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的太原高铁站,出站口永远是人潮汹涌的所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们像一股股汇入闸口的溪流,在略显滞涩的通道里缓慢向前涌动。
马明明就挤在这股人流中。他一手拖着个不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紧贴耳边,正全神贯注地与电话那头的同事交谈。太行山脉的壮丽景色刚从车窗外飞逝而过,此刻却丝毫不及他脑中亟待处理的琐事重要。为了听得更清楚些,他下意识地歪着头,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空出的手便只顾着机械地往前推行李箱。
“对,那份报告我晚上发你邮箱……什么?见面说?嗨,我这才刚下高铁,回山西老家……”他语速很快,视线在手机屏幕和前方模糊的人影间游离。
就在这时,他手中行李箱的金属拉杆,随着一个不经意的推力,不偏不倚地靠在了前面一位女士的腿部。
“哎哟!”一声短促的吃痛惊呼立刻响起。
前面的女士——李小美——猛地回过头,一双漂亮的眉毛紧紧蹙起,即使戴着口罩和墨镜,也能感受到她瞬间升腾的怒气。“喂!看着点!你箱子杵到我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不满。
马明明的注意力大半还在电话里,只觉前方有人回头说了句什么。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视线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到李小美脸上,嘴里应付着:“没事儿没事儿,知道了知道了!”语气里透着一股被打断通话的不耐烦。
他继续对着话筒:“刚才?没啥,不小心碰到人了……嗯?女朋友?”电话那头传来同事促狭的调侃,声音不小。马明明赶紧压低声音,侧过身,仿佛想避开前面那位“麻烦”的女士,对着话筒解释:“没没没!不认识!前面一女的,莫名其妙就吼上了!”
这句话,清晰地钻进了正准备转身、却因为他敷衍态度而更加火大的李小美耳朵里。
“莫名其妙”四个字,像一颗火星,“噌”地一下点燃了她。
她直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马明明眼前晃了晃,彻底挡住了他看向手机屏幕的视线。“喂喂喂!”李小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锐利,“说谁莫名其妙呢?你撞了人还有理了是吧?”
这下,马明明终于彻底“回神”了。他手忙脚乱地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哎哟!那啥...我先挂了!”随即按断通话,一脸尴尬地看向面前这个气势汹汹、虽然戴着口罩墨镜但显然已被气到的女士。“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声道歉,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光顾打电话了,真没注意!”一边说,一边赶紧把惹祸的行李箱往后拉了拉。
李小美气得跺了跺脚,黑色的小皮靴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路看着点!”她狠狠瞪了马明明一眼,那眼神即便隔着墨镜片也颇具威力。说完,她利落地转身,拉着自己的箱子就要往前走。
马明明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憋屈,撇撇嘴,极小声音地嘀咕了一句:“切…不就碰了一下么,事儿…”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但李小美的脚步,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如炬,直直地盯向马明明。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露了出来,清亮、有神,带着一种审视和笃定,紧紧锁住他。
马明明被她盯得心里一阵发毛。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喂...你干嘛?我...我不是道歉了吗?”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李小美依旧不答话,反而拉着箱子,一步步朝他逼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敲在马明明的心上。
他更慌了,眼神开始躲闪,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你到底想干啥?”
就在马明明因为她的逼近而微微僵住的刹那,李小美出手了!说时迟那时快,她趁他注意力全在她的动作上,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地一下,把他脸上的口罩扯了下来!
马明明猝不及防,整张脸暴露在车站明亮的灯光和流动的空气里。他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表情是混合着惊吓和茫然的懵懂。
而李小美,在看清他脸的瞬间,脸上紧绷的神色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的大笑:“哈哈哈!果然!”
“你...你?”马明明指着她,又惊又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什么你!”李小美打断他,笑声未止,也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口罩和墨镜,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眉眼弯弯的面庞,此刻正因为恶作剧得逞和久别重逢的惊喜而焕发着光彩,“马明明!我!李小美!泽川村大队院边上的李小美!左权中学43班,坐你斜后桌那个!不认识了?”
