乎淹没。

  “小芳!”刘东来惊骇,被她下坠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那股拉力,猛地向前扑倒,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垫在了王小芳身下,缓冲了部分撞击。然后他迅速翻身,不顾自己满嘴腥臭的泥浆,慌乱地去拉扯、搀扶她。

  “我……没……事!”王小芳呛咳着,泥水从口鼻中喷出,她手脚并用,在滑腻冰冷的泥浆中绝望地划动、挣扎,试图找到支撑点。

  刚勉强互相拉扯着站起来,没踉跄着跑出十步。

  “啪叽——!”

  刘东来踩到一个被泥水完全掩盖的一块硬东西,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这一次,他依然没有松开王小芳的手,反而在倒下的瞬间,下意识将她向自己这边猛地一拉!结果,两人惊呼着,再次抱成一团,骨碌碌一起滚进了更深处、更冰冷的泥水洼里!

  “东来!”

  “起……来!快起来!”

  他们在冰冷刺骨、腥臭黏腻的泥浆里翻滚、挣扎,每一次试图用手掌或膝盖撑起身体,都会深深陷入滑不留手的淤泥,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越陷越深。泥浆彻底糊满了王小芳那身曾经鲜亮、此刻早已沦为破布抹布的粉红色T恤和浅灰色短裤,每一条皱褶、每一处缝隙都塞满了肮脏的泥浆。她那两条曾经被精心梳洗、乌黑发亮、辫梢系着红头绳的长辫子,早已彻底散开,和泥浆、枯草、腐叶彻底纠缠、板结在一起,像肮脏的绳索,糊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脖子上。那张在清晨阳光下、在老柳树下,被刘东来在心里惊叹为“露珠一样明亮”的、青春洋溢的脸蛋,此刻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惨不忍睹的大花脸,泥道道,水痕,泪迹,血丝(嘴唇咬破),混杂在一起,唯有那双眼睛,在泥污的覆盖下,依然不肯熄灭地亮着。

  他们挣扎着,喘息着,再次用尽洪荒之力,互相拉扯、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狂暴的雨中对视一眼。想笑吗?笑这极致的、荒诞的、非人的狼狈?想哭吗?哭这无尽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苦难和绝望?不,都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了。脸上只剩下被雨水冲刷出的、一片麻木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两簇被反复浇打、却凭借着彼此目光的映照和燃烧,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的、执拗的火苗。

  跑!必须继续跑!没有选择!

  然而,体力的透支是冰冷无情的现实,寒冷的侵蚀是深入骨髓的酷刑,绝望的阴影是笼罩一切的铁幕。又拼死跑出一段,王小芳的速度明显、无可挽回地慢了下来。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抬起都像在提起一座山,每一次落下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她的喘息声不再是粗重,而是变成了拉破风箱般的、尖锐刺耳的哮鸣,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能吸进冰冷稀薄的空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脸色由惨白迅速变成了可怕的、死灰般的青灰色,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只有被咬破的地方渗着暗红。

  终于——

  “呃……嗬……”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其痛苦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闷哼,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灵魂的疲惫,猛地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地、沉重无比地,向后重重坐倒在了冰冷刺骨、深及大腿根的泥水里!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腰臀,冰冷的窒息感包裹上来。

  “小芳!!”刘东来惊骇欲绝地回头,那只一直死死扣着她的手,被她下坠的巨大力道带得他整个人也猛地弯下腰,差点一起栽倒。他另一只手慌忙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王小芳坐在冰冷的泥浆“沼泽”里,胸膛像一台彻底报废、四处漏气的破旧风箱,剧烈地、痛苦地、徒劳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哨音和喉咙里“嗬嗬”的痰鸣,却仿佛吸不进一丝有用的氧气。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刘东来。眼神开始无法控制地涣散,失去了焦距,里面充满了深不见底的、被透支到极限后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灰暗的绝望。那是对自己身体彻底背叛的绝望,是对可能无法抵达终点的绝望。

  “……东……东来……”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带着血沫和泥腥,从她青紫的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我……我真的……跑不动了……一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骨头……都散了……”

  她试图抽回被刘东来死死握住的手,那手上已经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你……你头里……快走吧……别……别再管我了……求你了……别让我……拖累你……考试……不能……两个人都耽误……”

  “不行——!!!!”

