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四下的夜一片漆黑,白天里的一切可视事物此刻都被以太完全吞没,月亮和星光也都被迫隐匿在黑夜之中。
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窗外是万家灯火通明窗内是我和小叶子并排齐坐,五毛一个人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她偶尔也会和司机闲聊几句但之后剩下的便全是夜里的寂静了。我一时好奇忍不住想知道小叶子正在做什么,扭头看过去却是大失所望,因为车内并没有开灯也没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我就连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都看不到,对我来说小叶子也仿佛和那些其他的事物一样隐匿在了黑暗之中。她在干什么呢?我想她大概是在想今天白天的事吧。对她来说那是一件好事,因为波哥告诉我们这次表演的节目被划定了范围,要求我们要展现附中学子积极向上的阳光中学生精神风貌最好还要能歌颂校园,看了这个题目强哥和波哥都是一阵的心酸,这与他们之前排演的节目是风牛马不相及的。我们就好像考试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到了答题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之前呕心沥血的背诵的讲义全都超了纲。参演的日子就快到了,眼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主动放弃要么重头再来,波哥主动选择了后者,经传媒部的诸位老师商量最终决定让我们全员上阵一同参演这次节目,这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得参加一个都不能少,我以为这又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没想到最后愁的仅我一家其余各家皆是欢喜。
这天回到学校里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不必说熄灯铃是早就打过了,为了进寝室我们只好叫醒已经陷入睡梦的宿舍管理员,到最后惹得管理员一边打开铁栅门一边抱怨。走在宿舍走廊上我不忘提醒自己放轻脚步,毕竟在这二十一世起床气已经在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中成为一种流行。我小心翼翼的推开寝室门,门栓处发出的吱吖声比我预想的要大声,听到了这开门声我的心也悬在了半空中好在下一刻我又听见了他们各自的呼噜声,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让我心安,让我知道寝室里的诸位都已熟睡。灯光自然是没有了不过这会儿月亮终于从黑暗中探出了头,借着这微弱的月光我草草的洗漱过后也跟着睡下了。
此后的几天里我们都是白天上课晚上排练节目,因为人数过多的原因如果还是演小品的话这么多角色很难做到面面俱到,综合各种因素为了保证每一位同学上台后都有展露自己的机会波哥索性就把小品表演更改为绕口令汇报。时间不多队形都是边练边排,排了一部分队形又停下来排练节目节目排练的刚要上手的时候又回去排队形,总之一切都是凭波哥的灵感决定。他的灵感就好像看韩剧一样,眼泪总是在最感人的一瞬间掉落下来,波哥的灵感往往也是我们做的最精妙的时候迸发出来的,不过遗憾的是我们的精妙之处并不多波哥的灵感之泉也久久得不到迸发已然成为了长满杂草的一口枯井了。如此一来我们第一天除了记台词以外几乎没有别的事可干。
眼看着同学们都把台词记熟了进度条却要在波哥的位置按上暂停,苦于在我们身上找不到灵感波哥只有求助于网络,好在现在网络发达波哥不惜熬夜浏览相关节目视频倒真有几分古时候的书生焚膏继晷的模样,最后东拼西凑的总算是让他给活生生的造出了一个自己的节目。