马明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了几秒。那些被岁月模糊的中学记忆,像是被突然擦亮的玻璃,一下子清晰起来。那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逐渐与记忆中某个总是精力充沛、说话爽利的女孩身影重叠。
“哎呦我去!”他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尴尬和释然覆盖,“原来是你!”他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放松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的笑,“吓死我了...我说呢,不能为这点事揪着不放...这也太巧了,在这儿碰上了!”
李小美噗嗤一声乐了,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老同学重逢的欢快:“是啊,我也没想到!怎么,以为我要干嘛?劫财还是劫色啊?”她揶揄道。
马明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要回来揍我一顿呢!魂儿都快没了...”
“哈哈哈哈!”李小美笑得更加开怀,“至于吗?多大点儿事!”她顿了顿,故意又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不过嘛...也不是不可能!谁让你走路不看着点!我刚走两步,越琢磨那声音越像你,越想越觉得是你!尤其是那副不耐烦还爱嘀咕的德行!”
马明明只能苦笑:“幸好你感觉准...要是认错了,那可真够尴尬的。”
李小美扬了扬下巴,恢复了中学时那副自信又带点小骄傲的模样:“不会错!本姑娘感觉准着呢!认错了就认错了呗!我还怕尴尬?”她打量着马明明,“你这是...也回家?”
“是啊,过年嘛。”马明明点头,反问,“你呢?也是回家?”
“不然呢?”李小美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走吧,顺路,正好做个伴!省得你路上又撞到别人。”
马明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窘迫,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不了吧,你先走,我还得去...去那边办点事。”
李小美何等敏锐,促狭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仿佛能看透他那点不熟练的掩饰。她笑了笑,也没戳穿,只是洒脱地摆摆手:“行啦,马明明,这么多年了,还是连个谎也撒不利索。得,那就——后会有期啦!”
说罢,她利落地重新戴好口罩,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前方的人流,背影挺拔,步伐轻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处。
马明明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已经熄屏的手机,看着李小美消失的方向,愣了半天。车站广播里传来班次信息,周围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刚才那场从剑拔弩张到惊喜相认的戏剧性相遇,仿佛只是一个短暂而奇妙的插曲。他摸了摸刚才被扯下口罩的脸,摇头失笑,终于也拉起箱子,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只是,那略显沉闷的归途,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悄悄注入了一丝鲜活而温暖的颜色。
暮色渐浓,村路在熟悉的炊烟味中显得格外宁静。李小美背着略显沉重的行囊,脚步却轻快。她新奇地左右张望着家乡的变化,粉刷一新的院墙,新装的路灯,路边的垂杨柳,都与记忆中的模样交织着。遇到熟悉的邻里,她便扬起笑脸,脆生生地打招呼:“婶子好!”“叔,吃了没?”
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眼就看见母亲爱英正背对着院门,在那一小畦菜地里弯腰忙碌着,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李小美玩心顿起,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母亲身后。然后,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捂住了爱英的眼睛,用久违的乡音俏皮地念道:“玻璃开花里外明,闭眼猜猜我是哪个格蛋儿亲?”
爱英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惊喜的叫声冲口而出:“哎呀!我的闺女!”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声音里带着颤,“除了我闺女还能是谁!”
李小美松开手,转到母亲面前,脸上绽开甜甜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妈!我回来了!”
爱英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也顾不得手上的泥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真是我闺女!可想死妈了!”她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啊!”
李小美顺势抱住母亲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地晃了晃:“这不是想给您个惊喜嘛!”
“傻丫头!”爱英又是欢喜又是埋怨,“早告诉妈,妈不就能早点高兴几天?”
“妈,”李小美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这次回来啊,打算多住些日子。”她顿了顿,继续道,“过两天我还有两个小伙伴要来,我们在投标咱本地的一个设计项目,得实地采风、收集资料、勘探地形什么的。我这段时间,打算在咱家弄个临时的工作点!”
