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你放开我的包!听见没有!强盗!把包还给我!!放开啊——!!!”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而变了调,尖锐得几乎撕裂,但其中那份熟悉的、带着乡音的倔强和此刻的绝望,让刘东来浑身剧震,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学校大门斜对面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围起了一小圈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人群中心,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发亮、头发如同乱草般支棱着、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沾满污泥油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劳动布工装的男人,正和一个女孩激烈地撕扯扭打在一起!
男人力气大得惊人,一只熊掌般粗壮黝黑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拽着一个军绿色旧帆布书包的背带,另一只手则试图去捂女孩的嘴,不让她喊叫。女孩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拼尽全力向后拽着书包,同时不顾一切地用脚踢、用手抓、用头撞,嘴里发出不屈的、带着哭腔的尖叫。
“救命啊!抢东西了!来人啊!抓强盗!!”女孩的声音因为恐惧、愤怒和用力而完全嘶哑变形,但刘东来依然在一瞬间,血液几乎凝固般地辨认了出来——
是王小芳!
她下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可能是从家里带的唯一一件备用好衣服),此刻却在激烈的撕扯中领口歪斜,衣襟皱巴,扣子都崩掉了一颗。头发下午明明重新仔细梳过,扎成了精神的马尾,此刻也凌乱散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她脸上再也没有了上午考场外的柔弱,只有一种混合了极致惊恐、被侵犯的愤怒、和孤注一掷的、不肯屈服的决绝!
“你他妈放开!你以为我是女的就好欺负吗?!我告诉你,我不是好惹的!把包还给我!听见没有!!”王小芳嘶喊着,声音已经劈了叉,指甲在男人粗壮如树干、青筋虬结的手背上,拼命抓挠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周围远远近近站着十几个人,有刚出考场、抱着书本的学生,有过路的行人,有附近摆摊的小贩。他们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或惊骇、或好奇、或看热闹的兴奋、或事不关己的冷漠,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哪怕只是呵斥一声。他们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刺激的街头活剧,最佳观赏位置被人占据,后排的还踮着脚。
终于,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戴着眼镜、身材瘦高的男生,脸上露出挣扎和不安,似乎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你……你干什么!快放开她!”
他这一声喊,像在平静(实则紧绷)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又有两三个看起来也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犹豫和惧怕,迟疑地跟着向前凑了凑,但也仅仅是凑了凑,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抢包的魁梧男人见状,脸上闪过一丝被干扰的慌乱和不耐,凶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额头上因为用力和紧张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似乎被这群“不知死活”的学生逼急了,狗急跳墙般,眼中凶光毕露,身上陡然生出一股更加蛮横暴戾的杀气!
“滚开!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开!听见没有!”他狂吼一声,猛地松开了试图捂王小芳嘴的手,那只空出来的、钵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风声,狠狠一拳砸在了王小芳的胸口!
“呃啊——!”王小芳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带着剧痛和窒息的痛呼,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打得向后踉跄几步,脚下绊到一块石头,再也站立不住,仰面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尘土飞扬。她眼前一黑,胸口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
男人趁机一把夺过那个军绿色书包,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救命的东西。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伸向腰间,再抽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令人胆寒的凶器!
那是一把双面开刃、不过巴掌长短、却异常尖利、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刺刀!刀身虽短,但刃口锋利,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寒芒。
“都别动!谁再敢过来一步,老子就捅死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说到做到!”男人将刺刀高高举起,横在胸前,刀尖对着人群,一双发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亡命之徒的疯狂和赤裸裸的威胁,嘶声咆哮,唾沫星子四溅,“闪开!都给老子闪开!不想死的就他妈滚远点!滚!!”
“啊——!刀!他有刀!”