  刘东来发出一声仿佛受伤濒死雄狮般的、从灵魂最深处炸裂出来的咆哮!非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更用力!几乎要将他自己的指骨和她冰凉的指骨一起捏碎!他双眼赤红如血,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地、仿佛要用目光化作实质的绳索将她从这绝望的泥潭里捆绑、拖拽出来!他对着她,也对着这该死的天地,嘶声吼道:

  “王小芳!你给我听着!不行!绝对不行!!我刘东来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能扔下你一个人!!!”

  他猛地单膝跪在泥水里,让自己能平视着她的眼睛,两人的脸在暴雨中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可闻。他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铁,砸在雨水中,也砸在两人的心上:

  “今天!咱们俩!生,一起进考场!死,也要一起死在去的路上!一个都不能少!!你听见没有?!一个都不能少——!!!”

  王小芳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水、雨水,再次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滚滚而下。她拼命摇着头,凌乱的、沾满泥浆的头发甩动着,嘴唇哆嗦得厉害,语不成声:

  “东来……我……我起不来了……真的……骨头……像被抽走了……我……我走不到考场的……走不到了……你别……别再浪费……你最后的时间了……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你走吧……快走啊……”

  “你起来——!!”刘东来嘶吼着,用尽全身残存的、从骨髓里压榨出的最后力气,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拼命向上拉。王小芳被他拉得上半身离开了泥水,但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软绵绵的,毫无知觉,根本站立不住。她试图用双臂向后撑地,可手臂也像煮烂的面条一样,剧烈地打着颤,刚一用力——

  “啪叽——!”

  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向前重重地扑倒下去!脸几乎完全埋进了腥臭冰冷的泥浆里!

  刘东来心脏猛地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晕厥的绞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呼吸困难。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什么泥泞,什么寒冷,什么体面,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他猛地向前扑去,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温柔和此刻能调集的所有力量,从后面,将王小芳那冰冷、瘫软、颤抖不止、沾满泥浆的娇小身躯,紧紧地、紧紧地、仿佛要揉进自己骨血里般,搂抱在怀里!他的脸紧紧贴着她湿透的、沾满泥浆和杂草、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头发,滚烫的泪水如同岩浆,疯狂地、无声地涌出,混入她发间的泥水:

  “小芳……小芳……别这样……求求你了……别放弃……咱们就差最后一点了……就差最后一点就能看到了……看到考场了……看到咱们的将来了……求你了……别放弃……别放弃我……”

  王小芳被他用尽全力搂在怀里,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喘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同样湿透冰冷、却在此刻成为她全世界唯一依靠的胸膛,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如同困兽般疯狂、沉重、绝望地搏动,感受着那怀抱传来的、绝望深渊中仅存的、滚烫的温度和蛮横的力量。这温暖,这力量,像最甜美的毒药,让她贪恋到灵魂战栗,也痛苦到肝肠寸断。

  “……东来……放开我吧……我……我是你的累赘……”她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刘东来猛地松开她,却又在下一瞬间,用那双沾满泥浆、伤痕累累、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猛地捧住了她沾满泥污、冰冷、泪痕交错的脸颊,强迫她抬起脸,看着自己。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却又蕴含着无穷温柔和决绝的复杂光芒。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像发誓,像命令,像临终的嘱托,更像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拯救:

  “小芳,你听好。”

  “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

  “来。”

  “趴到我的背上。”

  “我背着你。”

  “咱们……一起到考场。”

  “今天,要么,我背着你进去。要么,咱们一起,死在考场门口。”

  “没有第三个选择。”

  王小芳涣散的眼神猛地一颤,如同被强光刺中,出现了瞬间的清明。她剧烈地摇头,泪水混合着泥浆甩落:“不……不行……你……你也到极限了……你背不动……你会……会垮掉的……不行……”

  “我行——!!!!”

