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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一粒种子

南繁是金 南繁人 4464 2024-11-12 16:53

  我是一粒种子,

  播在南繁的田里,

  做着梦,

  成为一个品种,

  在农户的田里种植着。

  每位育种人的心里都怀揣着一个种子梦,刘南凡也不例外。在他的办公室里,办公桌前的墙上,他挂了两幅画。他希望永远把它们挂在心里。

  一粒饱满的水稻种子正静静地平躺在画中央,种子右端长出五条粗壮且根毛多的白根,犹如探索者的脚步,坚定地向画面下方伸去。种子生根之处如蛹壳吐丝向上伸出三片绿叶,昂扬挺立向画面的左上方迎着火红的太阳,正贪婪地吸收着它的光芒。在种子的右下方端正地写着这么几行诗句。

  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办公室,映着画面中的几片叶浓绿如染。下午,当耀眼的阳光退去的时候,画面的几条根白劲光亮。想想这可能就是种子的力量。

  在种子画右侧挂着镜框装裱的梵高油画《丰收》。中午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太阳光,印在油画上,金黄、金黄的。

  拐角不远处整整齐齐麻着一层又一层的种子箱,足足有十层。每层装满牛皮纸袋,每袋装有种子。牛皮纸袋上用铅笔写着数字,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普通人看着如天书,如电报密码,如基因编码,只有解码人才知道它的意思和蕴含的深意。

  刘南凡抬起略显沉重的手,向下压办公室的门把手,手仿佛失去了力气滑了下来。他知道应先洗洗手在开门,每次从田里回来,手上都会沾满收获种子时稻穗上摩落的细毛,那细微的颗粒钻进毛孔里很不舒服,再加上滋滋汗水,弄得手又湿滑,又刺痒。

  尽管回办公室路过卫生间,腿像灌了铅似的,就是不愿多迈那么几步,径直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他翻开手掌,在大腿两侧的迷彩裤上,用力上下抹了抹。再次抬起手压下门把手推开门,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重重坐下。身体不由自主后倾,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撑着扶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托起疲惫的身体。也就这个姿势,他特不愿动,想呆坐凝固一会,他感觉这样才能卸去身上的乏气。

  此时,他心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黄昏时分还有一份育种材料还没有收,明天又要下雨,四周空无一人和即将西沉的夕阳,让他感到孤援和无助。又如同一壶陈年烈酒,甘醇辛辣,浓烈在味蕾间缓缓展开,让人无法逃避,也不愿面对。

  他摇了一下头,想甩掉这不安的思绪,让它一闪而过。然后,他抖动了一下全身,疲惫也去掉一大半。他抬头看见眼前的这两幅油画,他特别喜欢这两幅画,尤其是种子那幅画,像极了自己的性格,只要有适合的土壤和充足的阳光,他就坚强向上向下生长。刘南凡特别喜欢旁边那首小诗,看着看着并诵唱起这首诗歌,感觉全身上下又有了力量,咏掉了困乏。他不知道他诵唱过多少次,播种时可能诵过,插秧时可能诵过,收获时也可能诵过。

  诵着,诵着……

  他发现他记忆中应该有的东西。那是“寒地水稻之父”徐先生推广“寒地水稻三化栽培技术”中旱育壮苗模式图,在水稻生产中发挥重大作用。他把它放大,彩印,附上几行小字,挂在墙上。

  他仰视它,要像先生一样,做为有价值的人。

  他双手稳稳地撑起身体,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茶桌,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茶桌在两幅画的下面,左右各摆放一条凳子。这是办公会客的简易空间,也是他经常补水的地方。他多么希望喝茶喝到下班,像这样的念头是从来没有过的。

  茶沏约莫有五分钟,也不管沏没沏好,他直接从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倒进茶杯,然后举起这杯独特的“茶饮”方式,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股热流注入体内,浸入每一个细胞中,他唧溜一下,感觉身体轻松很多。回来补水是为缓解一下疲惫的身体,否则他会带着满满一罐茶水在田里。