“杀人了!要杀人了!快跑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才那点可怜的勇气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殆尽!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刚才还犹豫着向前凑的几个人,包括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恨不得多生两条腿。更多人则如同受惊的鸟兽,尖叫着四散奔逃,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地方。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躲得远远地、伸长了脖子张望,但再无人敢靠近半步,生怕那亡命徒杀红了眼,殃及池鱼。
那抢包的男人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和狰狞混合的扭曲表情,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掌控生死的“英雄”。他警惕地挥舞着手中的尖刀,逼退着并不存在的威胁,然后抱着书包,竟真的开始大摇大摆、脚步虚浮地向人群外退去,准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消失在县城的街巷之中。
就在这时,刚刚因老奶奶的窝窝头和泪水而心神激荡、此刻又目睹了这惊心动魄、令人发指一幕的刘东来,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所有的疲惫、饥饿、恍惚,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极致的震惊、滔天的愤怒和血脉贲张的保护欲,冲得无影无踪!
他看到王小芳像片破布般被打倒在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嗽、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看到那个男人手中闪着死亡寒光的尖刀和嚣张到极点的气焰;
他看到周围人群的冷漠、退缩和事不关己的逃离;
然后,他听到了王小芳带着哭腔、绝望到骨子里、却又拼尽全力嘶喊出来的、如同最后求救般的呼喊:
“东来!东来!你在哪儿啊!快帮帮我!那个人……那个人抢走了我的包!包里有我的准考证!还有我爹东拼西凑给我的二十块钱!钱没了就没了,可准考证丢了,下午……下午我就不能考试了啊!求求你了东来!帮帮我!帮帮我啊!!”
最后那一声声“帮帮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又像无数根钢针,狠狠地、反复地烫在、扎在刘东来的心上!准考证!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穿越凌晨的暴雨泥泞、拼死挣扎、用尽最后力气才抵达考场、改变命运的唯一凭证!是他上午背着她、在齐膝深的泥水中、用生命冲锋才换来的考试机会!怎么能让她的希望、他们的未来,在这里,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破碎?!
怒火、如山般的责任感、还有对王小芳那深入骨髓、早已超越同窗之谊的疼惜和守护欲,瞬间化作了无匹的勇气和狂暴的力量,充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站住——!!!”
一声石破天惊、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怒吼,从刘东来喉咙深处炸响!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血管虬结,想也没想,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那个即将逃离的恶魔,猛冲了过去!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带着凛然的正义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同归于尽般的威慑,让那抢包男人浑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惊恐回头。当他看到一个同样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像要吃人一样的年轻小伙子,如同疯虎般向自己冲来时,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英雄气”和刚刚升起的得意,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亡命徒被真正不要命的人追赶时的、本能的心虚和恐惧。
“你妈的!找死啊!”男人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再也顾不得“大摇大摆”,撒开丫子,抱着书包,朝着最近的一条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胡同,没命地狂奔而去!速度竟然快得惊人,显然对逃跑早已轻车熟路。
“把东西放下!你跑不了!!”刘东来嘶吼着,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担忧,都灌注到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紧追不舍!上午背着王小芳在泥泞中冲刺的疲惫仿佛被遗忘,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燃烧的念头:追上他!夺回准考证!为了小芳!为了他们的未来!拼了!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黑色的旋风,猛地冲进了迷宫般、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小胡同。胡同里堆着破烂的箩筐、横七竖八的竹竿、晾着分辨不出颜色的破衣服,地面坑洼不平,积着黑乎乎的污水。男人显然对这片地形更熟,像只狡猾的老鼠,左拐右绕,专挑狭窄难行的地方钻,企图甩掉身后这个阴魂不散的“疯子”。在一个岔路口,他甚至慌不择路,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破旧木门,闪身进去,又迅速“砰”地一声关上,试图阻挡。
“哐当!”刘东来晚了一步,门被关上。他毫不犹豫,后退两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猛地一脚踹在门上!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狠狠撞在里面的土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尘土簌簌落下。刘东来冲进去,这是一个堆满柴火的破烂小院,男人已经从院子另一头低矮的土墙上翻了出去。
