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三个人来到红象集团附近。小刘在外面停好车,三个人来到大门口,在和门卫交涉后进到集团公司院内。曾俊拨通了袁培锐的手机,袁培锐不在自己的办公室,而在隔壁的小会议室内。曾俊一摆手,小刘便先离开了。
曾俊、张胜海来到小会议室,曾俊看了一眼袁培锐,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想到,进自己公司的门还要被别人质问。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到底干出了什么?”
几乎是一日之间,袁培锐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深了不少。张胜海、曾俊都是从技术口出来的,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最倚重的人。自己反正快要退休了,倒也无所谓,可看着风华正茂的部下,他不禁悲从中来,眼里泛起了泪光:“曾俊,你坐。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们。去年市技术监督局想要张胜海,我没松口;曾俊你现在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可现在……是我害了你们啊。”
曾俊的眼里也湿润了:“袁总,您说什么呢?您的知遇之恩我永远不会忘。我这边消息也不少,省机械厅的两个同学早就给我打了预防针,我不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您也到退休年龄了,就安安心心退休,我和张总肯定能过得去,您就别伤心了。”
袁培锐的眼泪流了下来:“组建红象集团的时候,我就和老刘有过分歧,我说我们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负担。现在市里这么操作,不光把咱棠邑厂两千职工弄得下岗,这边几个厂一千多职工也彻底没了工作,我这心里堵得慌,实在不甘心啊。原本那几个厂已经打了报告,准备先行破产,谁知道要整体破产啊!我刚从市领导那里得到消息,说是有头部房地产开发商看上了集团公司的土地,也看中了轴承厂、齿轮厂的土地,和棠邑县领导沟通后,棠邑厂那一百多亩地也得给房地产开发商。所有分厂资产重组后,要全部搬到市高新技术开发区,能去多少算多少,我们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曾俊和张胜海对视一眼,曾俊说道:“走,袁总,我们还没吃午饭,您肯定也没吃。走吧,您的部下请您吃顿饭。”
袁培锐挺直了腰板:“看见你们两个,我心里舒坦多了。”
曾俊看着袁培锐说道:“您刚出院没多久,别总这么悲悲戚戚的。您那里还有多少费用没报销?住院的费用报了吗?您去办公室把单据都拿给我。”
袁培锐吃惊地看着曾俊:“你……你要干什么?集团财务处和各厂财务科都封了,你怎么处理?你私设小金库了?我说这些年你日子怎么过得那么宽裕,原来跟我还藏着掖着。”
曾俊苦笑一声:“我确实私设了小金库,但就用这一次。今天上午我第一时间安排财务冻结了临时账户上的二百万货款,您放心。您和张总没报的费用都给我,我来处理。这几年我给集团公司划了近一千万元,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两位领导办事了。”
袁培锐咧嘴苦笑:“看来,我当初没强逼你到集团公司来,真是做对了,我怎么就那么有眼光呢。这二百万元我就不管了,我那里要报销的个人费用也不多,剩下的钱你们俩看着安排。就是棠邑厂那几位老职工,家里特别困难的,还有几个没报医疗费的,以及跟着我到阜宁的那几个老伙计,胜海,你们俩看着办,能照顾就照顾一下,千万要小心。这二百万元是棠邑厂不少职工的续命钱啊,可惜我现在不是集团一把手了。要是我还当家,曾俊,你这个时候能拿出二百万元,我非重奖你三十万元不可。”
曾俊接话道:“袁总,快去您办公室拿单据吧。咱一起去吃饭,今天我请两位集团领导吃顿大餐。也算我的感谢宴,感谢两位领导对我的提携和支持,您俩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袁培锐摆摆手:“曾俊,从你第一次开发新产品、被破格提拔开始,我们就是互相成全,你也是附件厂厂史上的佼佼者。要不是出了这事,机床附件厂毫无疑问会交到你们俩手里,你集团公司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总经理的报告我都已经报上去了,唉……这一次,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真是附件厂的罪人啊。”
张胜海拉着他:“快走吧,都几点了,您本来血糖就低,收拾完咱赶紧吃饭去。”
三个人出来,上了小刘的车。曾俊安排道:“小刘,从明天开始,你就随时听袁总的电话。袁总的车肯定被封了,这辆车你别开到集团,也别开到老厂。你今天晚上回去就找主管会计,让他办个手续,日期往前提,就说是提前顶账给客户了,具体哪个客户他心里清楚,就说是顶给省城的李革文。咱就算欠他的账,李革文也不会堵着门来要,这辆车就先顶给他。我给李革文打个电话,这辆车咱先借用三年,三年后我再还给他。这三年内,不管是袁总还是张总用车,你要随叫随到,车辆的费用你随时找我报销。咱这老领导为公司呕心沥血,他去医院什么的,总不能让他坐公交车吧。”
张胜海忍不住“靠”了一声,曾俊继续说道:“小刘,我也不给你发工资了。这辆车既然是李革文的,平常你开着,这么贵的车你得保养好,你就在家门口跑出租,我用的时候也给你打电话。”
小刘开着车,有些语无伦次:“曾总,这么好的车开出租,不是太浪费了吗?”