  他戴上草帽,宽宽的帽檐,半球形帽冠,无用麦纤编织,戴在头上如同扣个大锅盖。他曾戴过迷人鸭舌帽下田,长长的鸭舌,感觉时尚,特酷。一天下来,脖子火辣辣的,特红特疼,又戴了几天脖子黑紫黑紫的脱了一层皮。

  他还戴过渔夫帽,一种主流棉织物制成的软帽,窄窄的帽檐,感觉萌萌的,戴着特拉风。可戴着下田,在烈日下让人感觉喘不上气,闷的慌。一天下来,都有种虚脱的感觉。

  最后他还是戴回草帽,感觉硕大的帽檐宽敞明亮遮阳广,不暴露阳光下肩膀上的每一块皮肤,球形帽冠通风又透气,是下田标配,不二之选。

  背着军绿帆布斜挎单肩包。斜挎包正面翻盖上印着大大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那是岁月沉淀下的色彩,与自己又配又搭。

  穿上靴子,拿起台账和笔又下田了。

  田间正披上金黄的外衣,一望无际,这是刘南凡喜欢的色彩。身入其中,感觉自己是梵高《丰收》油画中那位束穗挂稻之人。

  种子演变成粮食,总会给大地披上变色的模样,灰变绿,绿变黄,黄色是最后的基调,给人带来温暖和指望。为这一期待,刘南凡已经奋战了四个月,细心呵护,努力管理。育苗像婴儿一样照顾,插秧点绿了大地,施肥、喷药、灌水。他熟悉它的每一寸成长,什么时候染绿了大地,什么时候抹黑了稻池,什么时候旷野金黄。

  有时候激动,水稻抽穗了;有时惊喜,水稻成熟了。也有时上火,烦躁,染上病虫害,看着病态的它。

  今天旷野橙黄如染,刘南凡循着黄色线索往田里走,有如一道横线划过,像翩翩舞者旋过舞台雾。在太阳光的映射下,勾勒出浅黄人形。时而扭曲、时而伸缩、时而扩展,像皮影戏。

  沿着隔埂行走,大腿碰撞迫不及待探出头的稻穗,甩着弯着腰穗头一晃而过。它们想挡住他前进的脚步。

  刘南凡没有停下脚步,身体微曲,不自觉地双手外展,抚摸着稻穗与稻株为伍,指尖在稻穗上划动着。他从莎莎声中感觉到,每一粒种子像电流似的,通过塞满泥土的指甲缝,传遍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他顿时感知到种子的重量、长短、大小,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感觉自己高大起来。

  他在品种中植C11标牌前突然停了下来,身体下蹲,看着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稻穗,他不知道前景如何,但他知道这将酝酿出旺盛的生命。

  他又往田中间走了走,下午任务是在精挑细选些穗,然后全部收获,把这些种子将带到海南再繁育一次。

  一个人拄着竹竿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边走边转身看水稻,走走停停,像位扶望者。他转身的时候,移动竹竿到身体的右侧,插在池埂靠里,右手用力压着竹竿,扶助身体弯腰前倾。

  有时像欣赏艺术品,弯下身端详好一会。

  有时像赶时间,匆匆摆动竹竿。

  刘南凡早就看出他是谁了,水稻育种室主任,北垦省水稻首席育种家李育成,他今年五十九岁,明年这个时候就退休了。用他自己朴素而又实在的话说:“干了一辈子育种,也就种植五十次水稻,包括十五次南繁。”现在北垦省大面积推广的品种,有他凝聚的汗水,周边省份也有种植过他育成的品种。

