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属
“混账!”,父亲咆哮起来,两个眼珠子瞪的溜圆,抬在空中的右手抖动了三四次,终又无力地垂在身旁,父亲整个人也如泄了气的皮球,蹲坐在门槛上,左手旱烟锅里的烟丝发出火红的光芒,父亲的腮帮剧烈鼓动着,一圈圈烟雾从嘴里喷出,又飞到陈凡眼前,但陈凡还是看的清楚。父亲的额头满是皱纹,父亲的颧骨已高高隆起,父亲的下巴也已是花白的胡须。
“既然回来了,就先休息两天,这事儿我们过几天谈”,父亲盯着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朝着屋外走去,在墙角拐个弯,陈凡便看不见父亲了。
摸摸脸颊,陈凡仰躺回炕上,父亲没有打自己。
父亲极少打人。父亲祖上三代都是农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有农民拥有的一切特质:淳朴,善良,吃苦耐劳,沉默寡言。唯一不同的是父亲极少发怒,极少打人。当村子里的伙伴因为贪玩挨打的时候,陈凡在背书,当村子里的伙伴因为对老婆不好挨打了时候,陈凡在念大学。有时候陈凡会感到真切的孤独,自己与伙伴们已格格不入,有时候陈凡也很庆幸,自己有幸读过大学,但这样的想法常常伴随着罪恶感:高农民一等,这不该是一个农民儿子该有的想法,因为这个荒唐的想法,陈凡挨了父亲的打,也是陈凡印象中父亲唯一一次打自己。
那是在高一的时候,三月正是农忙的季节。陈凡在县一中读书,因为逃课的问题被班主任叫了家长。这是陈凡读书生涯中第一次被叫家长,陈凡惶恐不安到了极点。父亲从没有打过自己,但父亲给自己的印象却是无比严肃,他害怕父亲的眼神,更害怕父亲的责骂。陈凡在想象的恐惧中战战兢兢的等来了父亲。
那天是周三,陈凡到现在也忘不了。晴朗的天空如水洗一般湛蓝,父亲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衫出现在陈凡视野里。那件衣服是大伯穿过的,后来给了父亲,父亲便又穿了三年,以前的衣服重质量,穿好几年不烂是常有的。粗布衫经了两个人,已经烂了好几处,但父亲还是让母亲缝补好,他舍不得那件衣服,总说那衣服占满农民的汗水,穿着亲切。那天陈凡看见父亲的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粗布衫上满是大红大绿的补丁,缝补的针脚一眼就看得清楚,戴在头上的黄草帽,挽在小腿肚处的沾着晒干的黄泥巴的裤腿,还有那双被泥和脚汗染的黄黑的布鞋,这些组合在一起让父亲看上去宛如一个刚刚从地里回来的土老帽。
但陈凡逃不掉,也不能逃。于是他不得不强装着笑脸跑到父亲面前,用自以为完美的表情和惊讶的语气说道:“父亲,你怎么来了”
父亲脸上明显有些不悦,不过在看见儿子朝自己跑来后心里的不快便随着那句“父亲”烟消云散了。
“咱们回宿舍说吧,我走的也有点累”,他想看看儿子的宿舍,顺带看看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陈凡。
陈凡确信那是自己记忆中走过的最长最难堪的一段路了,那时的场景到现在想起来也会让陈凡感觉到深深的罪恶。
陈凡带着父亲从校门一路走到宿舍,中间不过百余米的距离,陈凡却觉得自己走了一个世纪。从门卫诧异的那句“这是你父亲”,到同学的“这是叔叔吗?”,再到宿管的惊讶的“这是你父亲”,最后到舍友的“叔叔好”,陈凡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在走过那条路时,他恨透了父亲。他在心里假设了无数种父亲来学校的方式,在他的假想中,父亲或穿着质朴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或是穿着新买的西装,一丝不苟的看着自己,或是穿着干练的半袖长裤,向自己兴师问罪,但他从没有想过,父亲会穿着刚从地里回来的衣服见自己。他甚至觉得耻辱,为自己是个农民的儿子耻辱!陈凡觉得这是自己思想最肮脏下贱的一回。
父亲站在陈凡的宿舍里左右仔细看了好几遍才高兴的坐到陈凡床边,又用手摸了摸陈凡的床褥被套,才终于开口:“你住的还习惯吗?”