曾俊叹口气:“我跟着袁总干了这么多年,袁总没亏待过我;你也跟着我几年了,你就先开着。要是你有了别的活干,就把车交给我,我再给李革文送过去,这也算是君子协定。”
小刘干脆地答道:“曾总,您放心,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永远是您的兵。我肯定爱护好这辆车,保证还像现在一样,天天打扫得干干净净。袁总、张总,你们需要车,千万别忘了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张胜海一声苦笑:“曾总,你给小刘安排好开出租了,可我们棠邑厂两地两千名员工还没着落呢,我这堂堂集团副总,明天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袁培锐插话道:“我明天知道干什么。小刘,你明天过来,拉我去市人民医院做个检查。我这几年身体透支得厉害,今天这打击也够我受的。”
曾俊一笑:“我也知道明天干什么,明天开始我就负责接送孩子上学。”
虽然两年前就有预感,但当企业破产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时,曾俊作为国有企业的一员,和几千万下岗职工一样,几乎一夜之间,就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泯然众人”,从企业的“主人”变成了无业的“弃儿”,从生活的“天堂”跌入了困境的“地狱”。他还是感到猝不及防、晕头转向、无所适从。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历史的必然。当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当时代的大潮汹涌而至,作为个体,我们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一颗砂砾,只能被扑倒在地,或被蹒跚裹挟,或奋力乘势前行,期待获得新生。
几个人坐在车上,看着前方,已是狂风渐起,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曾俊抬头望去,城市的天际线在暗沉的乌云下显得格外压抑。狂风像猛兽般逐渐撕裂这座繁华都市的平静,街道上的落叶被卷起,如同一片片枯黄的蝴蝶,在风中乱舞。高楼大厦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可能被这肆虐的狂风摧毁。
街上的行人匆匆寻找掩护,有的拉紧衣领,有的抱紧脑袋,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与不安。偶尔有几声尖锐的哨声穿透厚重的云层,那是高楼间未关紧的窗户发出的哀鸣。天空越来越阴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突然间,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犹如利剑将黑沉沉的天空劈成两半。随后,雷声轰鸣,宛如战鼓在天地间激荡,震得人心惊肉跳。大雨紧接着倾盆而下,雨点像豆子一样,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在这场狂风暴雨中,城市的灯光显得格外微弱,仿佛在与自然之力做顽强抵抗。道路上的车辆缓慢爬行,车灯穿透雨幕,形成一条条朦胧的光带,如同迷航的幽魂。雨水冲刷着街道,汇成小溪,路边的下水道早已不堪重负,积水渐渐淹没了路面。
然而,风暴之中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壮丽,那是自然之力的展现,是城市生活中难得一见的戏剧性场面。即便是匆忙躲雨的行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对这磅礴自然之力的敬畏与赞叹。
车上的几个人都感到莫名的悲凉,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时代的车轮正浩浩荡荡地滚滚而来,身处其中的每个人几乎都无法幸免。但也有一些人,会奋力挣扎、努力拼搏,期待着凤凰涅槃,期待着再创辉煌。
一天早晨,张胜海给曾俊打电话,曾俊让刘志开车去接张胜海。张胜海一见曾俊就说:“后悔死我了!集团公司搬去阜宁的时候,我发扬风格,把自己的房子让了出去,现在回棠邑都不方便了。”
曾俊一笑:“张总,您总归落了个好名声,哪能两头都占着呢?”