爱英一听,眼睛更亮了,连声应着:“好好好!太好了!妈全力支持!”她拉着女儿就往屋里走,语气里充满了干劲,“咱家这么大的民宿,有的是地方!妈这就去给你们收拾屋子!快,快先进屋喝口水歇歇!
派出所的下午,光线被旧窗格切成昏黄的方块,落在堆满卷宗的斑驳办公桌上。杜警官的茶杯冒着稀薄的热气,他望着桌对面的女人——王晨霞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绷得发白,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
“杜警官,这都七八年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固执,“我现在就是想知道孩子到底在哪?您这边再给想想办法吧。”
杜警官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压着多年的疲惫。“王老师……这案子就像块烙铁,每天烫着我的心。”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答应你,不管多长时间、多大困难,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王晨霞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刘杰......”
“王老师,”杜警官的指尖在卷宗边缘摩挲,“前几年刘杰的电话我们已经监听和定位了好长一段时间,包括取证调查,确实没有任何嫌疑。作为一个合法公民,我们也不能一直揪着人家不放。”
“可是他……”王晨霞还想争辩,却被杜警官温和而坚决地打断。
“王老师,我们也知道,你自己一直去纠缠他真的是没用,只能增加矛盾。”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一直都在和外地的派出所、居委会等单位联系。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王晨霞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火光,似乎又黯了几分。
派出所门口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马明明一眼就锁定了那个低头走出来的身影——王晨霞垂着头,肩膀垮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两人目光交汇时,嘴角同时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王晨霞走近,仔细打量着马明明,勉强挤出久违的笑容,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还是老样子,太瘦了,得多吃点。”
“别说我了!”马明明急切地打断她,眼神焦虑得像要烧起来,“小桃子……有消息了吗?”
王晨霞深深叹了口气,摇头:“没有。这几年里,每周、每个假期我都出去找。电视台、这不?派出所……门槛都快被我踏平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刘杰呢?他那边……”
“我找他一百次都不止。”王晨霞的语气里透出彻底的挫败,
马明明的声音低沉下去:“那……真是他干的吗?”
王晨霞茫然地看着远处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仿佛在那些光影里寻找答案。“不知道……也许真不是,我们没证据。”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笼罩着他们。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孤独的河,蜿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丢失七年多的小桃子,从未离开过他们的心头——那是一个永远压着的、沉甸甸的石头。
马明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哽咽起来:“当年……都怪我,没有及时看你写的纸条,要不是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王晨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个动作让马明明的眼泪终于决堤。
左权中学的清晨,总是在第八套广播体操那刻板的旋律中苏醒。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水泥操场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青春汗息的热浪。队伍黑压压一片,学生们机械地伸展着肢体。
训话时间,校长的声音通过刺耳的喇叭扩散开来,先是表彰了几位品学兼优的榜样,那名字像风一样掠过大多数人的耳畔。