  刘东来斩钉截铁地、用尽灵魂力量咆哮着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蛮横和不容置疑!那咆哮声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风雨!

  “我说行就行!我背得动!我必须背得动!王小芳,你是我刘东来认定的媳妇!是将来要跟我一起上大学、过好日子的人!今天,就算天塌下来,地陷下去,我也要背着你,走到咱们该去的地方!”

  “现在,听话!”

  他不再看她,猛地松开捧着她脸的手,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仪式感,转过身,背对着她。然后,他弯下腰,将那条同样湿透、单薄、却在此刻绷紧了每一块肌肉、贲张着每一条血管、仿佛能扛起三山五岳、能顶住塌陷苍穹的脊背,毫无保留地、完全地、像一座沉默而悲壮的山峦,展露在她面前。

  冰冷的雨水疯狂冲刷着他裸露的脖颈和脊背线条,泥浆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那脊背并不宽阔厚实,甚至有些瘦削,但在此刻,在王小芳模糊的泪眼中,却仿佛是世界上最高大、最安全、最不容摧毁的所在。

  “来。”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低柔了一些,却更加不容抗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命令交织的魔力,“王小芳,到我背上来。抓紧我。咱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回家”,像两记重锤,狠狠敲在王小芳濒临崩溃的心防上。“家”在哪里?考场就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奔向的、未来的、希望的“家”。

  泪水再次决堤。她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她也比谁都清楚,这会把刘东来拖入更深的、可能万劫不复的绝境。矛盾、痛苦、不舍、爱恋、绝望、歉疚、以及一丝被这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蛮横不讲理的守护欲和“回家”的承诺所点燃的、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火星……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爆炸。

  最终,对“一起”的渴望,对“回家”(考场)的执念,对这个用生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的、深入骨髓的爱恋和依赖,压倒了一切理性、一切愧疚、一切对自身软弱的憎恶。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犹豫。用尽灵魂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伸出那双冰冷、颤抖、沾满泥浆、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手臂,颤抖地、却无比坚定地,环过了刘东来那被雨水浸透、冰凉、却莫名散发着让她安心到想痛哭的滚烫气息的脖颈。

  然后,她咬着早已鲜血淋漓的下唇,用膝盖顶住滑腻冰冷的泥泞地面,借着刘东来腰背微微向上挺起、蓄势待发的那股力量,将自己全身残存的重量和信任,交付出去,一蹬腿——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趴伏到了刘东来厚实的、坚硬的、仿佛由苦难和意志锻造而成的、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脊背上。

  刘东来闷哼一声,不是痛苦,而是发力。腰腹肌肉如同最坚硬的弹簧,猛地收紧到极致,核心力量轰然爆发!他双手闪电般向后探出,紧紧地、牢牢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搂住了王小芳那柔软却此刻感觉重如千钧的腰肢,十指如同铁钩,深深扣进她湿透冰冷的衣服和皮肉里,仿佛要将她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彻底焊接、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

  “嘿——呀——!!!”

  一声低沉沙哑、却仿佛用尽了他此生所有力气的吐气开声,从他紧绷的喉咙和牙关中迸发!他顶着背上陡然增加的、沉甸甸的、混合着爱情、责任、希望和生命的全部重量,顶着漫天泼洒、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毁灭暴雨,顶着齐膝深、冰冷刺骨、吸力惊人的泥泞沼泽,顶着自己这具早已透支到极限、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痛苦呻吟和崩溃警告的身体——

  他,腰背猛地一挺,双腿爆发出开天辟地般的力量,竟然,稳稳地站起来了!