“站住!”刘东来怒吼,没有丝毫停顿,也跟着手脚并用翻过土墙。落地时脚下被碎砖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迅速稳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继续发狂般追赶。
男人再次冲上稍微宽敞些、但依旧行人稀少的背街,如同惊弓之鸟,仓皇中撞翻了一个摆在路边、用几块木板搭成的简易水果摊。黄澄澄的梨子、青涩的苹果、还有几个蔫了吧唧的桃子,滚了一地,在尘土和泥水中乱滚。摊主是个系着围裙、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惊呼着扑过来,一边心疼地捡拾,一边对着男人仓皇的背影跳脚大骂。男人不管不顾,脚下踩着滚动的、湿滑的水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更加惊慌失措,但速度却因强烈的求生本能而不减反增,像只受惊的野狗般没命逃窜。
刘东来紧追其后,呼吸早已不是喘息,而是破旧风箱拉到极限时那种撕裂般的、带着血腥味的“嗬嗬”声。胸口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部针扎般的刺痛,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但他咬紧了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的背影,用意志力逼迫着自己早已超出极限、如同灌了铅的双腿继续摆动,一步,又一步,距离在令人绝望的缓慢中,一点点、一丝丝地拉近。
“把东西放下!我让你放下!你跑不了!听见没有——!!!”刘东来一边拼死追赶,一边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极速奔跑、体力透支和极致的愤怒而彻底嘶哑变形,几乎不似人声,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执拗和疯狂。
男人似乎被身后这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的追击逼到了真正的绝路。他猛地在一个狭窄的死胡同口刹住脚步,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和污渍的砖墙,再也无路可退。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汗水混合着灰尘,淌出一道道污浊的沟壑,在胡同深处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狼狈,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野兽。他再次举起了那把一直没有离手的、寒光闪闪、令人胆寒的刺刀,刀尖因为手臂的剧烈颤抖而微微晃动着,却依然精准地对准了追到近前、同样扶着墙壁、弯腰剧烈喘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却偏偏用一双燃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刘东来。
男人的眼中,最初的凶狠和嚣张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混合了恐惧、绝望和最后疯狂的赤红血光。他死死盯着刘东来,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狗日的!小兔崽子!老子叫你少管闲事!你他妈的是聋了吗?!耳朵塞驴毛了?!再追,再追老子真他妈的捅死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你横尸当场信不信?!给老子滚!!”
刘东来在距离他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单手撑住冰冷粗糙的砖墙,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哮鸣和铁锈般的血腥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发间疯狂涌出,顺着他苍白如纸、沾满污迹的脸颊、脖颈滚落,浸湿了本就单薄、早已被汗水湿透的衣衫。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白杨,脊梁挺得如同标枪。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淬火的利箭,穿透自己模糊的视线和对方疯狂的凶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男人手中那闪着死亡寒光的尖刀,和那个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沾满尘土污渍、却承载着王小芳全部希望的军绿色书包上。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喘息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的温度:
“不……不是闲事!她……她是我同学!把书包……还给我!”
“同学?哈哈哈!”男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扭曲而怪异的干笑,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眼中疯狂之色更浓,“同学算个屁!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老子现在就要活命!就要钱!识相的就赶紧给老子滚!滚得远远的!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小子的忌日!老子说到做到!滚!!”
说着,他似乎想用动作增加威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尖刀在空中虚虚地劈砍了一下,发出“嗖”的一声短促而凌厉的破空声。冰冷的金属刃面反射着胡同深处昏暗的天光,划过一道令人心悸的、惨白的寒芒弧线,死亡的阴影仿佛瞬间笼罩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刘东来看着他,看着那把闪着地狱之光的刀,再看看他怀里那个可能装着王小芳全部未来和两家期望的书包。上午暴雨中王小芳趴在他背上虚弱的喘息、温热的泪水和那句“咱们一起”;刚才她被人一拳打倒在地时痛苦的闷哼、绝望的呼喊和那句“帮帮我”;还有更早之前,无数个晨昏,他们互相鼓励、分享笔记、在田埂边、煤油灯下共同憧憬大学、憧憬未来的画面……无数个关于王小芳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吹起的书页,在他眼前飞速闪过、炸开!每一个碎片,都带着她的笑容、她的泪水、她的坚韧、她的期盼,汇聚成一股磅礴的、不容退缩的、足以焚毁一切恐惧的力量!