紧接着,语气陡然转沉,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高三(五)班的刘杰,以及跟他经常混在一起的几个同学!”校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屡次违反校纪,拉帮结派,欺负同学!严重影响学校风气!必须深刻检讨,以观后效!”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队伍中的某个位置。刘杰就站在那里,烈日下,他低垂着头,脖颈上的汗珠滚进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但若有人能看清他的脸,便会发现那绝非羞愧——紧咬的牙关使得腮帮微微鼓起,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坚硬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同学的肩膀,死死钉在站在他斜前方的那个挺拔背影上。马明明。他站得笔直,仿佛对身后的滔天怒意毫无察觉。那一刻,刘杰心中翻涌的并非对错误的认知,而是一种被当众羞辱、并且将这羞辱根源归咎于马明明的强烈恨意。凭什么他总是这副清高正直的模样?凭什么王晨霞眼里只有他?这恨意,在几日后课间嘈杂的走廊里,找到了一个阴险的出口。
人潮涌动,王晨霞像一尾灵活的鱼,穿过喧哗,脸颊微红地靠近了正在与同学说话的马明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如触电般缩回,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里。马明明愣了一下,看着手中的纸条,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无奈又温和的弧度。他大约能猜到里面的内容,那个单纯又执着的女孩啊。他摇了摇头,并未当场打开,只是随手将纸条塞进了上衣口袋,想着回头再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
这一切,都被靠在走廊另一端柱子后的刘杰尽收眼底。他朝身边矮瘦的小鹏使了个眼色。小鹏会意,如同泥鳅般挤过人群,假装打闹,结结实实地撞了马明明一下。
“哎哟,不好意思啊明明!”他嬉皮笑脸地道着歉,手却在对方身形微晃的刹那,灵巧地探入那敞开的校服口袋,一拈,一抽,纸条便易了主。
马明明只当是寻常碰撞,皱了皱眉,并未在意。纸条很快呈到刘杰手中。他走到角落展开,上面是几行清秀的字迹:“放学后南街‘好再来’饭店门口见。有话想跟你说。霞。”
刘杰盯着那落款,他附耳对小鹏低语几句,小鹏连连点头。
傍晚的南街,“好再来”饭店招牌上的红漆有些斑驳。王晨霞换了身干净的格子裙,头发仔细地梳过,带着满腔的期待与少女独有的羞涩,早早等在了门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期待渐渐被焦灼取代。来的不是马明明,却是吊儿郎当晃过来的小鹏。
“王晨霞!可算找着你了!”小鹏故作一脸焦急,“别等啦!马明明下午打球把脚给崴了,挺严重的,动不了,现在在我家小卖铺那儿坐着歇气呢!他让我赶紧来叫你!”
王晨霞警惕地后退半步,语气冷淡:“你少在这忽悠人。该干嘛干嘛去。”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马明明真的受伤,又本能地不信小鹏的话。
小鹏不慌不忙,掏出那张纸条在她眼前一晃:“喏,这你总信了吧?他崴了脚,不方便过来,又怕你等急了,特意把这个给我,让我来带话。”
看到那张熟悉的纸条,王晨霞脸色骤变:“这…怎么会在你这?”她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过脊背。
“哎呀,下课打球时他放边上的,崴脚后让我帮着收的呗!”小鹏趁她心神大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磨蹭啥,说不定伤到骨头了呢!”半信半疑,更多的是对马明明的担忧,压倒了那微弱的警觉。
王晨霞被小鹏半拉半拽着,跑向了位于小巷深处的刘杰家小卖铺。
夕阳的余晖在这里显得格外吝啬,巷道昏暗。小卖铺门口,刘杰正等在那里,脸上堆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关切。
“刘杰?你怎么也在这?”王晨霞停下脚步,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晨霞你可来了!”刘杰迎上来,语气焦急,“快进去看看吧!明明疼得厉害,我们都不敢乱动他!”
铺面里昏暗,弥漫着陈旧商品与灰尘的气味。王晨霞不及细想,推开虚掩的里间门冲了进去——那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只有一张旧床和破桌椅,哪里有马明明的影子?
“马明明呢?”她猛地转身,心脏狂跳。回答她的,是身后“咔哒”一声清晰的落锁声...