  像一座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却从无边泥泞和绝望中拔地而起、誓要刺破这阴沉苍穹的山岳!像一尊用血肉和意志浇铸的、背负着爱人、命运和全部未来的——神祇的雕像!

  王小芳趴伏在他宽阔坚实的脊背上,两腿下意识地、用尽最后力气紧紧地夹住了他劲瘦有力、此刻绷紧如铁的腰。那一瞬间,一种奇异到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巨大心痛、无边幸福、极致温暖、深入骨髓的歉疚、以及灭顶般依赖感的复杂洪流,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在她冰冷绝望的心湖中轰然炸开!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腰,那么粗壮,那么紧绷,充满了爆炸性的、不屈的力量,像一根撑起天地的巨柱。他整个脊背,宽厚,坚硬,肌肉块块隆起,却又在微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中,传递出一种无与伦比的、令她灵魂战栗的安全感和……悲壮的温柔。

  这一刻,趴在爱人用生命和意志为她构筑的、这世界上最安全也是最悲壮的“方舟”之上,听着他粗重如牛、却异常坚定、如同战鼓般擂响在自己耳边的喘息和心跳,感受着他全身每一块肌肉为了承载她和他们的未来而爆发出的、滚烫灼人的热力(透过湿冷厚重的衣物,依然清晰地传来)……她的心,在无边的冰冷、疲惫、绝望和濒死的边缘,竟然不合时宜地、荒谬绝伦地、却又无比真实汹涌地,被一股……

  一生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到言语无法形容的洪流彻底淹没、席卷、重塑!

  这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也涤荡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她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他沾满泥浆、却散发着独特汗味、男子气息和生命热力的颈窝,温热的、颤抖的、沾着血和泪的唇,无意识地、轻轻地、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亲吻圣物般,印在了他冰凉皮肤上那道被树枝划出的、已经不再流血、却留下永久疤痕的浅痕上。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如同决堤的江河,大颗大颗地、汹涌澎湃地、无声地,砸落在他赤裸的脖颈皮肤上,顺着皮肤滚烫的纹路滚下,混入冰冷的雨水和泥浆,也仿佛要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东来……”她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泣不成声的、混合着无尽爱恋、心痛、歉疚、依赖和誓言的破碎气音,喃喃地、反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千言万语,山盟海誓,生离死别,尽在这声声泣血的呼唤里。

  刘东来背着她,稳稳地站在暴雨肆虐、泥泞没膝的天地绝境之中。内心里,仿佛有一颗沉寂了二十二年、压抑了所有苦难、积蓄了所有不甘、蕴藏了所有爱与梦想的炸弹,被背上这份沉甸甸的、混合着爱情、责任、生命和未来的全部重量,被颈窝那滚烫到灼伤灵魂的泪水,被耳边那声声泣血、直击灵魂的呼唤——

  “轰隆隆隆——!!!!!!”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天崩地裂般地引爆了!

  一种奇异的、澎湃的、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激流”,从他心脏最深处、灵魂最底层,如同沉睡的远古巨龙苏醒,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垮所有疲惫、寒冷、痛苦的堤坝!那不是体力,而是一种超越肉体极限、超越凡俗认知的、纯粹由精神、由爱、由守护的誓言、由不屈的意志所化的神性力量!一种幸福的、温暖的、快乐的、昂扬向上的、因被所爱之人全然信赖和需要而被无限激发、无限放大的雄性力量和生命激情!这激流,像地心深处奔涌咆哮、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岩浆,在他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里疯狂冲撞、咆哮!又像一团被最纯粹的爱与誓言点燃的、焚尽一切阴霾与绝望的圣火,点燃了他大脑里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点燃了他灵魂中所有的不屈、骄傲和温柔!

  他感到,一股凭空生出的、无穷无尽的、仿佛来自宇宙本源的生命活力,如同神迹般灌注了他这具即将散架、油尽灯枯的躯体!寒冷、疼痛、疲惫、绝望……全部被这股狂暴的、爱的、神圣的激流暂时冲散、压制、甚至……转化为了更强大的动力!

