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天幕低垂,太行山脉的轮廓在远方延展,如同巨幅水墨画,温柔地环抱着炊烟袅袅的泽川村。午后,蝉鸣声嘶力竭,斑驳的树影在乡间小路上不安分地跳动。村口公交车站的站牌,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孤零零。
绿荫掩映的小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小跑着。跑在前面的是秀萍,六十五岁,花白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碎花衬衫的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她一手拽着身后爱英的衣袖,嘴里不住地催促:“叫你快点快点你不听,磨叽劲!”
爱英,六十三岁,扎着一块显眼的蓝头巾,斜挎着一个与乡村环境不甚协调的时尚小包,喘着粗气反驳:“以前不是我等你啊?这次家里面的客人我得安顿住了呀!”说着,她突然发力,反超了秀萍,回头瞪了一眼,“你当都跟你似的闲人一个?”
两人正拌着嘴,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突兀地插了进来。老孙头驾驶着他那辆贴满反光条的电动三轮车驶来,车斗里胡乱放着下地的锄头。他戴着顶破草帽,连续按着改装过的喇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刹车可不灵啊!”
秀萍猛然转身,竟张开双臂拦在了路中间,对着老孙头就嚷:“老孙头你赶着挨刀去啊,一直按的你个破喇叭!”三轮车在距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惊险刹停,带起一阵尘土。
爱英眼疾手快,趁机一把抓住车斗栏杆:“来得正好!快送我们去站牌!”
老孙头死死攥住刹车把,连连摇头:“使不得!这车拉货不拉人…”
话还没说完,秀萍已经麻利地坐到了老孙头旁边的位置上,拍了拍车座:“少来,快走!”
老孙头无奈,一拧把手,三轮车“蹭”地一下蹿了出去,把爱英一个人留在了原地扬起的尘土里。爱英愣了一秒,随即跳脚大喊:“喂!你俩挨千刀的,不管我啦?”
秀萍从颠簸的三轮车上扭回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谁叫你动作慢!还愣着干嘛?快跑啊,遵守交通规则,三轮车兜不载人!”一阵得意的嘲笑声随风传来。
老孙头的草帽被风吹得歪斜,露出锃亮的脑门。远处,城乡公交那抹熟悉的绿色正缓缓驶向站牌。女司机从车窗探出身,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喊道:“婶子们莫慌,等你们哩!”
秀萍像只灵活的兔子,“蹭”地跳下还在滑行的三轮车,头也不回地朝公交车跑去,只丢下一句:“老孙你就先回去忙你的吧,再见哈!”
等爱英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追上公交车时,车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透过车窗,能看到她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揉着膝盖倒吸冷气。
公交车在夏日午后炙烤的柏油路上平稳行驶,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地板上洒下一片片晃动的碎金。车里的氛围轻松,乘客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
爱英刚刚坐定,喘匀了气,突然眼睛一亮,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个干秀萍,看你得意的,我告你,我们家小美后天就回来啦!”她环顾四周,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被注视的感觉,然后凑近秀萍,压低却又足够让附近人听见的声音说:“带着她那个精英团队,要在咱们左权搞个大项目呢!”她神秘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听说啊,这次还带了个海归男友回来,年薪这个数——”
秀萍正看着窗外,闻言猛地转过头,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嘚瑟吧你!我家明明也订好票了。”她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他那个女朋友啊,一米七几的大个,长得跟明星似的,上周视频我还看见她戴了个这么大的钻戒——”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圆。
“哈哈哈,”爱英拍着腿大笑起来,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着,“我闺女在BJ可是参与过CBD地标设计的!喏,你看,这就是她设计的楼…”
秀萍突然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挑衅:“哎哟喂,我儿子说了,他们公司从来都是甲方!”她斜眼瞥着爱英,拖长了语调,“你闺女…该不会是乙方吧?给人画图的?”
爱英的脸色一僵,随即冷笑一声,下巴扬了起来:“呵!指不定你儿子每天上班、神气活现的那栋楼,还是我闺女当年画的图纸呢!”
两人的声音像竞赛般越来越高,引得前排乘客频频回头,后排几个年轻人则憋着笑,悄悄竖起了耳朵。
秀萍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突然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冲着爱英说:“不信是吧?我现在就开免提打给明明!让你听听!”
爱英抱起胳膊,下巴扬得更高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打呀!正好让我闺女也听听,什么叫班门弄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BJ,华盛集团总部会议室里,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投影背景上显示着《太行壹号项目人才引进计划》几个大字。
董事长张天明,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本次项目的负责人,我推举——马明明!”