接着就是排练,这天排练到很晚,从传媒部出来街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白天红红火火的店铺这会儿都相继关了门只剩几家少有的全天营业的店铺里还稀疏的坐着几个人。现在要走路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深更半夜没有遇到什么到还好要是遇到了什么才最是可怕,以前从一些报告文章中看到,一个城市往往都是白天向人们展现繁荣美丽的一面到了夜间他的丑恶面才会展现出来,就好像一个人浓妆艳抹后光彩照人好比成了西施但当她卸下妆容后也就不留余力的成了东施,二者仅一字之别却是判若云泥,白天和夜间的差别大致也是如此。
五毛听我说的似假似真的竟也觉得毛骨悚然,此时这条街道上的学生怕是只有我、五毛和小叶子了,我们是在老师的要求下结伴而行的,一行本来有四人不过因为丸子是走读生便早早的离我们而去想来这会儿没准已经在家里泡脚或是已然躺在床上酣睡了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我仿佛都听见了丸子口鼻并用而发出的呼噜声。
五毛率先提议:“我们还是打车回去吧,毕竟都这么晚了。”
我对此没有异议,又看向小叶子,小叶子思忖着反正也是三个人拼车,划算。这样一来我们三个人的意见算是达到了一致,但是实际上我们三个人都是很少夜间出门的特别是很少在这一带打车,来来往往的车辆有银灰色的,纯黑的纯红的几乎全都是私家车,我们渴望的绿壳车辆几乎没有出现过就算是偶尔出现了司机见我们三个人并排站着就猜到是要去同一处地方,由此想来司机就觉得有些不划算索性绕道而行。
起初我们以为是夜太黑司机可能看不到,我们一行人便特意跑到路灯下站着可是依旧没有什么效果。我忽然想到了丸子用生命打车的方式效果极佳,他一步步的尽量向马路上靠近车子想不停下都难,只要车一停我就马上抓住车门让小叶子她们先上去这样司机也就拿我们没办法了。我在心里盘算好了一切剩下的就是实际操作了,想着这里还有两个女孩子我就壮着胆子向马路旁迈去,我一步步的挪移后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忘川,危险,你快回来。”
被小叶子这么一叫我仿佛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一般,回头一看我竟然已经走到了马路中间。一辆白色面包车迎面驶来,我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挡在马路中间他肯定会停车届时我们再抓住时机上车这事就成了。我内心窃喜,不想奇迹却降临在我身上,那辆车竟从我身旁急驰而过被车子带起的风刮动了我的衣袂,车子离我不过半米的距离从我身旁擦过后司机甚至连头也没回,看样子他对自己多年的驾驶技术是保持十足的自信的。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求死心切的人,等着制造一点动静来引人围观岂料围观的人冲我骂了一句神经病就离开了,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心中那团向往天堂的炽热的火焰就这么被围观者的冷言冷语给浇灭了,死的念头破灭了就只剩下生了。或许有的时候我们倒还真该感谢身旁那些好冷言讥讽之人,因为是他们激起了绝望之人生的欲望。
我赶快逃离现场回到路旁的人行道上。五毛凑上来冲我说道:“大白,你疯了吧,就这么想死吗?”
“这不是拦不到车吗。”我有些无奈。
“我想拦不到车的原因或许是司机看我们人太多了,”小叶子打断我和五毛的对话,又继续说道:“要不你们离我远点我一个人去拦车试试。”
“好吧。”
我和五毛都已经无计可施了现在的希望全在小叶子身上,看着小叶子走到路边准备拦车我和五毛都很识趣的躲到一旁的公交车站牌后面悄悄的观望着。
小叶子信步走到路边见远方驶来一辆出租车便连忙挥手示意,看着这一幕我觉得这一切不过都是徒劳,眼看着车身一点一点的从小叶子身边经过本以为司机应该不会搭理他没想到车子屁股却偏偏停在小叶子身前。刹那间我倒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想来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拦车却不及一个妙龄女子信手一挥来的奏效。
小叶子露出一个上次将我推出去时一样的表情,继而又打开车门回头向我们招手,我和五毛见状立马从站牌后面窜了出来这时司机就算是想发动汽车逃离现场也已经来不及了。五毛首先钻进汽车里接着是小叶子最后是我,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没好气的问道:“去哪?”