  “抱紧我!小芳!把头埋好!”他嘶哑地、却充满无穷力量地低吼一声。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如两道劈开混沌的闪电,死死锁定了前方白茫茫雨幕深处,县城那模糊的、却在此刻清晰得如同太阳般的轮廓!他腰背再次发力,将背上的王小芳往上稳稳地托了托,搂着她腰的手臂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接着——

  他像一头被注入了洪荒神力的远古巨兽,像一匹背负着伴侣和族群未来、在绝境中向命运发起最终冲锋的头狼,像一颗出膛的、燃烧着自己全部生命和灵魂、不顾一切、誓要击穿这黑暗苍穹的——流星!

  背着王小芳,在齐膝的冰冷泥泞和漫天泼洒的、毁灭一切的暴雨中,向着那最后的终点,向着他们共同的、必须抵达的“家”,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疯狂、最悲壮、也最浪漫、最神圣的一次——

  终极冲锋!向死狂奔!

  “啊——!!!!!!!!!!!”

  一声仿佛要震裂天地、吼出灵魂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短暂地、悲壮地,压过了漫天风雨!他的脚步不再踉跄虚浮,变得沉重、凶猛、稳定、一往无前!每一步踏下,泥浆飞溅起一人多高,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嵌入大地的、混合着血泪与意志的脚印!他的身体在重压下剧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摧毁的稳定和骇人的速度!腰弯成一张拉满的、欲要射日的巨弓,头颅向前顶出,仿佛要用这血肉之躯,撞开前方一切阻碍,撞碎这该死的命运!

  背上的王小芳,紧紧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搂着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埋在他剧烈起伏、滚烫灼热的颈窝,感受着那狂风骤雨般的、一往无前的速度,感受着他全身肌肉如同钢铁机簧般强劲的搏动和灼人的热力,感受着那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家”而疯狂燃烧、仿佛要将生命最后一分光和热都榨取殆尽的、最炽烈、最纯粹的生命之火。泪水无声汹涌,心中却奇异地、彻底地安定下来,甚至生出一丝恍惚的、近乎殉道般的、极致的幸福与宁静——就这样吧,跟着他。天涯海角,天堂地狱,生,或者死,只要在他背上,只要手还搂着他的脖子,心贴着他的背,去哪里,都是归途,都是“家”。

  跑!跑!跑!忘记时间,忘记疼痛,忘记风雨,忘记天地,忘记一切!眼中只有前方雨幕中越来越清晰的房屋轮廓,心中只有那两个字——“到达”!

  不知又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每一次摔倒,刘东来都用膝盖,用手肘,用一切能用的部位作为支撑,死死地、用身体护着背上的王小芳,不让她再直接摔进冰冷的泥水。他自己则一次次翻滚成更彻底的泥人,脸上、手上、身上新添无数擦伤、划伤,鲜血渗出,瞬间被雨水和泥浆混合,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具身体早已不是他自己的,只是一部被意志驱动的、奔向终点的机器。

  终于,模糊的、晃动的雨幕中,县城的轮廓不再是远景,变成了近在眼前的、真实的房屋、街道、偶尔仓惶跑过的行人……以及,那所他们魂牵梦萦、跋山涉水、历经九死一生、拼尽一切也要抵达的——学校!那灰扑扑的围墙,那在暴雨中沉默矗立的、在他们眼中却闪烁着万丈光芒的砖瓦平房——考场!

  刘东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拉动到极致的怪响,但他眼神锐利如鹰,迅速辨明方向,爆发出灵魂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王小芳准考证上写着的、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的考场位置,发起了最后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冲刺!

  到了!那间教室的门,就在眼前!那扇普通的、漆成深绿色的木门,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啻于天堂之门,命运之门,重生之门!