坐在后排的马明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迅速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妈妈”。几乎是本能地,他手指一动,按下了拒接键,然后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会议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了自己身上,有惊愕,有不解,更多的是质疑。
公交车上,秀萍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热辣辣的。她尴尬地对爱英低声说:“挂…挂了!儿子忙呢,一会儿准回过来。”
爱英立刻抓住了把柄,嗓门提得更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嘲笑:“哟!这下露馅儿了吧?我就说嘛,接着吹呀!怎么不吹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窃窃私语。秀萍窘迫地低下头,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座椅里,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华盛集团的会议室在马明明被提名的那一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
市场部赵总监直接拍案而起:“张总,这不胡闹吗?我不同意!”
人力资源部韩总紧跟其后:“我也反对!这太草率了!”
嗡嗡的低语声像潮水般弥漫开来。股东席上,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暧昧响起:“环艺那边的负责人…可是个出了名的大美人儿。马明明…该不会已经…?还是说张总您…?”
旁边另一位股东皱眉反驳:“慎言!张总一向以公司利益为重,怎么可能儿戏?”
又一声嗤笑传来:“哼!美色当头,有几个男人把持得住?”
张天明缓缓起身,他个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此刻站起来,却像一座山岳陡然隆起,强大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噪音。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都静一静!”他停顿片刻,确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资历?辈分?是,他排不上号!但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我相信他能出彩!”
华北地区的谢总激动地站起来:“张总!华盛是国际知名企业,不是草台班子!明知风险巨大——用人唯亲、瓜田李下!外界会怎么看?股价会怎么跌?恕我直言,不能同意,你不能一意孤行!”
一直沉默的集团总经理吴总此刻霍然站起,声音掷地有声:“够了!多少年了,张总指哪我们打哪,哪次错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总今天押上的,是他半辈子挣来的声誉!扪心自问,在座的谁没受过张总提携?这份信任,还不够吗?”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无人再敢出声。
张天明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避开。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质疑?理解!”他目光如炬,看向马明明,又环视众人,“论资排辈他不够格,我要的是一股猛劲、敢往前冲、敢想敢干的人,不是酒囊饭袋!就这么决定了,所有责任,我担!散会!”
宣布完,他目光投向仍坐在原处、脊背挺直的马明明:“马明明,你留下。”
众人面色各异,沉默着鱼贯离场。沉重的会议室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张天明走到马明明面前,盯着这个他力排众议提拔起来的年轻人,语气凝重:“我这张老脸,还有这把椅子,今天可都押在你身上了。只许成功,不许败!”
马明明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手心却微微出汗:“张总,坦白说,我没想到会是我,更没想到您如此力挺。项目太重要,我这身份也敏感…”
“行了,”张天明摆摆手,打断他,“点你的将,刚才你也看到了,公司里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现在,只有你我最信得过,也只有你能给我想要的结果。困难?少不了!阻力?小不了!你看见了,多数人不想你上,就因为你跟环艺的李小美——老乡!老同学!资历浅、辈分低,那都是借口。是我,顶着雷,硬把你推上去的!”
“明白,张总。”马明明重重地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公私分明,尺度我会牢牢把握。请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一定做到最好!”
张天明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事先不跟你通气,就是告诉你,这事没商量余地!给我放手去干!”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关切,“对了…王晨霞的孩子…有消息了吗?”
马明明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还没有。”
张天明叹息一声,拍了拍马明明的肩膀:“唉,苦命的孩子…她唱的花戏,我一直关注着,那股子韧劲儿,难得。回去后,多帮帮她。”
“是,张总。”
谢总的办公室里,气氛与会议室的凝重截然不同,却充满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门刚关上,谢总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向光洁的地面,精致的瓷片四处飞溅。他粗鲁地扯松领带,面色铁青,像困兽一样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岂有此理!张天明他真是没把我这个副总放在眼里啊!”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这明显是给我下马威,扬他张天明的威风!”