五毛很得意的回复他:“第五中学,谢谢。”
司机轰响油门铆足了马力后车子才射了出去,一路上闪烁的霓虹灯照亮街边小店,这会儿路上已经彻底没有行人了只是偶尔才会有几辆着急赶路的私家车与我们擦过。同白天的生气相比夜晚的寂静就像一个优秀的表演者退场后的了无痕迹。小叶子就坐在我的身旁,我忍不住朝她瞥了一眼,此刻她的脑袋已经摇摇欲坠,我大吃一惊,小叶子居然在打瞌睡,不过转念一想她白天就像个拼命女郎一样,这么卖力的辛苦了一天肯定已经累到不行了。我就觉得她傻,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像我这样得过且过的多好,没有压力自然就轻松了。我放轻动作以免打扰到她,望向窗外,霓虹灯之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寂静的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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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叶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道:“请你吃糖。”
小叶子将手掌摊开一颗大白兔正安静的躺在那里,我接过糖果却忘了道谢,等我反应过来小叶子已经离开了。
“小叶子你等等……”
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看看四周环境我发现自己正趴在阳台上,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可是我趴在这里干嘛?又在等人吗?等谁?小叶子吗?此刻我的脑袋里好像装了一团浆糊很难再拼组出完整的记忆。
“咳咳,你……刚才说什么?”
我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先是一惊,扭头一看才知道原来说话的那人是五毛。此刻见了五毛我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竟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我没说什么啊,”我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问道:“那个……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方面想岔开话题一方面想要确认刚才五毛是否听到些什么。
“没来多久,”五毛回答,转而她的脸上又浮现了一抹诡异的笑容,说道:“也就是……你的那句等等刚好被我撞到了而已。”
“可能……嗯,我刚才睡着了不小心乱说梦话……”
我有些紧张试图就这么掩饰过去五毛却是紧抓住不放,说道:“你这句梦话不简单啊,我好像还听到了某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这样,一旦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就好像老鼠嗅到了香油的气味,不扒出来喝个大饱是绝对不会轻易离开的。
我说道:“没有,我刚才就是梦了丸子,然后他……”
还没等我继续编下去五毛就已经嗤嗤的笑个不停,“原来你的梦中情人是丸子。”
“什么?梦中情人?”我大吃一惊,驳口道:“你瞎说什么呢。”
“好好好,我不瞎说行了吧。其实我刚刚听到……”五毛把嘴巴凑到我的耳根,“小——叶——子。”
她一字一顿的吐出了这三个字,说话时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跳起来她停顿时我的心又掉了下去,等到三个字全都说出来后我的心终于不再跳动如果拿仪器去测此刻我的心电图只有一条横线了。
“就……就是突然想到她了而已。”
我想这句话我完全是出自真心的并没有想要掩饰些什么可还是被五毛驳回了。
“不不不,我可是听人家说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五毛说这句话时十分肯定并且还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内心早已东拼西凑的为自己勾画出了一个假想的真相。
我说道:“那我还听人家说梦都是反的,梦里在想现实里肯定就不一样。”
“好吧,你说的在理,那我就去小叶子讲讲你打瞌睡梦到她的事吧。”
“等等,”我一把拉住五毛,“不就是做了个梦吗,有什么好说的。”
五毛双手在胸前交叉抱着一副拷问人的模样,说道:“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小叶子。”
我没想到五毛会这么直接的发问,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五毛说什么去找小叶子之类的不过就是个圈套等着我往里钻。
“我不知道。”
这次我说的也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女孩,对于喜欢一词所包涵的概念我向来是没有准确定义的。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你都不知道,”五毛显然对我的这个回答不满意,说道:“我告诉你,我和小叶子初中做了三年同学她以前是怎么样我很清楚,她什么时候待在哪里喜欢干些什么事什么时候有了白头发我都知道。”
“如果……你对她有意思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哦。”
五毛说话时脸上洋溢出一种撮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欣慰,同时她的身上也散发出红娘的神圣光芒。不过我和小叶子并不是什么有情人,我跟她说不用。我说的是实话,五毛所说的哪些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或者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只好谢绝了她的好意。
“什么不用,你多考虑考虑到时候给我答复。”
五毛丢下这句话不等我拒绝就离开了。细想起来我竟觉得好笑,很多人希望自己的谎话能像实话一样被人相信而我接连说出口的几句实话却被人当做谎话怀疑,我从中得出一个结论:以后若要人相信你便须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去说些谎话,谎话较真话更难但也更容易取信。
见五毛离去我忽然感觉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摊开手掌一看真的有一颗大白兔,在那一刻我竟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