  刘东来冲到门前,脚步猛地、用尽最后控制力刹住!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和极度的脱力而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带着背上的王小芳一起栽倒在地。他勉强用一条腿死死抵住地面,另一条腿颤抖着支撑,剧烈地喘息着,如同一头刚刚穿越了炼狱血海、抵达彼岸的、濒死的巨兽。他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将背上的王小芳,如同放下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珍宝,轻轻地、稳稳地,放了下来,让她双脚勉强沾地,然后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死死地扶着她,让她站稳。

  王小芳双脚虚软如棉,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全靠扶着冰凉湿滑的门框和刘东来那如同铁钳般坚实有力的手臂,才勉强没有倒下。她抬起头,眼神涣散而茫然,先是看向那扇紧闭的、决定命运的门,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东来。

  她的目光,贪婪地、仿佛要用尽一生力气般,一寸寸掠过他此刻的模样——那个浑身被厚重泥浆包裹、只有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新伤叠旧伤、血水泥污混杂、头发如同乱草、却依然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让她心碎又心安的、最后火焰的男人。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刻骨的担忧、深入灵魂的爱恋,以及……一种将生命托付后的、奇异的平静。

  “进……去……”刘东来指着那扇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破败的哨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快……进去……什么都别想……答题……好好答题……别管我……听见没?”

  王小芳的眼泪再次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奔流。她死死地、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场暴雨,这片泥泞,这份用生命背来的温暖,彻底地、永久地镌刻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成为永恒的记忆。然后,她猛地一咬牙,用尽灵魂最后一点力量,转身,抬起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手臂,推开了那扇决定命运的门。

  门,开了。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安静,肃穆,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坐着许多伏案疾书的身影。那是希望,是未来,是他们拼死也要抵达的“家”。

  她踉跄着,一步,又一步,却异常坚定地,走了进去。甚至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却又沉重无比地,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世界,也暂时隔绝了他们。

  刘东来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关上的、深绿色的木门,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和全部的力气,身体猛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低下头,动作迟缓地,看向自己——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双早已彻底断裂、沾满厚重泥浆、如同两团肮脏垃圾的破凉鞋,那是他这一路“走”来的见证,也是他此刻仅存的、可笑的“行李”;

  光着一双同样泥泞不堪、布满新旧伤口和冻疮、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冻得发青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大脚板;

  下身穿着一条沾满泥浆、湿透后紧紧贴在腿上、变成深灰色、多处撕破的破旧大裤衩,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草;

  上身是一件同样湿透、紧紧贴在瘦削却结实的胸膛上、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白色的旧背心,背心上还沾着几片被泥浆糊住的树叶;

  头上,是挂满了泥浆、青草屑、枯树叶、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鸟窝般杂乱纠结的黑发;

  脸上,是混合了泥、血、雨水、泪水的、厚厚一层的、模糊了所有五官的、冰冷的面具。

  他咧了咧嘴,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小芳他没事,告诉自己能行。可最终,只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空洞的抽气声,带着血沫。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他自己准考证上标注的、另一排平房的、另一间考场。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脚步虚浮,踩在满是积水的校园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孤独而沉重的声响。泥水顺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不停地、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他身后湿滑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泥泞的、孤独的痕迹。那痕迹,像一道伤疤,刻在这被暴雨洗礼的校园里,也刻在这段疯狂赴考的路上。

  他找到了自己那间考场的门。那扇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密集而急促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是希望被书写的声音。还有监考老师刻意压低的、轻微的咳嗽声。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门内那象征着秩序、规则、未来和审判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膛里那颗疯狂跳动、仿佛随时会炸开的心脏搏动声。

  刘东来站在门前,距离那扇门不过两步。他看着那扇普通的、深绿色的、紧闭的门。这门,是他拼尽一切、穿越地狱也要撞开的命运之门;也是可能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的规则之门。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门外残留的、冰冷的、带着泥腥和血味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化作最后撞击的力量。胸膛因此而剧烈地起伏、扩张。

  然后,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和凝视之后——

  他抬起那只沾满泥浆、伤痕累累、冻得发青、却在此刻凝聚了全部生命、意志、爱情、不甘和愤怒的右脚,用尽这具躯体、这个灵魂所残存的、最后一丝、也是最狂暴的力量,朝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一切秩序和规则的教室门——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地、正正地,踹了过去!

