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曾俊扶着王莉坐在那里:“好了,不说这些了,扯得太远了,提起来我就忍不住。言归正传,我跟你说件事,肯定是你最想听的,一件许多年来你都想知道的真相,那个暴雨夜的真相,这才是我今晚要说的主题。”
王莉抬眼看着曾俊:“那个暴雨夜,你开学前的暴雨夜,我咬你的那个暴雨夜,就是那晚的真相,你都跟踪许多年,有眉目了?你好好说,别怨男怨女的,我就喜欢听你胡扯,肯定很精彩,嘻嘻。”
曾俊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那个暴雨夜,太难忘了,我还写过一首诗,诗名就是《暴雨夜往事》:闪电劈开云层/像一把银色的钥匙/打开了/夜的牢笼;雷声在河面翻滚/碾碎了/所有预演的情话/你的裙摆/在风中飘动;雨点砸向凉亭/像无数透明的箭矢/而你我/是唯一的靶心;你的发梢滴着水/在苍白的面庞/画出细小的溪流/流向/我颤抖的掌心;此刻/世界在雨中溶解/只剩下/你的呼吸/与雷声一起/轻轻落在/我的肩头;闪电再次亮起时/我看见/你的眼睛/像两颗/溺水的星星。”
王莉看着曾俊:“雪泉文学社的水平好臭啊,不过,听着好伤感啊,你哪里说情话了,你跟我说的话都是奚落我气我的。就是的,从那以后,我那朦胧的爱越发清晰了,我就深深爱上了你,我的眼睛,就像溺水的星星,被你淹没。”
曾俊喝了两口茶说道:“虽然四班同学公认我有文采,但我很少写诗,写情书肯定不如史瑞明,写议论文不如杨红民,写公文肯定也不如石寨乡一支笔,所以我很少写诗,也没给你写过情书吧?你看过那么多情书,各式各样的,我就怕让你耻笑。”
王莉又拧着曾俊:“谁知道你给别人写过情书没有,反正你没给我写过,你上来就勒住我亲,到处乱摸。不管你咋样,我怎么就觉得从那个暴雨夜,一切就变了呢,就隐隐盼着你亲我,嘻嘻。”
曾俊点点头说道:“张生搂着崔莺莺,两厢情愿的事,你就盼着我搂你呢。就是那个暴雨夜,又是说来话长,蒋华国和陈小丽离婚后,他的电器元件门市部也干不下去了,就在一家水泵厂做技术员,几个月前,他在和张北顺聚在一起聊天时,听闻红星厂的工资待遇,就要到红星厂来。对他,我和张北顺是了解的,工程师职称,技术也没问题,就是好说个风凉话,就是好嫉贤妒能。张北顺给他说着好话,说他经过这些年的折腾,早没有了锐气,就是沉默寡言,就只是干活了,也是正好,这边缺技术员,他在热处理技术方面也是强项,我也就松口让他过来了。我在高中时就和他关系一般,到了附件厂技术处三十多个人,关系还是一般,但自从我干了工艺科科长后,他就处处和我作对,我虽然没有和他硬扛,但我也不会纵容他。而这一次,他和陈小丽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净身出户,我也就想着换个和他交往的方式,我就让他到红星厂来,我给他高工资,有时还和他聊聊天,我就是要软化他,我要让他自己开口说出一些事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有张北顺、张立军看着他,他干好本职工作,他老老实实工作,也不是不可以。果不其然,干了几个月,一天下午,他找到我,他首先感谢我让他到红星厂干,感谢我信任他,感谢给他的工资,然后吞吞吐吐说起来,说他和陈小丽结婚后,陈小丽也和他聊过许多旧事,那几次对你我的举报就是陈小丽干的,包括最早的举报。陈小丽给蒋华国说,那个暴雨之夜,她在学校教室和史瑞明在一起,两个人亲热后,史瑞明拿出他的录取通知书给陈小丽看,没想到掏出来了写给你的情书,陈小丽就去夺那些情书,史瑞明不给她,两个人大吵起来、撕巴起来,史瑞明大怒,就冒着暴雨跑了出来,陈小丽就在后面追他。追到西越河边,廊桥下东面不远处时,史瑞明忽然转头往回跑,陈小丽抬头看,闪电间,看见一条人影像是我,我身后好像还有一个人影。史瑞明扭回身跑着,就是几步的地,他跑回到廊桥东侧,暴雨顺着街道直冲而下。史瑞明跑着,和陈小丽猛地打了个照面,再猛然转身跑向街里时,一下就滑倒了,头狠狠地栽倒在石头地上,头颠了一下,脚向着河的方向,就被水冲走了,冲到河里就不见了,陈小丽在河边找了两三个小时也没看到史瑞明的踪影。