秘书小盛快步上前,熟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压低声音劝道:“谢总,您消消气。张总他此次的任命,已经惹了众怒。您看会上,全公司上下的领导们,哪个不是怨声载道?在众人看来,他确实是把公司利益当儿戏了。”
谢总突然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他走到窗边,抚摸着那盆长势喜人的发财树叶片,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半晌,他转过身,脸上愤怒的神色已然褪去,换上了一种深沉的平静。
“不过,”他缓缓开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咱们…也是个机会。”他看向小盛,“你这样,这次项目的会议议程,还有后续的联络,给我多‘加点料’,添点‘润滑油’。我倒要看看,他张天明把这么一个重要的项目,选在太行山那个山沟沟里,最后…怎么收场。”
傍晚的BJ,高楼林立的CBD街区依旧车水马龙。马明明步履匆匆,推开写字楼下一家烘焙店的玻璃门。店内暖黄的灯光和甜腻的香气,与他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会议仿佛是两个世界。他快速取了预订的蛋糕——今天原本是他和女朋友莹莹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
拿出手机准备查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信息像冰冷的箭,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发信人:莹莹。标题栏的预览已经让他心脏骤停——“明明,当你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我已经上高铁了…”
他动作瞬间僵住,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周遭面包的甜香、顾客的低语、收银机的叮咚声…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开场白。他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手中包装精致的蛋糕盒,眼神复杂,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缓缓地、艰难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
他拎着那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蛋糕,转身融入傍晚熙攘的人流。西装革履的背影,在都市迷离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格格不入。
他点开那条信息,莹莹的文字像涓涓细流,却带着诀别的冰冷,一字一句映入眼帘:“…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无数次的想了又想,但就是想不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来让我们继续下去…知道你工作忙所以也没有打扰你…感谢你三年多来的陪伴,在BJ这几年里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但是明明,来BJ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回过一次家,我真的想回家了…爸妈老了好多…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得照顾他们…他们离不开草原,习惯不了大城市的生活…长痛不如短痛…冰箱里我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鸡丝面…明明你是个很优秀的男孩是我辜负了你…‘明明很爱你,明明想靠近’…你给我唱的歌我也会一直记得…”
信息到这里结束。马明明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立刻回拨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女声重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死心,又拨通了莹莹闺蜜慧娟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喂,慧娟,莹莹回老家的事你知道吗?”“她上午跟我说的,走得很急,也不让我送她。你没跟她一起回去吗?”慧娟的声音带着疑惑。马明明喉咙发紧,沉默了一秒,才涩声说:“奥,没有。谢谢你啊。”
挂了电话,他感到一阵巨大的虚无和疲惫席卷而来。他双目无神,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机械地走出烘焙店,一手拎着那个已经失去意义的蛋糕,朝前方漫无目的地走着。西装革履的他,与周围匆匆赶路、奔向各自温暖归宿的人群擦肩而过,像是湍急河流中一块静止的石头。
走了不知多久,在某个街角,一个疾驰而过的外卖员不小心撞掉了他手中的蛋糕。精致的盒子摔在地上,奶油和蛋糕胚糊了一地。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停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迈开脚步,走向更深、更迷茫的夜色里。
城市的天际线渐渐被暮色浸染,西单文化广场巨大的LED屏幕亮起,变幻的蓝调广告光映照着稀疏的行人。马明明松垮地坐在冰凉的花岗岩台阶上,领带早已歪斜,西装外套不知丢在了何处。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条。他点开,母亲那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混着炒菜声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流淌出来:“明明啊,今天妈妈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什么时候等你们不忙了,带着莹莹回来家看看,妈妈想你。”
语音结束了,广场上安静了片刻。一只胆大的麻雀跳到他脚边,试探着啄食不知谁掉落的面包屑。突然,远处炸开一阵强烈的吉他扫弦声,麻雀惊飞。马明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循声而去——广场中央的喷泉旁,一个流浪歌手正在调试效果器,几个同伴在准备鼓和贝斯。
那激烈的、充满生命力的节奏,像一记重锤,猛地敲打在他麻木的心壁上。他毫无征兆地、猛地站了起来!先前被他垫在身下的西装外套,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像一只黑色的、失去生气的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缓缓坠落在地。
一个小男孩的画外音带着惊奇的回声喊道:“叔叔!你的衣服!”
