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来这辈子都记得那个夏天。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黄土路上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庄稼地。就在这样一个能把鸡蛋烫熟的午后,消息像一颗滚烫的火星子,掉进了刘家屯这片沉闷的干草堆里——刘家那个快被穷愁压弯了腰的后生刘东来,被推荐上衡水师范了。
师范。公家人。吃商品粮。
九个字,三句话,像三记响锣,敲在屯子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刘家那三间趴在地上的土坯房,一夜之间成了屯子的中心。道喜的,贺喜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有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睛里闪着算计精光的,流水似的,踏破了刘家那扇被岁月磨得溜光、一推就“嘎吱”呻吟的破木门。
来得最多的,是那些能把死人说话的媒人。她们像闻着腥味的猫,带着各色姑娘的“好”,揣着各家各户的“底”,要把刘东来这个突然冒了尖的“准公家人”,牢牢地钉在刘家屯这片黄土地上,钉在祖祖辈辈“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老路上。
爹这几日蹲在门槛内侧的墙角,脊背挺得有些僵。他依旧是那个姿势,脊梁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往上拎了拎,抻得他浑身不自在。听见人夸“祖坟冒了青烟”,他就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两声。那笑声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还没到脸上就散了,只留下嘴角一道不自然的弧度。笑完了,他总忍不住要朝门外望一眼,好像那“青烟”和“风光”,是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雨,得时刻盯着,怕一眨眼就没了。
娘忙得像只被突然扔到光天化日下的地鼠。陀螺似的在堂屋里打转,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借来的,虚虚地浮在焦黄的面皮上,眼神却总在躲闪,藏着掖着什么。家里实在掏不出能待客的东西。窖里最后几个蔫头耷脑的萝卜,被她洗了又洗,切成粗细不一的条,码在豁了口的粗瓷盘里,像几道无力的挽留。两只印着褪色“囍”字的粗瓷碗,她用碱水刷得能照见人影,倒上烧开的白水,热气颤巍巍地冒,像她此刻悬着的心。
快嘴王婶是头一个闻风赶来的。人还在院门外,那高亢嘹亮、带着舞台腔的嗓门就撞开了屋里的沉闷:“哎哟我的他刘叔!他刘婶!大喜!天大的喜事临门了哟!”
话音未落,人已裹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雪花膏香气卷了进来。她一把攥住娘的手,力道大得让娘瘦骨嶙峋的手猛地一颤。“我打小就看东来是块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这不,应验了!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了!”
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家徒四壁的屋子扫了个遍,最后钉在蹲在门口、望着尘土出神的刘东来身上,脸上笑容堆得能掉下渣来:“这终身大事,可得抓点紧!好姑娘可不等人!我娘家亲侄女,年方十八,柳叶眉,杏核眼,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家里就一个弟弟,负担轻!人家爹娘可说了,陪嫁都备齐了,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上海来的,锃光瓦亮!只要东来点个头,缝纫机立马抬进你们刘家门!”
“缝纫机”三个字,像块糖,甜得发腻,也粘得发慌。娘的身子晃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幻听。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墙角。爹沉默地磕了磕烟袋锅,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浑浊的眼,越过缭绕的烟雾,望向儿子那沉默的背影。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那握着烟杆的、骨节粗大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王婶何等精明,立刻扭着丰腴的身子凑到刘东来跟前,弯下腰,脸上笑得能开出花来:“东来,大侄子,发啥呆?婶子是看着你光屁股长大的!自家人不说外道话,这姑娘,婶子打包票,你一百个满意!你现在身份金贵了,这媳妇,也得是拿得出手的!模样、家底、陪嫁,一样不能差!”
刘东来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被日头晒得发烫、底下却冰封着的深水。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王婶,费心了。我还小,这事,不忙。”
王婶脸上的笑容裂了道缝,又迅速糊上:“哎呀傻孩子!十八了还小?搁过去,娃都能满地跑了!咱先定下,占下名分!等你毕了业,当了正经八百的老师,再风风光光办事,多好!两全其美!”