张胜海苦笑着:“真是一言难尽。昨天黎国光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你说都五十岁的人了,原来自尊心多强啊,现在也是没辙了。他老婆常年生病要吃药,一个孩子在外地上大学。他找了家私企当技术员,结果车间干活的时候,干坏了一批活。其实是他请假两天回家陪老婆看病,他不在的时候干坏的,可他回去后,老板非要让他承担损失,说他没安排好。他争执了几句,老板抓起他的包扔到地上,让他滚。干了小半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还急火攻心,自己也病倒了。他跟着我去了阜宁,总厂还欠他三个月工资没发,医药费也没报销,所以才给我打电话。我还听说,为了方便照顾老婆,他也不在私企干了,这几天在集市上卖青菜呢。他跟了我很多年,我总得过来看看,也只好舍下老脸,求曾总您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把他的医药费报了,也就一千元左右。”
曾俊也苦笑着:“张副总、张副厂长、张处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您了。您这老大哥没少照应我,我能有今天,全靠您在背后扶持。您只要开口,直说就行,别这么客气——您这不是不把我当您的兵、当您的兄弟嘛。我给曲丽丽打电话,让她带钱过来,您去看看黎工。”
张胜海说:“那就一起去看看吧,您在家也没事。”
曾俊说:“不管怎么说,还是他和你的关系好,他这落魄了,自尊心又强,就不要去那么多人了,他就在这个院子里住,我要是碰见他,再去看他,你和曲丽丽一起去看他就行。你们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中午你就在我家吃饭,我把张北顺、张立军、王健道再喊过来,陪着附件厂的酒仙喝点。”
张胜海说:“你这三分厂的团队,还没有行动啊,你也干起来啊。附件厂的人可是干起来好几拨了,就你这几个人可都是精兵强将啊。”
曾俊说:“这几个人都瞅着我呢,就想跟着我一起干。工厂没有破产的时候,干劲十足,我这几年也算拼命吧。这一闲下来,怎么斗志全无了,天天就是吃喝睡,啥也不想干。”
张胜海说:“你这叫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呢。就你,就你们这几个人,只要干,谁也干不过你们。虽然这几个人出身于我们技术处,但这几个人干什么都可以,都跟着我们干许多年了。无论是技术、生产、质量、外协、管理,还不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曾俊说:“这几个人就看着我呢。有私企高薪聘张北顺,张北顺就是不去。曲丽丽的老公在保险公司给她找了管理岗位,她就不干,她说就喜欢在工厂干。张立军就不说了吧。”
张胜海说:“昨天,我去看袁总,袁总跟我说,他一点都不担心你,你肯定能干起来,你肯定能干好。这段时间他可是又显老多了。覆巢之下无完卵,集团公司三千员工,我们附件厂两千员工,吃不上饭的太多了。在私企打工的还算好,像老黎一样,集上卖菜、烤红薯、修自行车、收破烂、干保洁,这样的太多了。”
曾俊说:“你是没去过东北,前几年我去那里转了两圈,那里更惨,一言难尽啊……”
张胜海说:“我是和许多人一样,被大浪拍在沙滩上,起不来了。我啥也不想干,我就一个孩子,也没啥负担。你嫂子死活不让我去私企给别人干活,你嫂子是高中老师、高级职称,她说她的工资够我们花的了,就不让我再干了。这几年,我跟着袁总在集团公司,身上大病没有,就是几个地方不时有点故障,我也先休息休息。你这里要是发达了,还需要我,我就过来给你帮忙打工。”
曾俊叹息道:“你也是把一切都献给了附件厂,你就先养好身体,把嫂子伺候好再说吧。我这里可请不起你这个大神,全市机械系统有名的高级工程师。”
张胜海摇摇头:“我就是国企干部下岗后命运的真实写照,落了一身病,啥也干不了,没有啥高级了,就是在家里吃软饭,过一天是一天。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我们的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