马明明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逆着稀疏的人流,朝着喷泉边的乐队开始奔跑。他的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挣脱出来,在晚风中飘动。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隙,就在他冲到乐队面前的瞬间,那位主唱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没有言语。主唱看着这个眼眶发红、衣衫不整却目光灼热的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角一勾,将手中的另一个备用麦克风,递了过去。
马明明接过,手指紧紧握住。另一只青筋凸起的手也握了上来,是主唱的手。两双手,一双属于漂泊的歌手,一双属于刚刚在职场和情场遭遇双重打击的都市白领,共同握住了那个象征着宣泄与联结的金属话筒。
双手捧着麦,仰着头,紧绷着脖子上的青筋,跟主唱你一句我一句地似乎要把心中的不快全部都唱出来。
“那就这样吧,再爱都曲终人散了,那就这样吧,再吻一吻你的长发......”不难发现马明明也是个性情中的文艺青年,似乎这首歌儿更适合现在的他,嘶吼地声音刺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人们也似乎一下子就读懂了他,句句戳心的歌词唱到了人们心中,周围人群都被他感染着,举着双手、开着手机闪光灯欢呼着......
在BJ长安街北侧的西单文化广场上,这一幕景象似乎给BJ又增添了一份新的色彩。
这就是一个让人日益向往给人希望,又让人肝肠寸断的BJ,渐渐地这个场景随着车水马龙也模糊地融合在了这霓虹闪烁的BJ大城市里......
BJ国贸CBD的夜晚,从来不属于寂静。富力城酒店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着炫目的光,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浮华的碎金。一场名为“缘定CBD”的白领相亲大会正进行到高潮。台下座无虚席,西装革履的男士与妆容精致的女士们,表面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在每一次登场与退场间飞速流转、评估。
“下面有请15号女嘉宾——李小美女士登场!”主持人的嗓音通过音响炸开,带着职业性的亢奋。
聚光灯“唰”地定格在入场口。一双踩着十厘米水晶细跟的鞋率先踏入光晕,接着是包裹在剪裁合体的粉色西装套裙里的笔直长腿。李小美步伐稳而快,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她走的不是相亲舞台,而是项目汇报会的讲台。她来自山西,三十一岁,职业是城市规划设计师。岁月与职业给了她一种褪去青涩的从容,但眼角眉梢依旧亮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大家好,我是李小美。”她接过话筒,声音清亮,盖过了一瞬间的嘈杂,“目前在京从事城市规划设计工作。希望……今晚能找到那个能看懂我图纸,也读懂我的人。”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台下,“喜欢我的,请将您手中宝贵的玫瑰花送给我。”
台下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男士们打量着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笑容自信的女人——她不像某些女嘉宾那样娇羞或热切,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这让她在莺莺燕燕中格外醒目。女士们则交头接耳,目光里混杂着羡慕与比较。
主持人趁热打铁:“各位优秀的男士们,机会就在眼前!送出玫瑰,就有机会与这位才貌双全的李小姐深入相识!”
话音未落,已有好几位男士起身,攥着系有自己号码牌的单支玫瑰,快步上台。一时间,“李女士,我是6号,我在投行工作…”“李小姐,记住我,9号,自己创业…”的自我介绍此起彼伏。李小美面前的玫瑰瓶迅速被插满,各色丝带和手写卡片在灯光下摇曳。她点头应付着,心里却有些恍惚。这些殷勤的面孔,这些程式化的条件罗列,与她熬夜修改城市交通枢纽图纸时的专注,仿佛来自两个世界。她随手拿起一支玫瑰,卡片上写着:“愿为你设计一生的幸福蓝图。”她差点失笑,城市规划的严谨和“幸福蓝图”的虚浮,在此刻荒诞地碰撞。
就在气氛被推向顶点,主持人准备进入下一环节时,侧面的通道突然冲上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休闲夹克,头发微乱,呼吸有些急促,与现场衣冠楚楚的氛围格格不入。主持人下意识拦了一下:“唉,先生,您这是……”
男人却径直绕过他,一把夺过了李小美手中的话筒。动作快得让李小美都没反应过来,只闻到一阵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不好意思!各位,实在对不住!”男人举起话筒,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急切,他向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连连躬身,“打扰大家了!台上这位……是我女朋友!我俩前几天闹了点别扭,她这是跟我赌气才来的!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替她赔个不是!”
台下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噢——!”起哄声、口哨声炸开。刚才还踊跃送花的男士们,表情顿时僵住,悻悻地或坐或站,眼神里满是扫兴和看戏的意味。而女性区域则响起一片带着笑意的呼喊:“嫁给他!嫁给他!”
李小美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涩,是怒火和极致的尴尬。她终于看清来人——张泉,她那个分手刚一周的前男友。
“张泉!你发什么疯!”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去抢话筒,“滚下去!谁是你女朋友!”