“还好”,陈凡被父亲的话拉回现实,耷拉着头盯着地面,他不敢看父亲。
“那就好”,父亲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如何和儿子沟通,尤其是十六岁的少年,班主任的话并没有让父亲失去理智,相较于翘课,父亲更关心自己的儿子过得好不好。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父亲无奈的打破了沉默,这样的话他从小学便在问,他渴望能为儿子做点什么,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能给儿子钱以外,他从来没有和儿子沟通过,他知道代沟,但他从未想过,父亲与儿子之间的代沟,会如此难以逾越。
“没有人,父亲,没人欺负我”,陈凡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两只手摸索了一下裤兜,伸到陈凡面前说:“给,没钱了吧,我前几天刚好卖了家里的两袋洋芋,你先凑合着用,这次刚好我上来,就拿着了”
“嗯”,陈凡接过父亲手里捏的发皱的一堆钱,像是小偷接过同伙的脏物般迅速揣到兜里,生怕别人看见。
“那个”,父亲有些意外儿子的反应,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你们班主任现在有空吗?我找一下他”
“下午才有空,人家现在正在休息呢”,陈凡有些生气,父亲怎么能这样打扰别人休息呢。
“噢,那我们出去转转吧,看看你们学校”
陈凡那天下午带着父亲走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那个时候陈凡认定自己的人生毁了。青春期的少年偏执而敏感。陈凡偏执地认定自己的人生完了,就从父亲让他颜面无存开始。
第二节课刚开课陈凡便被班主任叫走了。父亲正站在走廊里微笑着看陈凡。
“送送你父亲吧,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了”
陈凡明白,父亲肯定还有其他的事要办。从小到大,每次家长会父亲都会买东西,这次也不例外。
父亲极少来县城,对县城的路并不熟悉,这次来县城是要买化肥的,父亲说乡里卖的化肥质量差价格高,城里的化肥好,城里的化肥是天水的,天水的化肥是近处最好的,价格也便宜。陈凡听得烦了,便顶了句:“要是老师不叫你你就不买化肥了?”
父亲剩下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眼前个头快赶上自己的儿子的背影,看着儿子身上穿的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半袖,父亲自责的低下了脑袋,从兜里抽出一根卷烟,巴塔巴塔的抽着烟。
陈凡陪父亲买完化肥,又送父亲到了汽车站。买票的时候,父亲和驾驶员吵了起来,父亲说运费总共五块钱就可以了,驾驶员坚持一袋化肥五块。陈凡到现在也记得清楚,父亲那次买了四袋化肥。最后达成共识,父亲赔着笑脸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给了驾驶员。
陈凡被吵的心烦,见父亲终于掏了钱,才生气的开口:“二十块钱,给他就行了,吵这么久干嘛?”
驾驶员听了陈凡的话,也立马接了话道:“是啊,老哥,你看你儿子多懂事”
父亲的脸色便一阵黑一阵红的,但父亲没有即时发作,他拉着陈凡到了偏僻的角落才数落儿子,他怕大庭广众之下会伤了儿子的自尊。
“你以为二十块钱很少吗?那是农民一分钱一分钱从地里刨出来的,你也是农民,你不能忘本”,父亲愤怒的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呵斥陈凡,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是农民的儿子,一辈子都是,我知道我改不了”,陈凡也愤怒的回击父亲,将自己一下午的委屈都吐露出来,说着说着便哭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是你生的,你是农民,我不就是农民吗?”
啪!
陈凡不可思议的捂住了脸颊,火辣辣的疼从脸上直穿到心里,陈凡哭的更厉害了,他不敢相信父亲会打自己。
“你要是看不惯我,那我去死好了”,陈凡咆哮着,眼泪如决堤一般流淌下来,青春期的叛逆让他接受了自己的悲惨命运,但他又有着反抗命运的决心,如果命运注定无法更改,那死亡就是对命运最大的嘲弄,陈凡当时便这样想。
啪!