不能退。绝不能退。退一步,丢掉的不仅仅是一个书包,一份准考证,二十块钱。丢掉的是王小芳用命拼来的考试机会,是他们共同穿越地狱才抵达的考场门槛,是他们两家人的希望,是他们之间那份在泥泞和暴雨中淬炼出的、比金子还要珍贵、早已融入彼此生命的感情和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深,仿佛要将这胡同里阴冷污浊的空气,连同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决绝,一同吸入肺腑,化作最后的力量。他强迫自己从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极度不适中冷静下来,目光缓缓地从那闪着寒光的、颤动的刀尖,移到男人那双因为疯狂、恐惧和穷途末路而布满血丝、微微颤抖的眼睛上。他盯着那双眼,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吓不到我。”
他顿了顿,迎着男人凶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惊疑的目光,用那只没有扶墙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泥水和血沫(可能是奔跑中自己咬破嘴唇)的污迹,然后,上前一步,拉近了那本就危险至极、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汗臭和疯狂气息的距离:
“而且,我也不怕死。”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漠然,是一种为了守护心中最重要之物、可以毫不犹豫燃烧殆尽、哪怕化为灰烬也绝不动摇的决绝。那眼神里的清澈、无畏,和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令人心悸的坚定与淡然,竟让那手持利刃、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有了一瞬间的愣神,和……一丝更深的心悸与不安。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手持凶器的暴徒,更像是在看一个……障碍,一个必须跨过去、不惜代价也要跨过去的障碍,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你他妈的……”男人被他这平静到诡异的话语和逼近的动作彻底激怒了,或者说,是被那眼神里某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和羞辱的东西刺痛了。狂吼一声,他脸上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眼中凶光暴涨,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毁灭欲!
“那你就去死吧——!!!”
不再有任何废话,男人手腕猛地一翻,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恐惧和疯狂,都凝聚在这一刺之中!那把闪着冰冷寒光的双面刺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又快又狠又准地、朝着刘东来的腹部,那柔软的要害,狠狠地捅了过来!这一下,若是捅实了,必然是肠穿肚烂,血溅五步,绝无生机!
刀锋破空,快如闪电!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时间仿佛被无限拉慢!
“东来——!!不要——!!!”
远处,刚刚挣扎着、连滚带爬追到胡同口的王小芳,恰好看到了这让她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灵魂都要被撕裂的一幕!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绝望和毁灭般痛苦的尖叫!那声音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在狭窄的胡同里凄厉回荡!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连一个呼吸都来不及完成的刹那!
面对这直奔要害、夺命的一刺,刘东来没有向旁边闪躲——那样或许能避开,但男人很可能趁机夺路而逃,再难追上,准考证将永远失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完全违背求生本能的、近乎疯狂的、却又在绝境中闪耀着人性与爱的极致光辉的、悲壮到极点的举动!
只见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不是后退,而是迎上!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向左侧拧转,不是为了完全避开刀锋,而是为了——调整角度,在刀锋即将及体、刺入腹部的瞬间,他那一直在身侧微微颤抖、沾满泥污的左手,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近乎自杀般的决绝,猛地探出!