门外,南街依旧。行人步履匆匆,远处传来模糊的说笑声,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平凡而宁静的黄昏景象。无人知晓,一墙之隔的昏暗里,一个少女的整个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
与此同时,空荡的放学后的教室里,马明明正焦急地趴在地上,搜寻着每一个角落。那张纸条不见了。一种莫名的心慌攫住了他。
他冲下楼,在学校门口来回张望,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丝暖光褪去,寒意爬上心头。他猛地跨上那辆旧自行车,链条发出急促的哗啦声,像他骤然加速的心跳,疯了一般,朝着南街的方向,拼命蹬去。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那越来越浓重的不安阴影。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只知道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泽城村上空。刘杰垂头丧气地溜进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孤灯。父亲刘洪——这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村主任,正板着脸坐在老旧的人造革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钉在门口。
刘杰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挪到父亲面前,将白天对王晨霞做的混账事,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孽畜!”刘洪猛地将书拍在茶几上,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起,“你给我记住,以后碰谁也不能碰马明明!”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巴掌已经带着风声扇了下来,结结实实掴在刘杰脸上,火辣辣地疼。刘洪的怒吼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你这辈子完了你!”
清脆的巴掌声惊动了里屋。母亲玉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见儿子脸上通红的指印,心疼得立刻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刘杰。“他爸!你不能好好跟孩子说呀!天大的事还值得动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刘杰从未见过父亲发如此大的火,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他顺势躲在母亲身后,面如土色,缩着脖子,一副可怜相,却一言不敢发。过了几秒,他才想起最要紧的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爸…快想想办法…王晨霞…她真的要去报警…”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玉兰的护犊之心,也让她瞬间冷静下来。她拉住刘洪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哀求:“他爸…咱可就这一个儿子…他知道错了…眼下赶紧想办法,可不能真让孩子去吃牢饭啊!”
刘洪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翻腾的怒火压下去。他死死盯着躲在母亲身后的儿子,眼神凌厉如鹰隼。“我问你!”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王晨霞,是不是在处对象?”
“没…没有…”刘杰的声音颤抖着。
“你——”刘洪气得又要抬手,被玉兰死死抱住胳膊。“他爸!你好好说行不行!”玉兰几乎是在哭求。
刘洪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计。他盯着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你跟王晨霞就是在谈恋爱!不管谁问,天王老子问,就算她王晨霞站到你面前,你也得这么说!”他顿了顿,厉声喝道,“记住了没有?”
刘杰吓得浑身一哆嗦,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记…记住了…”
同一片夜幕下,村子的另一头,王晨霞家的屋里亮着昏黄的光。家具陈旧,墙皮斑驳,屋里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电视机。王晨霞的二叔王二伟,因早年受伤腿脚微跛,正就着一盘蔫了的花生米和半瓶廉价二锅头,对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消磨时光。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王二伟抬头,惊讶地看见刘洪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汾酒20年”,顺手放在了油腻的饭桌上。
“哎哟!刘…刘主任?”王二伟受宠若惊,慌忙起身,粗糙的手在裤腿上搓着,“您咋有空来我这破地方?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整俩像样的菜…”
“二伟啊,客气啥!”刘洪笑眯眯地摆手,自来熟地在桌边坐下,“有好事儿不就想着你老弟了嘛!”他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屋子,状似随意地问,“闺女还没回来?”
“没呢,今儿晚了点儿,估摸快回了。”王二伟陪着笑,心里却打起鼓,“来来,刘主任,咱…咱喝点儿?”
刘洪顺势坐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压低声音:“二伟,其实今天来呢,还有件事…跟你和晨霞有关。”
王二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了僵:“您说…您说。”
刘洪故作斟酌,慢条斯理道:“是这样…我家那小子刘杰啊,这段时间…跟你家晨霞,嗯…是在处对象。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今儿下午…俩孩子…情到深处…就…就…在一起了。”
“什…什么?!”王二伟如遭雷击,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他俩?这…这马上高考了!这丫头片子她…”一股怒火和担忧直冲头顶。
“哎!二伟,别着急!”刘洪假意拦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诱惑,“闺女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懂事,漂亮,还有才艺。我寻思着啊,等孩子们年纪到了,让她嫁到我们刘家来,你看咋样?咱们成亲家!”