因此,陈小丽就认定,史瑞明是看见了我,受到惊吓,而回转身奔跑,慌不择路摔倒,头栽倒而昏迷,被暴雨冲了下去,而被激流裹挟淹死。因此,我就是杀死史瑞明的罪魁祸首。后来,陈小丽想着,就是看见我的话,史瑞明也不用那么害怕就往回跑吧,她又怀疑我身后的那个人,起初她怀疑是苏蓉芳,因为苏蓉芳和我关系最好,但她的怀疑慢慢就转到了你身上,因为陈小丽凭直觉就觉得你和我的关系不一般,她觉得你那时就躲躲闪闪地暗恋我。情书从河里出来后,史瑞明打捞出来后,陈小丽更伤心了,认定那个我身后跑着的女人就是你,你的身影和苏蓉芳是不一样的,你的粗腿,你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你根本跑不利索,你走路内八字还夹夹咕咕,你穿的裤子磨烂的地方和别人都不一样。只有看见你,史瑞明怕你看见河边的陈小丽,史瑞明才跑。史瑞明看见的两人就是在一起的我和你,他觉得我和你的关系就是男女关系,更令史瑞明震惊异常、慌不择路。这些年,陈小丽一直记恨在心,想方设法对付我和你,尤其是你,你作为政府工作人员更好下手,她还故意装着和你好,和你们两口子好,陈小丽竟然混进了杜继严的圈子,经常和杜继严在一起吃吃喝喝,其实,陈小丽就是潘金莲熬药,背地里下毒。我是不是曾经跟你说过,注意你们身边蜜里藏刀的人,我就是说的陈小丽。蒋华国说,陈小丽跟他说过多次,还一起分析过多次,现在,他在厂里,我待他那么好,他实在忍受不了,他良心不安,必须要给我说,是陈小丽多次举报的,是他和陈小丽一起举报的。陈小丽就是记恨当年史瑞明的死和你我有关,这些年来,陈小丽一直最恨的就是你,史瑞明爱你在前,史瑞明看见了你才转身,史瑞明抱着写给你的情书沉入水底。你考上学后,你上班后,她更是仇恨和嫉妒交织,她善于伪装,披着善意的外衣、友谊的外衣,和你两口子交往,其实,她才是罪魁祸首。这就是史瑞明当年落水的真相,这就是我被举报、你被举报,直至杜继严被举报的真相。”
王莉听着,抱着肩膀,她感觉到了寒冷,感觉到有些害怕。曾俊拉着椅子靠近她,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一揽,王莉就抱住了曾俊。曾俊站起来,拉上窗帘,立刻,一股异样的气氛在屋内升腾起来。
曾俊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蒋华国眼看着陈小丽和老杜的关系越来越好,而陈小丽一直都恨你,对你的恨意反而没有减少,他对陈小丽越来越感到害怕,这也是他和陈小丽离婚的原因之一。听闻老杜死后,他说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就怕老杜的死和陈小丽有直接的关系,说是幸亏和陈小丽离婚了。蒋华国还说,杜继严到死都不明白的是,最初,陈小丽和他结交,就是为了针对你。陈小丽和杜继严的关系果真好了,但就是为了打击你,不让你好过,她还不惜举报杜继严,这尤令蒋华国不寒而栗。”
曾俊感觉到王莉在发抖,抓着自己的手冰凉。曾俊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曾经有段时间史瑞明对我不怎么样吗,因为他感觉到,你暗地里喜欢我,而陈小丽那个时候暗恋史瑞明。其实,我也感觉到了,史瑞明喜欢的王莉确实就是喜欢我,我和史瑞明只是心照不宣而已。那个暴雨夜,史瑞明竟然看见了我和你在一起。我反复回忆、还原、推理,史瑞明肯定不是从东面跑过来的,从东面跑来的话,你我也就能看到他,他就是和你我迎面跑来,他的后面是陈小丽追着他,他看见了你我,他就往回跑,迎头又碰到陈小丽,就急转身,就仓促间摔倒了,他跑得太快,地上太滑,水流太急,他就头着地摔晕过去,被水冲到了河里。史瑞明就是看见了陈小丽才急转身摔倒的,这是最关键的,他肯定不想让我看见陈小丽,更不想让你看见陈小丽。但陈小丽绝不会把过失揽在自己身上,反而更要找个替罪羊,找个能饶恕自己的理由。陈小丽每年的九月一日来到河边桥下烧纸,既是痛悼史瑞明,也是来深深地忏悔,她是唯一明白真相的人。”
王莉全身打着哆嗦,紧紧抱着曾俊,许久才抬起了头:“别管陈小丽,那……那你说,史瑞明的死和我有关吗?和你有关吗?”