  “砰——!!!!!!!!!!!”

  一声惊天动地、仿佛要震破房顶、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整扇门板连同门框都剧烈地震颤、呻吟!门被那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猛地踹开,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撞去,结结实实地砸在后面坚硬的墙壁上,发出又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猛地反弹回来,在半空中痛苦地、无力地摇晃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的“吱呀”声。

  整个考场,瞬间从那种全神贯注的、只有笔尖“沙沙”声的极度安静,陷入了另一种死寂——一种被巨大惊吓和难以置信所凝固的、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正在埋头疾书、与时间赛跑的考生,全都在同一瞬间骇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目瞪口呆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那个制造了这恐怖巨响的……源头。

  讲台上,原本正襟危坐、巡视全场的主监考和副监考,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被一种混合了极度的震惊、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本能的、不易察觉的骇然所占据。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门口。

  他们看到了什么?

  门口,逆着走廊窗外昏暗压抑的天光(暴雨依旧),站着一个……“东西”。

  那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轮廓。但这个人形,被一层极其厚重、黄黑相间、还在往下流淌着泥浆的“盔甲”完全包裹、覆盖,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个清晰的、未被泥污彻底糊住的窟窿。而此刻,从那两个窟窿里,正透射出两道灼热到令人无法逼视、仿佛蕴藏着雷电、岩浆、风暴和不屈灵魂的、疯狂燃烧的光芒!

  他光着脚,那双脚沾满泥浆,布满伤口,冻得发青,稳稳地(以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姿势)踩在地上。腿上、身上、每一寸皮肤和衣物都在往下滴淌着浑浊的泥水,在门口光洁的、打过蜡的米色水磨石地面上,迅速积起了一小洼越来越大的、浑浊刺目的泥浆水坑。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两团看不出原貌的、肮脏的破烂(鞋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泥腥味、湿冷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原始的、野蛮的、不屈到极点的生命力和压迫感!

  他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胸膛在湿透紧贴的背心下剧烈起伏,如同刚刚进行完最惨烈搏杀后幸存下来的凶兽。泥水顺着他身体的曲线,不停地、缓慢地滴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滴答”声,在这死寂的考场里,如同死亡的倒计时,又像生命的鼓点。

  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超现实的一幕彻底凝固、拉长了。几秒钟,像几个世纪般漫长。

  主监考,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的中年男人,最先从这极致的震惊和茫然中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但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他用一种极力想要保持平静、专业、却依然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颤音的声调,对着旁边同样目瞪口呆、脸色发白的年轻女副监考,清晰地说道:

  “看表。”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死寂考场里,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门口那个“泥人”的耳中。

  “从开始答题,”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地、复杂地锁定在门口那个“泥人”身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复杂,带着审视、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职业素养强行压抑下去的动容,“到现在,超过十五分钟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从九天之上骤然落下的、冰冷无情的闸刀,带着规则的森严和命运的残酷,悬在了考场内每一个人的心头,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门口那个“泥人”、那个刚刚穿越了地狱的年轻人的头顶上空。十五分钟,是规则,是界限,是生与死(考试资格)的分水岭。

  副监考是个看起来刚参加工作不久、面容清秀的年轻女老师,此刻脸色早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她闻言,如同被惊醒,猛地、近乎仓皇地扭过头,看向挂在教室后方墙壁正中央的那个老式圆形机械挂钟。红色的秒针,正在表盘上,不紧不慢、精确冷酷、带着永恒的冷漠,“滴答、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跟着副监考,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挂钟,投向了那根决定着门口那个“泥人”命运的红色秒针。

