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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46号吴香

戛然而止的列车 五七零八 1983 2024-11-12 16:44

  可能会死在这了。吴香被这个念头击中,半天回不过神,她不是怕,只是感觉突然,她刚刚要重新活,刚刚要好好开始,机会却要没了,这一辈子就这样,她意犹未尽,像拼命寻找追赶的一颗糖,终于在眼前,手正要伸出去,糖没了。她侧身趴向窗玻璃,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脸,那张脸渐渐变成他的脸,她有很多话要问。她闭眼想了想,想那个最想问的问题,但又觉得这问题完全不用问。

  当年那场活动结束后,刘墨有过很多娶妻成家的机会。虽然只有那间老屋,年岁也不小了,但他长得好,眉目眼鼻的不但没被那场活动弄坏,反而变得很有力,线条分明,村里的女人蹲在沟边洗衣服时谈论他,说他像某个电影主角,穷是穷,每日对着那张脸那身段倒也不闷,女人们放肆地大笑起来,吴香竟有些生气。长得还顺眼的姑娘不肯进那间老屋,长相稍差点的还是很看得上他的,但刘墨从不点头。人家以为他计较长相,便劝他买。有段时间,四乡八寨很兴买女人,从极穷苦的地方买,不算贵,年岁不大,长相也可以,只是要防逃跑,防人贩子骗钱。刘墨也不出声,有人以为是钱的问题,好心要帮着凑,那么多年,刘墨的人品村里人信得过,借给他的钱肯定会还,照他那样勤手勤快,终究能还上。刘墨感谢人家,但摇头拒绝了。

  看刘墨每天锄头柄吊一个水壶独来独往,村里有很多酸话了,大体是刘墨终究是不一样的出身,这么多年还磨不掉本性,以为自个还是大少爷,挑三挑四。

  一年又一年,刘墨和那间老屋的年岁一起增加,除了脑子有问题,腿脚长不周全的,谁还愿意进那间老屋。那段时间,再没人给他提亲,他自己和村里人似乎慢慢认同了他那种日子。

  刘墨只是干活,从早到晚地干,种蕃薯种冬瓜种青橄榄,来往于田里和镇子之间,虽然他的衣服还是旧着,屋子还是破烂着,但村里人知道他手头肯定有点积蓄了,他们看着他的蕃薯冬瓜青橄榄在镇上卖个干干净净,有人试着跟他借钱,居然很容易借到了。

  再后来,刘墨承包了那几座没人要的小山,种满龙眼荔枝青梅,还在山脚承包了鱼塘,没人知道他怎么顾过来的,只知道他吃住经常在山上的小屋里。果子收获的季节,他居然有本事请村里空闲的老人帮忙摘果,逐日发工资。能做到这样,有人说是因为他勤手勤脚,有人说是他懂得看书,看村里很多人看不懂的书,有人提起他的出身,确实有些不一样,有点祖传的脑子。吴香觉得他们都没说对,那是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他心里有股劲,但吴香不去深想这股劲是什么,一想就胸口就发紧,无安无落。

  刘墨的确有钱了,村子重修小学时,他捐出大得让人吃惊的一笔。可等修祠堂时,老人们找到他,他却一份钱也不肯拿出来。村里人觉得他怪,但也不太在意,有钱人古怪一些是难免的,对他,村里人变得宽容。有人去他那间老屋走动了,老屋让人吃惊,外墙破破烂烂,屋里却干净得不像话,竟然还挂着字画,进城打工的人说城里人的套房才挂那种东西,又贵又没用,更让村里人忘不掉的是桌上还摆着陶瓷花瓶,插了田头路边的野花,插得象模象样的,配了树枝竹叶,村里人不明白把这些东西带回家供起来是什么意思。那段时间,吴香总忍不住想象他屋里那瓶野花,记得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他,他顿了一下,伸手在筐里掏了一阵,掏出一束野花,朝她伸过来,她吓呆了,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他的手猛地缩里去,将花塞回筐里,转身急急走了。以后长长的岁月里,吴香无数次假设自己接过那束野花的情景。

  这时,又有人向刘墨提起亲事了,他仍是摇头,但好事者总是有,特别是刘墨有了钱后,热心人变得更多,他们认定是介绍的女孩还长得不够好,虽然刘墨年岁大了,但人有了钱,心气高点是正常的。长得好的女孩不好找,有人跟刘墨提议,该换掉旧屋了,村里已有人搬进新村子,他们教刘墨在新村子建小楼,这小楼会为他召来凤凰的。刘墨只是笑笑,说老屋住习惯了。

  开始有风言风语了,说刘墨不娶亲其实是身子有问题,大问题。于是,村里人的想象纷杂起来,有说是天生的,有说是干活太多累坏的,但多数人倾向于当年那场活动中被折磨坏这个说话。个别冒失的忍不住好奇,向刘墨本人七拐八弯地问,刘墨表情很淡,语气很淡,话很客气,说觉着这样的生活挺好。村里人背后说,不愧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什么风都吹不动了。

  在这些纷纷扬扬的言语里,吴香无法理清情绪,她对自己说,刘墨是该成家的,她希望他身边有个人,好好过日子。但每次听说别人给他提亲不成,她胸口就莫名地一松,对自己说,这个不是合适的,他还得再找。和邻里一次闲谈中,有人又扯到刘墨的婚事,她竟随口应:“他这样过日子挺好的,顺心顺意,做什么一定要找个人。”她被自己心灵暗角的声音吓住了。

  “他一辈子没结婚,连相亲都没去。”吴香冲窗玻璃里的自己说,她突然发现寻找的那颗糖其实一直在手心,她攥得那么紧,藏得那么深,自己也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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