张泉一边躲闪,一边牢牢握着话筒,同时用另一只手试图去拉她:“小美,别闹了,咱们下去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谁跟你闹了!我们分手了!你听不懂吗?”李小美气得声音发颤。聚光灯烤着她,台下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来。她看到有媒体记者模样的人正兴奋地举着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别拍了!这段不准播!”她冲着记者方向喊,又回头怒视张泉,“你快把话筒还回去!丢人现眼!”
“对对,各位媒体朋友,这是私事,私事,请高抬贵手。”张泉一边敷衍地朝台下摆手,一边半强迫地揽住李小美的肩膀,低声道,“先下去,算我求你了,在这儿吵更难堪。”
李小美环顾四周,意识到在台上多待一秒,这场闹剧就多一分荒唐。她狠狠瞪了张泉一眼,甩开他的手,但脚步却跟着他,在众人复杂的目光和主持人口中那句干巴巴的“二位慢走”中,踉跄又狼狈地离开了舞台中心。耀眼的聚光灯从他们身上移开,仿佛一场突兀的演出被仓促掐断。
冲出酒店,晚风一吹,李小美才觉得脸上的滚烫稍退,但心头的火却越烧越旺。繁华的CBD街头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映照着他们这对格格不入的男女。
“张泉!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小美甩开他再次试图拉她的手,高跟鞋狠狠跺在地上,“我的事跟你还有半点关系吗?我们已经结束了!”
“小美,你听我解释,那真的是误会……”张泉追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焦灼。
“误会?”李小美猛地停下转身,眼里像结了冰,“你深更半夜把那个女人带回你家,是误会?她手上戴着你上个月才买的限量款腕表,也是误会?张泉,你是不是觉得我搞设计算图纸算傻了,连这点事实都算不清楚?”
连珠炮似的质问砸下来,张泉张了张嘴,那句“她只是我妹妹的同学,那天她失恋了无处可去”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在看到李小美通红的眼眶时,噎住了。腕表的事,他更无法辩驳——那确实是他买的生日礼物,虽然初衷并非暧昧,但此刻任何解释都苍白得像借口。
“我……小美,那表是……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我心里只有你。”他的辩解虚弱无力。
“行了!”李小美打断他,疲惫和失望漫过愤怒,“这种话我听了太多次。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止这一个‘她’。你要的自由,我给不了。我要的安定和纯粹,你做不到。分手就是分手,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哪怕是我来相亲这种你看不上的‘生活’!”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路边,伸手拦车。
“小美,你去哪儿?我开车送你!”张泉急忙跟上。
“不用。”出租车停下,李小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街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但她心硬如铁,“去送你的‘小公主’吧,本姑娘不配坐你的车。”
车门“砰”地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前方的光影交错中。张泉徒劳地追了几步,最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尾灯变成两个红点,然后彻底不见。繁华的街道喧嚣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辆车,彻底从他世界里被抽走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山西左权县的山城早已被静谧的夜色笼罩。这里没有CBD的霓虹,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着山坡上的院落。
秀萍刚收拾完自家小院,把晾晒的玉米归拢好。初冬的夜风有些凉,她搓了搓手,正准备回屋,屋里炕头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响起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她赶忙进屋,拿起那个儿子明明给买的智能手机,眯着眼,有些笨拙地划开屏幕。是明明的头像在跳动。
点开,只有一行字:「妈,我很好,您放心好了。过几天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们。」
短短一句话,秀萍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屏幕,好像能摸到儿子的脸似的。皱纹密布的脸上,一点点漾开笑容,越笑越深,最后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哎!哎!”她嘴里念叨着,也顾不上穿外套,拉开屋门就小跑着出了院子,穿过窄窄的巷子,跑到隔壁爱英家门前。
“爱英!爱英!快出来!”她拍着门,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我儿子!明明回信了!说过几天就回来!要回来啦!”
爱英闻声拉开门,看着她那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也笑了:“真的?那可太好了!你呀,这几天就别念叨了,安心等着吧!”
秀萍连连点头,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轮廓,那里有蜿蜒的山路通向更远的世界。BJ,那个儿子奋斗的大城市,此刻在她心里,因为一句归期,而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和令人担忧。山风轻轻吹过,带来泥土和柴火的气息,将她的牵挂与喜悦,悄悄融进了这片生养他们的沉沉夜色里。
城市的玫瑰喧闹散尽,只剩尘埃落定;山城的牵挂无声无息,却随着一声铃响,开出了安心的花。两条平行的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续着悲欢与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