曾俊放下茶壶说道:“蒋华国跟我说过后,我想着那个暴雨夜的那个瞬间,我又一遍遍复原、分析,史瑞明是在学校教室和陈小丽发生激烈的争吵、撕打后,才冒着大雨冲了出来,他和陈小丽的争吵就是因为写给你的那些情书。他跑到河边,后面追着陈小丽,见到你我,这就是一连串突发事件导致的结果,他的死看起来和你有关系,他当时的心理其实很好分析,但你不是直接的当事人,你是个局外人,对你而言这就是个意外的事件,陈小丽才是始作俑者。这些年里,我也为自己一直在推脱,这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可那天晚上我就是在那里和你见面了,那样的暴雨夜见面则必然可能有说不清的男女关系,我也曾为此自责。但这些年我也释然了,我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甚至陈小丽都是无辜的,史瑞明就命该如此,如果站在法律的角度,你、我、陈小丽都是无责的,更是无罪的。这几年,我一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纠结这个谜团,追踪这个谜团,你我在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看清史瑞明,我也只是好像看见一个背影一闪而过,我要开学走了,就是还挂念你,就是下意识地想和你见一面,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我是无辜的,清清白白的,今后你我都不要再纠结了。”
王莉嘤嘤地低声哭着:“我就是无辜的,我在高三的时候,和他啥也没有,他就是自作多情,他还散布那些不该说的话。我在凉亭那里根本没有看见他,我就低头跑着,你的胳膊上都是血,我害怕了,我就看见你在我前面跑,别的我啥也没看见没听到。班里都有人知道他和陈小丽的事了,他躲着你我干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关他什么事?我就是和你搂在一起亲也和他不相干,那个时候我就是爱你的。你开学前的那几天,我就是特别想见你,我从你家门前一次次过,我就等着你呢,我就是去凉亭和你见面。他就是和陈小丽吵闹,就是晕头了,就是他自己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我这多少年了,我心里的委屈,我受的伤害给谁说去。”
曾俊叹了口气:“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咱俩在一起,他肯定觉得你和我的关系就是情侣关系。他就是刚刚和陈小丽在教室里办完事,因为写给你的情书而撕打、吵闹出来的。他看到你和我,看到自己曾经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还不是急火攻心、肝胆欲裂。死者为大,就这样吧,总算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揭开了,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命运使然,谁又能想到呢。比如说我吧,我还欢天喜地地做着美梦呢,结果我被人毫不吝惜地甩了,践踏在地,我的自尊和尊严被无情践踏,我跌落到了地狱,对此,我也曾叹息,我无力逆转,这就是我的命。”
王莉满眼含泪,但嘴角是笑的:“还是你有手段,你曾经在厂里和蒋华国有过几次过节,而这次你让蒋华国到了红星厂,在他落魄时给了他高工资,你把蒋华国软化了,你让蒋华国开口了,终于解开了当年的迷雾,你心中的纠结终于解开了。要我说,蒋华国这脸皮也是够厚的,还托关系要去你的厂,他的脸皮就是千层鞋底做的,不是一般的厚。”
曾俊点点头:“虽然不是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他肯定也是日子不好过,厂里反正也需要人,我又何必计较那些往年旧事呢。有些道理,我和你讲,你也未必能理解,淋过雨的人,自己有条件了,就想着给别人一把伞。蒋华国和很多下岗人一样,早没有了往日的霸气、豪气,甚至是志气,只想着能坚强地过下去。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理解他们的内心,所以,我这厂里就尽量招一些下岗人过来,根据其所长,安排岗位,提供待遇。”
王莉紧紧抓着曾俊:“对不起,我知道这也是你最脆弱的地方。你刚刚下岗后的那几年,我都揪心死了,就怕你浑浑噩噩,就怕你一蹶不振。我忍不住骑着自行车就往你那破厂去,看一眼,转一圈,心里没着没落地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