不是去格挡对方持刀的手腕,不是去抓对方的手臂,而是——
精准地、一把死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狠狠地、正正地攥住了那捅刺而来的、闪着死亡寒光的、双面开刃的、冰冷锋利的——刀身!正中刀刃!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却又令人头皮瞬间发麻、骨髓都要冻结的、利刃切割皮肉、嵌入骨骼的闷响!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彻底凝固了。
画面定格。
男人前冲捅刺的狂暴力道,被这只突然伸出、悍不畏死的手硬生生阻住、抵消!他惊愕地、难以置信地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疯狂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茫然取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持刀的手,看着那只如同铁箍般、死死握住刀刃、纹丝不动、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还在微微颤抖、却丝毫没有松开迹象的、年轻人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切割皮肉骨骼的滞涩感和……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手指的触感。
刘东来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混合着剧痛和闷哼的“呃!”,冲破了他紧咬的、已经渗出血丝的牙关。额头上瞬间爆出黄豆大小的、冰冷的汗珠,脸色“唰”地一下,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比地上的石灰墙面还要骇人。剧痛如同最狂暴的海啸,从他左手瞬间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以光速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疯狂的心跳和尖锐的耳鸣。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惨叫,没有松手,反而在剧痛袭来的瞬间,五指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收得更紧!死死地扣住那冰冷锋利的金属!任由那刀刃更深地切割自己的血肉骨骼!
他能无比清晰地、残忍地感觉到,冰冷坚硬的双面刀刃,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黄油,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切开了他左手掌心的皮肉,割断了肌肉纤维,然后,狠狠地、毫无怜悯地,嵌进了掌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钻心刺骨、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
殷红的、温热的鲜血,如同找到了出口的喷泉,又像决堤的洪水,从他紧握的指缝间、从刀刃切割出的恐怖伤口里,疯狂地、汩汩地涌了出来!顺着他手背的皮肤、手臂的曲线,迅速流淌、滴落,在他脚下干燥的、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迅速扩大、连成一片的暗红色血花!鲜血很快染红了他整个左手手掌、手背、小臂,滴滴答答,连成一条不断线的、猩红刺目的溪流,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贼人显然也完全没料到,世界上竟有人会用这种方式、用血肉之躯,去“接”这夺命的利刃!他呆住了,彻彻底底地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持刀的手都僵住了。随即,求生的本能和想要夺回武器的驱使,让他下意识地、用力地想要把刀从对方那可怕的手掌中抽回来!
“呃啊——!!!”
刘东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对方一抽刀,那深深嵌在皮肉里、卡在骨缝间的、锋利无比的双面刀刃,被反向拖动、切割!带来的是一种比刚才强烈十倍、百倍的、近乎凌迟般的、更剧烈、更钻心刺骨的、毁灭性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掌,仿佛正被一把钝锯子,在骨头和血肉之间来回拉扯、锯割!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叫!痛得他眼前彻底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摇晃。
但他没有松手!绝对不能松!松了,准考证就没了,小芳的希望就没了,他们一起拼来的未来就没了!
“啊——!!!”他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愤怒和最后意志的嘶吼!五指非但没有因剧痛而松开,反而违背了所有生理本能,如同烧熔后又瞬间冷却的钢铁,死死地、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更紧地扣住了刀身!任由更多的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任由那刀刃更深地切割自己的血肉骨骼!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剧痛、失血和极致的愤怒而布满狰狞血丝、却依旧燃烧着骇人火焰、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如同地狱魔神般瞪视着面前这个因为他的举动而彻底惊惶失措、开始感到恐惧的男人。他从剧烈颤抖、渗出血丝的牙缝里,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气力,挤出嘶哑破碎、却如同惊雷般在每个字里都灌注了生命重量的声音:
“把——东——西——给——我——放——下——!!”
那眼神,那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却依然屹立不倒、用血肉之躯锁死刀锋的惨烈模样,那话语中蕴含的、超越生死、不惜同归于尽的执拗和疯狂,终于,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干净、利落地,击垮了这贼人最后的心防和凶性!他被刘东来这完全不要命、近乎魔鬼般的气势,和那双染血却亮得灼人、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烧穿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一软,力道骤失,五指竟不听使唤地松了开来,刺刀“当啷”一声,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尘土里,沾满了刘东来的鲜血。
就在他手指松开、刺刀掉落的、那不到零点一秒的瞬间!