刘东来扶着粗糙的门框,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跺了跺脚,转过身,面对着王婶,也面对着屋里所有明里暗里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
“王婶,您的心意,我领了。这事,真不急。等我毕了业,工作真落听了,脚跟站稳了,知道自己往后吃哪碗饭,走哪条道,再说。”
屋里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爹猛地抬头,嘴里叼着的烟袋锅忘了嘬,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里面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慌的东西。娘张了张嘴,看看儿子绷紧的下颌线,又看看王婶瞬间阴沉的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终只是把话和着唾沫,艰难地咽了回去,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搓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角。
王婶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像烈日下融化的蜡油。她脸颊的肉抽动了几下,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锈了的铁片刮过锅底:
“哟——!刘东来!了不得了!这才刚闻到点公家的米香,尾巴就翘到天灵盖上了?眼界高得没边了?嫌我侄女是土里刨食的,配不上你这未来的‘大先生’了?!你睁开眼看看!你爹你娘,现在还在土坷垃里刨食呢!你也是吃这黄土饭长大的!”
刘东来迎着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浮了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棱角分明。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
“不是配不上。王婶,我没见过您侄女,是好是赖,谈不上。是我自己的事。我想等我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再想。现在,我除了个没焐热的名头,啥也没有。这亲,不能说,说了,对谁都不好。”
“好!好!好你个刘东来!”王婶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差点戳到刘东来鼻尖上,“你有种!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爹娘白养你了!你自己找!我倒要睁大眼看看,就凭你家这耗子来了都含泪走的穷窝,就凭你这没影的‘社来社去’,你能找个啥天仙!是公社书记的闺女,还是县长家的千金?!我等着!等着看你打一辈子光棍,成老绝户!到时候,你就是跪着爬着来求,也没人搭理你!”
她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猛地一甩袖子,扭着肥硕的腰身冲了出去,把破木门摔得山响,震得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黄的光柱里乱舞。
屋里死寂。娘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新鲜的痰迹,眼圈一点点红了,猛地背过身,用围裙死死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像风中的枯叶,剧烈地抖动。爹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沉得像块石头,砸在地上。他把烟袋锅在千层底布鞋的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在昏暗里明灭。来看热闹的村邻,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像退潮的污水,窸窸窣窣地散了。
第二个来的,许诺了“永久”牌自行车。第三个,加码到“蝴蝶”缝纫机。第四个,凑齐了“三转一响”。第五个,甚至暗示能给刘东来将来的“分配”活动活动……
每一次,刘东来都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用那几句干巴巴的话挡回去:“不急。”“等我自己站稳了再说。”
每一次拒绝,都像在爹娘那刚刚被“喜讯”垫高了一点的脊梁骨上,又狠砸下一锤。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里的惶恐越来越深,像受惊的兔子。爹蹲在墙角的影子,缩得越来越小,那杆烟袋,吧嗒得更凶了,劣质烟叶呛人的烟雾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只有那一点暗红的火星,在浓雾里明明灭灭,像他挣扎的、说不出口的心思。
最后一个登门的,是娘的远房表嫂,刘东来该叫一声表舅母。这妇人比王婶更厉害,不仅嘴皮子利索,还深谙“攻心”之道。她没急着夸姑娘,先是拉着娘的手,推心置腹:
“妹子,不是表嫂多嘴。咱们是实在亲戚,我才说这掏心窝子的话。东来出息了,是好事。可这‘社来社去’,你是知道的,没落到口袋里的钱,那都不算钱。将来分到哪儿,谁说得准?依我看,趁现在这名头还热乎,赶紧把亲事定下,找个知根知底、家底厚实的,比啥都强!”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泛着毛边的红纸,小心翼翼地、像供奉圣物般放在吱呀作响的破木桌中央。
“姑娘的八字,我偷偷找后村陈瞎子合的。跟东来,那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旺夫益子!”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要你们点这个头,姑娘家那边说了,立马出钱出料,请最好的泥瓦匠,把你们这两间漏风漏雨的西厢房——翻新了!青砖到顶,大瓦房!亮亮堂堂,冬暖夏凉!”
“青砖瓦房”!