王二伟愣住了,眉头紧锁。和刘主任家结亲?这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有些乱:“哎呀!这…这敢情好!能跟刘主任您家结亲,那是我们老王家祖上积德啊!”话语里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
刘洪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还有啊,我那个洗煤厂,正好缺个看场子的。活儿不重,就是看看门,记记账。你这腿脚,干这个正合适!一个月,我给你开这个数!”他伸出食指,代表一千块,这在当时的村里是份相当不错的收入。他继续加大筹码:“晨霞不是爱跳舞嘛?跳得还好!省里的艺术学校、歌剧院!我有门路,只要她愿意,包在我身上!将来当个舞蹈家,吃国家饭!”
王二伟的眼睛亮了,又被巨大的利益和承诺冲击得有些晕眩。他端起桌上那杯酒,手有些抖:“刘主任!啥也不说了,我…我敬您!我干了!”他一仰脖,火辣辣的酒液灌入喉咙。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王晨霞站在门口。领口被撕裂,头发凌乱地粘在苍白的脸上,双眼红肿得像桃子,眼神空洞又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疯狂。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把心爱的、如今却扇骨折断、绸面污损的舞扇,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当她看到屋里坐着的刘洪时,那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点燃,燃起彻骨的恨意和怒火。
“二叔!”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在这干什么?!”
刘洪心里一惊,但迅速强装镇定,挤出和蔼的笑容:“哟,闺女回来了?刚还跟你二叔说好事儿呢!快过来坐…”
王晨霞根本不理他,径直冲到王二伟面前,指着刘洪,浑身剧烈地发抖:“二叔!今天刘杰他…他欺负我!你要给我做主!现在就带我去派出所告他!”
“孩子!你冷静点!听二叔说…”王二伟慌了,想拉她坐下,语气带着劝哄,“这年轻人谈对象嘛,一时冲动…刘主任也说了,会让刘杰负责的,以后让你嫁过去…”
“闭嘴二叔!”王晨霞彻底爆发了,声音撕裂般尖锐,泪水汹涌而出,“您怎么向着外人说话?!您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谁跟他谈对象?没有!从来都没有!”她感觉最后的精神支柱在崩塌,转身就要往外冲,“您不去?我自己去!我现在就去!”
刘洪使了个凌厉的眼色。王二伟猛地反应过来,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王晨霞。
“晨霞!晨霞啊!我求你了!别闹了!”王二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他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他拉扯大的侄女就会碎掉,或者消失。“你爸走得早,你妈…你妈丢下你跑了…是我!是你这个没用的瘸腿二叔!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二叔因为你…媳妇都没敢娶!就怕你受委屈,怕后妈对你不好啊!”
王晨霞挣扎着,但二叔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算二叔求你了!别去!咱惹不起他们刘家啊!”王二伟声声泣血,手臂箍得更紧,“你去了…撕破了脸…二叔这工作没了着落不说,咱们一家在村里可怎么活?来日方长孩子,现在不是和他硬碰硬的时候,你相信二叔,二叔一定…一定记着这事,以后有机会,一定给你讨个说法…”
王晨霞,在二叔绝望的拥抱和泣血的哀求中,一点点僵住了。她不再挣扎,仰起头,望向门外漆黑如深渊的夜空。那里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遥远而冷漠。巨大的绝望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漫过头顶,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愤怒和力气。豆大的泪珠无声地、连绵不断地滑落脸颊,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来。
她仰着头,看着那几颗星星,嘴唇咬得发青,渗出血丝。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王二伟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二叔…我的那两把扇子…被刘杰,踩坏了…你给修修吧。”
屋内,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刘洪看着门外抱头痛哭的叔侄俩。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曲,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冷冷地丢下一句,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二伟啊,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到我的洗煤厂报道了。”
说罢,他背着手,踱着方步,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扬长而去。
深夜,万籁俱寂。王二伟坐在昏黄的灯下,笨拙地用胶带,小心翼翼地粘贴修补着那两把被踩得破败不堪的舞扇。胶带在灯光下反着突兀的光。里屋,王晨霞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屋顶,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滑入鬓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