刘东来强忍着左手几乎要让他彻底昏厥的、毁灭性的剧痛,和因失血而开始侵袭的眩晕感,右腿如同绷紧到极限后猛然弹开的钢鞭,用尽全身残余的、从骨髓深处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腰部猛地发力,一脚狠狠地、精准地、带着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和守护的意志,自下而上,踢在了对方因惊骇而门户大开、毫无防备的胯下——那最脆弱、最要害的部位!
“嗷呜——!!!”
一声凄厉惨绝、完全不似人声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般的恐怖嚎叫,猛地从贼人口中爆发出来!他双眼瞬间暴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整张黑脸在刹那间由黑红变成了死灰,又由死灰变成了可怕的酱紫色!他弓腰、缩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和筋络,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扭曲的大虾,直挺挺地、沉重无比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双手再也顾不得其他,死死地、痉挛般地捂住了自己的裆部,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痛苦地、剧烈地翻滚、抽搐,发出断续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非人的呻吟和哀嚎,涕泪横流,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那个被他视若性命的军绿色书包,也从他彻底无力的怀中滑脱,“啪嗒”一声,掉落在旁边的尘土里,沾上了他和刘东来的血。
刘东来自己也被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带得踉跄后退,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他勉强用右手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没有当场倒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一点惨白骨茬、仍在汩汩冒血的、惨不忍睹的左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沾满尘土、却安然无恙的书包,和那个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会像濒死野狗般哀嚎打滚的男人。
剧痛、大量的失血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极度的精神与体力透支,如同三重黑色的巨浪,一波接一波,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残存的意识堤岸,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拖入黑暗的深渊。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摇晃、模糊,色彩褪去。
但他知道,还不能倒。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狠狠地、用尽最后力气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残忍的清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这胡同里污浊冰冷的空气,连同死亡的气息一起吸入,化为支撑自己站立的力量。他用右手死死抵住墙壁,强迫自己站稳,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痛苦呻吟的男人。
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卑微如虫蚁的暴徒,声音因为剧痛、失血和极度的疲惫而沙哑破碎,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晰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你伤了我……”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左手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凶。
“……我不会……像你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把沾满自己鲜血、静静躺着的刺刀,又回到男人身上:
“跟我走……去公安局……自首……”
地上的男人闻言,挣扎着,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他那张因为剧痛而彻底扭曲、涕泪糊了满脸、混合着泥土、显得肮脏不堪的脸。他看向刘东来,看向这个年轻人惨白如纸的脸,看向他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执拗的眼睛,看向他那只惨不忍睹、还在不断滴血的左手……巨大的恐惧、痛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羞愧、后悔和走投无路的绝望,瞬间击中了他。
他竟然不顾下体那几乎让他晕死过去的剧痛,挣扎着,用额头对着刘东来脚下的土地,“咚咚咚”地、结结实实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在坚硬冰冷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响声,很快就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印的小坑。
“兄……兄弟!饶了俺吧!饶了俺这条狗命吧!饶了俺吧!!”他哭喊着,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完全变调,凄惨得如同鬼哭,“俺……俺也是一时糊涂!被鬼迷了心窍啊!俺……俺也是被逼得没法子,走投无路了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