这四个字,不是惊雷,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爹娘早已被穷苦磨得麻木的心上。
娘的目光,一下子被钉死在那张小小的红纸上。她的眼神痴了,空了,然后猛地燃起一团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光。那光贪婪地舔舐过屋里的一切:糊了一层又一层旧报纸、依旧挡不住寒风的土墙;被烟熏得乌黑、结着蛛网的房梁;咯吱作响、夜里翻个身都能吵醒全家人的破木床;永远散发着潮湿霉味、墙角长着暗绿色苔藓的地面……最后,那目光又死死锁回红纸上,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青砖瓦房!那是她半辈子在寒风漏雨夜里,咬着被角也不敢细想的梦!是她能挺直腰板、不再怕人笑话的胆气!
爹依旧蹲在墙角,烟雾将他裹成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有那握着烟杆的手,在微微颤抖。烟锅早已灭了,他还在一下下、用力地嘬着,仿佛要把那“青砖瓦房”四个字,连同虚无的烟雾,一起吸进肺腑,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的脊背,在听到那四个字时,难以察觉地绷直了一瞬,随即又更深地佝偻下去,仿佛那梦想的重量,足以将他压垮。他这辈子,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脊梁被生活压弯,图个啥?不就图个能安安稳稳遮风挡雨的窝吗?现在,这窝,仿佛就悬在那张薄薄的红纸后面,触手可及。
刘东来就是在这个时候,扛着锄头,带着一身泥土和阳光的气息,踏进了家门。他默默地站在门口,像一尊刚从田里走出来的泥塑,挡住了门外大半的光。他听着表舅母舌灿莲花,看着爹娘脸上那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渴望,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红纸。汗水流进眼睛,又咸又涩。他没擦,只觉得心里也像是被这咸涩的东西浸透了,堵得慌,闷得难受,一股火混着悲哀,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
表舅母终于说完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哔剥”的微响。所有的目光,期待的,哀求的,算计的,审视的,都钉在他身上。
刘东来走到水缸边,拿起飘,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凉的井水浇灭了喉头的火,却浇不灭心头的滚烫。他抹了抹嘴,把瓢轻轻放回。然后,转过身,走到爹娘和表舅母面前。他先是对着表舅母,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把表舅母鞠得愣住了,脸上得意的笑容凝住。
然后,他转向爹娘。他没有看表舅母那张写满“我为你好”的脸,目光直直地落在爹娘脸上。他们的脸,被岁月和辛劳刻满了沟壑,像干裂的黄土地。此刻,那沟壑里,填满了卑微的渴望,沉重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儿子看穿心思的羞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屋檐下将落未落的水滴,清晰,沉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爹,娘,表舅母的好意,我心领了。翻修房子,是好事,是爹娘半辈子的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徒四壁、却承载了他所有温暖和酸楚的屋子。破桌子,瘸腿凳,熏黑的灯,爹娘身上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裳。每一样,都像针,扎在他的眼睛里,心里。
“可这房子,该我自己挣了钱,自己来修。”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重。娘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抽了一下。爹的烟雾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用别人家姑娘的陪嫁,用别人家的砖瓦木料来修,我住着,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着,脊梁骨,挺不直。”
表舅母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拙劣的面具。
刘东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心底最深处的话掏出来:
“我现在有啥?除了这个还没焐热、不知道能不能端稳的‘师范生’名头,我一无所有。房子漏雨,墙是裂的,地是薄的,收成看老天爷脸色。爹娘老了,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人家姑娘图我啥?图我这个飘在天上的名头?可我自己脚上的泥,还没洗干净。未来的路咋走,门朝哪边开,我心里还没个谱。”
他的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
“等我真从师范毕了业,不管分到哪儿,哪怕一个月只挣几毛钱,我攒着。一年攒不下,我攒两年;两年攒不下,我攒五年、十年!我用我自己汗珠子换来的钱,给爹娘修房子。哪怕只能先修一间,哪怕只能买几块砖、几片瓦!那砖瓦,是我刘东来自己挣的!我住着,心里踏实!睡觉,安稳!”