另一侧脸颊也传来火辣辣的疼,陈凡先是两手捂住脸哭着,随后又放下双手,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看着父亲。
父亲干张着嘴看着愤怒的儿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一刻,父亲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无所不能,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助,他无力地低下头,第一次从心底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明白,一切的根源是贫穷,但农民生在土里,便注定了一生为生活奔波,他也不例外,送儿子读书正是想让儿子以后摆脱农民的身份,但他此刻才觉出儿子背负太多了。
陈凡看着父亲深埋在胸口的头颅,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为时已晚,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父亲此时的状态,学校里父亲的一举一动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直到那一刻,陈凡才意识到父亲并没有考虑那么多,父亲只是单纯的想念自己的儿子了,试问世界上哪个父亲会在见自己儿子时考虑穿什么呢?何况是这样淳朴善良的农民父亲。
陈凡愧疚的低下了高扬的头颅,“对不起,父亲,我错了,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没事的,那我就先走了,你也回学校吧”,父亲失落的转身上了班车。
陈凡看着父亲的背影随着车上的人影一同消失在车里,看着班车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父亲。
后来,随着陈凡年纪的增长,和父亲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但两人都刻意回避着有关农民的话题。曾经的那段对话,成了两个人心中的刺,每当有人试图挑出时,便会痛彻心扉。
陈凡始终觉得只有真正的正视自己的身份,才能真正化解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误会,这是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的,父亲老了,陈凡不想再等了。
自从和父亲吵完后陈凡便一心扑在了学习上,成绩很自然的到了班级前列,高考顺利考入了一所重点大学,村里人都说老陈家有福,农民的老子,大学生儿子。陈凡讨厌这样的话,但他也无可奈何。
大学毕业后陈凡在一个二线城市找了份不错的工作,那时候陈凡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与父亲聊的最多的便是明年父亲就不用再打工了,以及多久就接父母到城里住,父亲总是默默地听着陈凡的理想。
父亲今年才没有打工的,陈凡也是今年才回家的。没有人料到陈凡会回家。
陈凡在城市工作了五年,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成为一个小公司的领导了,陈凡也如愿成为了公司的高层。期间公司来了很多人,也走了一些。陈凡选择留下,他愿意相信自己是竹子,会在沉淀地底足够的时间后迅速而猛烈的生长,直到长成一颗参天大树,枝叶繁茂的足够为整个家庭遮风挡雨。
但人生都是一样的套路,旧的生活还没有习惯,新的挑战便来了。
陈凡谈了个女朋友。他工作了三年才找的女朋友,彼时家里人已经催婚催了三年了,陈凡一直用没钱安顿家里人做借口,慢慢随着年龄的增长,家里人更急了,回家过年也从谈理想规划变成了催婚和介绍对象。也正是在那个时候,陈凡真正觉得父亲老了。
当父亲对陈凡的期望终于由实现他的理想变为娶妻生子时,父亲便老了。陈凡明白,父亲的心愿永远很单纯,他从没有觉得农民有什么不好,事实上他从心底希望陈凡实现买车买房的愿望,但他也从心底害怕搬到城市里住。他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没有土地可种的农民不是农民,农民人最珍惜粮食,父亲看不惯城里人浪费。陈凡无数次听到父亲讲农民,讲土豆,讲牛粪和羊粪是最好的肥料,讲农具是最应该小心翼翼使用和放置的。
父亲很重视土地,这是陈凡最后得出的结论,那时他还安慰自己,即便不能到城里养老,也可以接父母都城里玩一段时间,毕竟他们都还年轻,但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想法也慢慢改变了。
父亲说的话越来越少了,仅有的几句话也从土地变成了结婚,陈凡永远忘不了父亲在年夜饭上对自己说的话。
父亲抽着手里的旱烟,语重心长的对着陈凡说道:“凡儿,你年纪不小了,我想着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找个媳妇结婚,你书也读成了,工作也稳定了,我和你妈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婚姻问题了”
陈凡有些无奈的开口,“父亲,我还没能带你们去城里住呢”
“没关系,找了媳妇儿再接我们也可以”,母亲抢着话说道。
“找了媳妇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这是事实,陈凡很清楚结婚后的生活。
“反正我们也住不惯,你就别犟了”
翻年陈凡便找了个女朋友,带着女朋友过的那个年,是陈凡记忆中父母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母亲拉着女朋友的手问东问西,父亲也少有的亲自下厨,看着父亲端上来的满桌子菜,陈凡鼻子酸酸的,但他忍住了眼泪。
女生很贤惠,也是陈凡喜欢的类型,但不知为何,陈凡就是没办法让自己死心塌地的结婚,他始终放不下父母,尤其在看到父母花白的头发时,更觉揪心。
大约在陈凡离职前三个月的时候,女子提出要和陈凡结婚,彼时陈凡也渐渐被父母说服,一切似乎都开始进入正轨,但意外最喜欢的就是让人猝不及防。那时两人的婚礼已经准备妥当,站在民政局门口,女子突然拉住陈凡的手,开始啜泣。陈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陈凡有些愣住,他连忙拉住女子的手问她。
女子红着脸扭捏了半天才开口:“我是农村的,这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在结婚的时候把我父母也接到城市里住,你知道的,他们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我想……”
“让他们享受好生活?”,陈凡高兴的看着女子。
“是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凡和女子分手了,谁都不知道原因,女子哭着找陈凡一回,两个人便会为了女方父母的安置问题吵一回。女子到分开也没有松口,陈凡也没有妥协。
“多好的女娃儿”,母亲叹着气。
“以后找一个更好的”,陈凡丝毫没有因为父亲的生气而难过,相反,他正为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而开心。
“你看把你爸都气成什么样了”
“父亲不会生气的,他就是不好意思说”,陈凡看着母亲,轻松的笑着,“以后,我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农民了”
“诶!”,母亲叹口气。
陈凡站在院子中,父亲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决定好了?”,父亲声音很冷。
“嗯,决定好了”,陈凡高兴的回答父亲,他觉得自己那时的笑容才是最真实最好看的。
“那明天和我一起去拉牛粪吧”
“嗯”,陈凡重重的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