“家里……家里有瘫在炕上、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的苦命婆娘,有……有三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嗷嗷直哭、等着俺找食回去的娃啊!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还有个……还有个眼看就不行了、就等着俺抓药回去吊命的老娘啊!俺娘……俺娘得了急症,疼得在炕上打滚,郎中说了,再不抓药,就……就过不去今晚了啊!俺……俺实在是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借遍了全村,也借不到一分钱!俺……俺是猪油蒙了心,被阎王催了命,才……才一时糊涂,干了这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勾当啊!兄弟,你行行好,大人有大量,饶了俺这次吧!俺给你磕头了!俺给你当牛做马!俺下辈子做猪做狗报答你啊!求求你了!饶了俺吧!!”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那满脸的绝望和痛苦,那额头磕出的鲜血,混合着泥土和泪水,糊了满脸,模样凄惨到了极点,卑微到了尘埃里。那不似作伪的悲痛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刘东来早已被苦难磨砺得坚硬、却依然保留着对底层人民最深切同情的心里,狠狠地、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家那虽然清苦却温暖的土坯房,想起了娘常年操劳落下的病根,想起了爹为了这个家早生的白发,想起了小妹那渴望知识却不得不早早辍学的眼神……他想起了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像眼前这个男人,像他自己爹娘一样,在贫穷、疾病和绝望的泥潭里挣扎求生的身影。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他们的走投无路……他比谁都懂,因为他就来自那里。
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愤怒依旧在,对这暴行、对伤害王小芳的愤怒。但此刻,这愤怒之下,又悄然滋生出一丝更深沉的、带着悲悯的悲哀。对这个被生活逼成野兽的男人的悲哀,对这个世道的悲哀。
他沉默了。时间仿佛在凝滞的、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缓慢流淌。他看着自己那惨不忍睹、剧痛钻心、可能已经废了的左手,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袖口,滴滴答答,在他脚下积起一小滩暗红。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沾满尘土、却承载着王小芳全部希望的书包。最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落回到眼前这个为了一家老小、走上绝路、此刻如同烂泥般跪地磕头、卑微乞求的男人身上。
良久,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都淡了一些,久到地上男人的额头已经磕破流血,动作也变得迟缓无力。
刘东来终于,极其艰难地、缓慢地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全身的伤痛,尤其是左手,传来一阵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眼前又是一黑。他强忍着,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却同样冰冷颤抖的右手,捡起了那个军绿色的书包。入手很轻,却又感觉重如千钧。他拍了拍书包上沾的尘土,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有些笨拙地、费力地拉开了书包的搭扣,借着昏暗的光线,朝里面快速看了一眼——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磨损的准考证,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皱巴巴的毛票。东西都在,完好无损。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往下落了落,虽然依旧沉重。他将书包紧紧地攥在右手里,仿佛握住了王小芳的未来,也握住了自己刚刚用鲜血和剧痛换来的、不容有失的承诺。
然后,他直起身。这个动作同样艰难,让他眼前再次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他定了定神,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惶恐地偷瞄他的男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被剧痛和失血拖慢的动作,用那只鲜血淋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已经不听使唤的左手,笨拙地、艰难地配合着右手,伸向自己上衣内侧、那个最贴身、最隐秘、也最珍视的口袋。
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被体温焐得微暖的触感。那是用一小块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手绢,仔细地、一层层包裹着的东西。里面,是娘给的十块钱。那张被娘的手摩挲了无数遍、带着全家人沉甸甸希望和体温的十块钱,被他用油纸又包了一层,一路贴身携带,即使经历了上午的暴雨和泥泞,即使经历了下午的狂奔和搏杀,也依旧被保护得好好的。这是他全部的身家,是他去往未知远方的路费,是娘的心血,是家的重量,是他不敢轻易动用的、最后的底气和念想。
他的手指触到那卷钱,顿了顿。眼前瞬间闪过今天凌晨,娘在昏暗的油灯下,将这张钱塞进他手里时,那双含泪却强笑的眼睛,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和她那句轻声的、带着哽咽的嘱咐:“东来,拿着,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好好考……”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形容凄惨、额头流血、为病重的老母、为饥饿的妻儿、走上绝路、此刻卑微乞求的男人。他想起了这个男人口中“瘫在炕上的婆娘”、“嗷嗷待哺的娃”、“快不行的老娘”……
一边是娘含泪的嘱托和全家的希望,是现实生存的需要。
一边是另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家庭,是可能因无钱抓药而即将逝去的生命,是人性深处最后一点未泯的悲悯。
矛盾像两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切割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最终,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不再犹豫,用右手手指,极其笨拙地、缓慢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从层层包裹的油纸和手绢里,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抽出了那张崭新的、绿莹莹的、象征着崭新开始和无限可能的、面额一元的纸币——那是十块钱里唯一一张全新的票子,绿得那么鲜亮,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像绝望中透出的一线微光。
他捏着那张崭新的一元钱,薄薄的纸张,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着地上依旧在无声啜泣、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的男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钱,你拿去。”