他看着爹娘,眼神里有歉疚,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像山崖上的石头:
“到那时候,我站直了,腰杆硬了,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能扛起多大的天。我再去寻一个人,不图我别的,就图我刘东来这个人。愿意跟我一起,从这一砖一瓦开始,把日子过起来,把家立起来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刺眼的红纸,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所有的幻梦:
“别人的媳妇再好,那是别人锅里的饭,别人炕上的热乎。我的日子,我想自己开头。开头的人,我想自己选。”
死寂。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凝固了,连煤油灯的火苗都忘记了跳动。
娘怔怔地看着儿子,像不认识他一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落,砸在身前满是补丁的围裙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那眼泪,一开始是无声的,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的抽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她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背过身,面对斑驳的土墙,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破碎的、仿佛从心肺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那哭声不大,却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屋里每一个人的心。
爹依旧蹲在那里,烟雾笼罩着他,看不清脸。只有那只握着烟杆的、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烟杆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哭泣的老伴。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坍塌的泥塑。那挺直了一瞬的脊梁,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弧度。最终,那一直紧绷的、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力量的身体,猛地一松,垮了下来。一声漫长、沉重、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混在劣质烟雾里,弥漫开,充满了整个昏暗的屋子。那叹息里,有梦碎的声音,有心碎的声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的、认命般的悲哀。
表舅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被彻底冒犯的狂怒,最后扭曲成一种混合了震惊、羞恼和彻底失败的狰狞。她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来,动作猛得带倒了凳子,凳子腿在坑洼的地面上刮出刺耳尖锐的响声。
“好!好!好你个刘东来!”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屋顶的茅草,“读了几天书,认得几个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自己选’?还‘心贴到一块’?我呸!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金贵人?!梁山伯还是祝英台?!”
她气得浑身发抖,染着廉价红蔻丹的手指狠狠指向刘东来,又转向那对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老人:
“离了我们这些为你操碎了心的亲戚,就凭你家这要啥没啥、耗子来了都抹着泪走的破窝?!就凭你这前路看不清、后路摸不着的‘社来社去’?!你自己找?!你上哪儿找?!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你!”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刘东来,你今天把话说绝了,把路堵死了,把人的心踩在脚底下碾!我告诉你,你等着!等着看你打一辈子光棍,成老绝户!等着你爹娘跟着你丢人现眼,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到时候,你就是跪着、爬着来求,也别想我们再搭理你这号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张写着“生辰八字”、被视为“天作之合”凭证的红纸,看也不看,双手用力——“嗤啦!嗤啦!嗤啦!”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红纸撕得粉碎!然后狠狠摔在地上,仿佛还不解气,又抬起穿着黑色方口布鞋的脚,在上面狠狠地、反复地碾踏,仿佛要碾碎刘东来那“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碾碎她唾手可得的媒人礼,也碾碎她今天在这里丢掉的所有脸面。
“我们走!这破地方,这不知好歹的人家,我再踏进一步,我就不姓王!”