  刘东来也站在门口,没有动,甚至没有擦一下脸上的泥水。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两只在厚重泥污覆盖下、却异常清亮、锐利、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也平静地、一眨不眨地,看向了那个挂钟,看向了那根正在走向终点的红色秒针。

  秒钟,划过最后一个微小的刻度。

  副监考死死地盯着表盘,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里飞速地、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读秒、计算。然后,在仿佛又过去了一个世纪之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主监考,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

  “还差……还差一分钟!刚好……十四分钟!现在是……八点四十四分!”

  “十四分钟”!“八点四十四分”!

  这几个字,如同最终的特赦令,又像最严厉的审判词,在安静到极致的考场里,带着冰冷的回音,反复回荡。

  主监考镜片后的眼睛,再次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但最终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下。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震惊、困惑、不解、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被这极致景象所触动的深沉情绪,全部压下去,锁进心底。然后,他缓缓地、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口那个“泥人”,那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被职业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动容。

  他抬起手,再次用食指,稳重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终于,用一种恢复了表面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庄重感、仿佛在宣读某种重要决定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你,”

  他伸出手指,稳稳地指向门口那个“泥人”,指向刘东来。

  “坐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奇异的认可。然后,他转向依旧有些发懵的副监考,语气平稳而坚定地命令道:

  “请监考同志,发给这位考生试卷。”

  刘东来站在门口,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听到了“坐下去”和“发给这位考生试卷”。胸膛里那口从踹门时就提着、穿越了最后三里炼狱、背负了王小芳、燃烧了所有意志、一直死死提着、不敢松懈分毫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可以缓缓地、长长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嗬……”

  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泥腥、血沫、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从他口中轻轻吐出。他没有说话,没有感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主监考的方向,对着这间终于接纳了他的考场,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沉重如山,又轻如羽毛。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走进了教室。

  他光着的、沾满厚重泥浆和血污的脚,踩在光洁如镜、一尘不染、打过蜡的米色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无比、刺目惊心的、带着泥浆和淡淡血痕的脚印。泥水继续从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滴落,在他走向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的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湿润的、泥泞的、孤独的轨迹,像一道深刻的伤痕,刻在这洁净的考场地面上。

  整个考场的考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像被最强大的磁石吸引,紧紧跟随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以那种缓慢、僵硬、却异常稳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讲台,走过一排排课桌,走向那个属于他的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泥腥味和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他走到了那个空座位前,停住。看了一眼那把干净的木头椅子。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坐了下去。

  “噗嗤……”

  当他沾满泥浆和雨水的臀部接触到干燥的椅子表面,当他全身饱和的雨水和泥浆因为压力而渗出时,座位下的光洁地面上,瞬间以他的脚为中心,晕开了一小片明显的、越来越大的、浑浊的泥水渍。那水渍,与他身上仍在滴落的泥水相连,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孤独的、潮湿的“领地”。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胸膛还在无法控制地起伏,喘息声渐渐平复,却依旧粗重。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两团破烂——他的鞋,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与来路相连的凭证。那副浑身泥泞、光脚散发腥气、与周围干净整洁、衣着朴素却齐整、握笔疾书的考生,与这严肃、安静、弥漫着知识气息的考场氛围,形成了强烈到极致、对比到刺眼、近乎荒诞和超现实的画面。

  但他坐在了那里。

  稳稳地,如同山岳。

  试卷,被副监考老师带着复杂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面前同样干净的桌面上。他伸出那双沾满泥浆、伤痕累累、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接过了试卷,接过了笔。

  他,进来了。

  在最后一分钟。

  用一身穿越地狱的泥泞,一脚踏破规则的水渍,一颗百死无悔、灼热如地心岩浆的心,和一份背在肩上、融入血里的、沉甸甸的爱情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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