男人浑身一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他忘记了磕头,极其缓慢地、带着极度的惊疑和茫然,抬起了那张糊满血泪泥土的脸,看向刘东来,看向他手中那张崭新的、绿得刺眼的纸币,又看向他那只惨不忍睹、仍在滴血的左手,和他那张苍白如纸、却平静得可怕的年轻脸庞。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刘东来看着他茫然的眼神,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松开了一直紧捏着纸币的手指。
那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如同被秋风拂落的最后一片叶子,飘飘悠悠,打着旋儿,轻轻地、缓缓地,落在了男人面前那片被他额头磕出的、带着血印的冰冷尘土里。那抹新鲜的绿色,在灰黄肮脏的地面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醒目,又如此……刺人心魄。
“这是我娘……”刘东来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是声音更低了些,“……给我的钱。”
他吸了口气,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男人,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沉重的所在:
“你拿着,赶紧去……给你娘抓药。别再干……这种事了。”
男人彻底呆住了。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距离自己不过咫尺的、绿莹莹的纸币,又猛地抬头,看向刘东来,看向他还在淌血的左手,看向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向他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的眼睛……一股难以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复杂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震惊、难以置信、羞愧、无地自容、巨大的感激、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对命运无常和人性质朴光辉的茫然与震颤……所有这些情绪,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浑浊的眼里剧烈翻腾、冲撞,最终,统统化作了大颗大颗、滚烫浑浊的、混合着泥土、血污和泪水的液体,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表达那满溢胸膛、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感激和羞愧。可是,喉咙里像被塞满了滚烫的炭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最原始、最卑微、也最沉重的动作——他不再看那张钱,而是对着刘东来,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狠狠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巨响!这一次,他磕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都要响!额头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和他之前的血印混在一起,模糊一片。他没有立刻抬头,就那样保持着以头抢地的姿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然后,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不是先捡钱,而是再次对着刘东来的方向,用力地、胡乱地磕了两个头,这才颤抖着伸出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同样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捧着烧红的烙铁般,从冰冷的尘土里,捧起了那张崭新的一元钱。他紧紧地、死死地将钱攥在手心里,仿佛要将它嵌进肉里。他又抬起头,深深地、复杂到难以形容地看了刘东来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涕零,有羞愧欲死,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一种……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和他那只流血的手,永远刻进灵魂里的深刻印记。
随即,他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下身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再次摔倒。但他咬着牙,用一只手死死捂着剧痛的胯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歪歪扭扭地、极其狼狈地站了起来。他不敢再看刘东来,也不敢看地上的刀和书包,只是低着头,弓着腰,像个真正的丧家之犬,一瘸一拐地,朝着胡同的另一头,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仓皇地、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跑走了。跑出没几步,就因为腿脚不便和疼痛,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但他立刻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继续向前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狭窄胡同尽头的拐角处,不见了踪影。
刘东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染血的雕像。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那个仓皇的身影真的不会再折返。左手传来的、一阵猛似一阵的、如同潮水般永不停歇的剧痛,和大量失血后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虚弱感,以及眼前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如同跗骨之蛆,开始疯狂地侵蚀、吞噬他残存的意识和体力。
他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砖墙,缓缓地、沉重地滑坐了下去。屁股接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带来一丝凉意,他却浑然不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额头上冷汗涔涔,如同下雨一般,顺着他惨白的脸颊不断滚落,混合着灰尘,在下巴处汇成混浊的水滴,滴落在胸前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衣襟上。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迅速流失,身体内部一阵阵发冷,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