  如今他岁数大了,下田得带着拄杖了,就是他手中拄着的那个竹竿,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离不开它,只能归怨岁月不饶人。三十五年前,他大学毕业,那年他二十四岁,满腔抱负地选择了水稻育种工作,一干就没有间歇过。他见证了北垦省水稻的沧桑巨变,水稻种植面积由一千万亩,跃升为现在的六千万亩,水稻单产三百多公斤,增加到现在的六百多公斤,足足翻了一番。这里多多少少有他的汗水,他育成的品种曾占全省百分之六十的面积。

  每育成一个品种,便四面八方地分散开来,李家种、刘家种、……;家庭农场种、种植大户种……;邻村种、远村种、……。有的品种面积越种越大,他满满的自豪感,有的品种隔年就消失了,他也不气馁。过去谁家的餐桌上端来白米饭,可以推测这家人的社会地位,现在家家餐桌上都有白米饭。他不敢把功劳都归功自己,但肯定有他的付出。

  此刻,他正走在田间看了又看,抚摸那诱人的金黄稻穗,像抚摸自己的孩子。稻穗左晃晃,右晃晃,有的故意探出头来。

  他要把这门技术,或者说他的梦想、希望全部传承下去。

  刘南凡是五年前招进单位的硕士,他要把这一手本事,交给他。刘南凡也不负众望,现在可以在田间独立选种了。这不他正在田间细密地选种。

  李育成走累了。

  他大约看了一个小多时了,也走到刘南凡跟你。

  “还有多少没有选收?明天有雨。”

  刘南凡直起了身,他左手拿着一把刚入选的成熟饱满的稻穗,右手握着笔在挂着飘牌写着编号,眼睛闪闪发亮。左腋下夹着育种台账。斜挎包鼓鼓的,撑的翻盖高高折起,看不见五角星模样。旁边的粉色塑料桶里放满装有种子的牛皮纸袋。

  “是的,明天有小雨,后天大雨。李老师我看天气预报了。”

  育种人最在意的就是天气,选种收获时希望每天都不要下雨,报着侥幸的心里,后来都会变成稻穗的湿漉,甚至发芽。早晚看天气预报,如一日三餐。

  “我跟你一起选。”刘南凡是乐意的,毕业参加工作后,他一直跟着李老师选种,虽然很多技术要点都能掌握,有些细致问题,育种人讲的是经验还是拿不准。但考虑到他的腿脚不好,早晚都要独立选种,还是说:“天黑前能选完。你帮我把种子带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不妥,也不合时宜。

  “李老师你先回去吧,一会看不清楚路了。我在选一会,赶天黑前选完。李老师你看这个材料黑粒有点多,要不要选。”

  “水稻黑粒,一般称为褐变粒。不是我们育种中主要病害,可以选。把包和桶给我,已经装不下了,用我的包。”李育成微曲着身体,可能刚才弯腰时间久了,有点伸不直。他摘下身上斜挎包,拿出育种台账,递给刘南凡时,眼睛确直勾勾盯着塑料桶和他那鼓鼓的斜挎包。

  刘南凡接过李育成老师的斜挎包。

  “一会我自己带回去,挺重的。”

  “我带到田间路上。”刘南凡伸手提塑料桶,没有提动,他走近一步垂直用力递给李育成。

  “老师还是挺重的。”

  “没事。我能提得动。”李育成接过塑料桶拄着竹竿,身体左倾。

  “对了,小刘,今年南繁轮到我们育种室了。所里决定派你去。”刘南凡停上手中的动作,愣了一下。李育成看见他的惊讶,把桶放下。

  “只要从事农作物育种的人,都去过南繁,它可以加快育种进程,经过南繁锻炼后,可筛选抗性好的育种材料。咱们育成的每一个品种,都经历过南繁,我从参加工作到现在,去过十五次南繁。我快要退休了,把这一接力棒传给你了。”

  “李老师你不能退休,即使退休了也得返聘,在带我几年。我感觉需要学的太多了。”刘南凡回过神,看着他略显沧桑的脸。

  “干不动了。”李育成拎起塑料桶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田间路。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掏出稻穗,用手摆开,仔细品看,高兴地点点头,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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