她狠狠剜了刘东来一眼,那眼神怨毒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针;又恨铁不成钢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瞪了那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一眼,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一扭身,像一阵裹挟着所有怒气与失败的黑旋风,冲出了门,脚步声“咚咚”作响,迅速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咒骂般的嘀咕。
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地上,被撕碎、踩得污脏的红纸屑,像凋零的、被践踏的花瓣,散落在尘土里,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刺眼得让人心慌。
娘终于不再压抑,那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彻底的、崩溃的嚎啕。她蹲下身,颤抖着,想去捡拾地上那些红色的碎片,手指刚碰到那冰冷的、沾着泥土的纸屑,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发出绝望的、小兽般的哀鸣。那哭声,不是为了失去一桩好亲事,不是为了得罪亲戚,而是为了那刚刚升起、就被儿子亲手掐灭的、关于“青砖瓦房”的卑微的梦,为了那触手可及的、能让老两口晚年稍稍喘口气的指望,就这么碎了,碎得那么彻底,那么决绝。
爹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他佝偻着背,慢慢挪到刘东来面前。这个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此刻在已经长得高大挺拔的儿子面前,显得那么矮小,那么苍老。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里面填满了疲惫、困惑、痛苦,还有更深的、刘东来看不懂的东西——那或许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走上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充满未知风险的路时,最深切的担忧和无力。
他抬起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垢的大手。手臂上青筋虬结。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很久,很久。它似乎想重重地拍在儿子肩膀上,给他一点赞许,或者一点力量;又似乎想狠狠地扇过去,打醒这个“不识好歹”、“毁了全家希望”的逆子。最终,那只手什么也没做,只是颓然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落在了儿子同样宽阔、却年轻得多的肩膀上。没有拍打,只是沉沉地按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得刘东来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掌心粗砺的老茧,感觉到那微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感觉到那里面所包含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了无言的、沉重的叹息。
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浑浊,复杂,有痛,有不解,有担忧,或许,在最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儿子这份“痴傻”勇气的触动。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那本就佝偻的背,此刻弯得几乎要折断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挪向了更加黑暗的里屋。那背影,充满了无力的沧桑,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默。
刘东来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早已被大地吞噬干净。浓重的、青灰色的暮色,从破旧的窗棂涌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泛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土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倔强的剪影。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娘压抑的、心碎的、仿佛永远也流不完泪的啜泣。他能听到,里屋传来爹沉重而绵长的、一下又一下的咳嗽,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寂静的黄昏里回荡,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院子里,那棵陪伴他长大的老榆树,叶子在渐起的晚风中哗啦啦地响,声音干涩,像是在叹息。
他知道,他刚才那番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犁铧,不仅狠狠犁过了王婶、表舅母们精心编织的、用“缝纫机”、“瓦房”和“好八字”铺就的锦绣幻梦,也深深地、鲜血淋漓地犁过了爹娘那颗刚刚被“喜讯”温暖、又被“瓦房”诱惑得炽热起来的心。他亲手打碎了他们卑微的指望,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了这条无人理解、注定孤独的前路。
可他没有后悔。胸腔里那股左冲右突的闷气,在说出那番话后,反而平息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清明。那清明,像被深井水浸过,冰凉,却透彻。
他挺了挺有些酸麻、却依旧挺直的脊背,走到那扇糊着发黄旧报纸的破木窗前,伸出手,用力推开了它。木窗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夜风带着晚秋刺骨的凉意,猛地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弥漫的沉闷、烟雾、廉价脂粉气和心碎的味道,也吹动了他汗湿后贴在额头的黑发。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暮色。天际,最后一丝暗红色的霞光,也已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更远处,在县城的方向,越过起伏的、模糊的黑色田野和村落轮廓,依稀已经亮起了几点稀疏的、昏黄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那几点灯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像几颗遥远的、却坚定地指引着什么的星。
裤兜里,早已空空如也,但那天清晨,那两个红薯沉甸甸的、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那来自土地最深处的、朴实的温度,却仿佛已烙印在他的掌心。怀里,那本边角卷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新华字典》硬壳封面,依旧坚硬地、真实地硌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打着补丁的衣衫,传递着另一种温度——知识的温度,希望的温度,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未来的温度。
夜风更凉了,带着深秋的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也卷起地上那些破碎的红色纸屑,打着旋,又无力地落下。刘东来缓缓地、坚定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窗。将娘心碎的哭泣,爹沉重的叹息和咳嗽,连同屋外无边的、即将包裹一切的夜色,以及必将蜂拥而来的流言蜚语、嘲讽与白眼,都暂时关在了外面。
屋里,重归昏暗与寂静。只有那盏熏得乌黑的煤油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光。那光,被窗缝里溜进来的最后一缕贼风,吹得猛地向一侧倾斜,剧烈摇曳,缩成一点幽蓝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点。
但,就在那光点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刹那,它又顽强地、颤巍巍地、重新站立了起来,稳稳地,燃烧着。
虽然昏黄,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这一方简陋、清贫、此刻充满了心碎、沉默与倔强新生的天地。
也足够照亮少年脚下坑洼的土地,和心中那条虽然模糊、却已用决绝划出起点的、只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