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蔓延在车厢内那个绝望的消息，林顺富愣了一会，随即笑起来，笑得很怪异，嘴巴两边的皮肉拉了拉，眉眼没动，他突然起身，走到车厢中间，伸展双手，高声说：“好，很好。”有人奇怪地看了他几眼，随即掉开目光，自那个“消息”传开后，似乎不管什么都引不起注意了。

　　连喊几句后，林顺富慢慢走回座位，涌起怪异的庆幸，竟会有这么多人陪他走，这是自己戏剧的结局么？这样的结局倒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

　　林顺富喜欢看戏，主要是家乡的潮剧，很小的时候就看，逢年过节，乡里戏台搭起来，小小的戏台上，几个戏子能演出整个人世。潮剧容易看，好人坏人清清楚楚，小时候林顺富看着戏，听周围的大人大骂奸人坏人，为好人喝采或抹泪。长大后，林顺富看戏总暗捏了拳头，为好人鼓劲，也想为好人出气。戏里，好人总是一路磕绊，磨难受尽，但林顺富很放心，心里有底，知道不管怎样，终究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老天总是有眼的，积德的终得福报，守贫受苦的终会出头，受冤的终会得伸，被害的大仇总会能报，有情人终成眷属，做恶的逃不过恶果，奸人不会有好下场，有罪的定要偿还……戏完那一刻终能心满意足，若有好人未得好果，恶人未得恶果，那戏终究看不得，观众是不放过的，掀了戏台也是有可能的。后来有了电视，但林顺富不太喜欢看电视剧，因为很多戏结局不好，他想，那样的人世，还活个什么劲，看那样的电视剧，自找不自在。

　　自医生向他宣布那个时间后，林顺富就一直想，自己大半辈子算一部什么样的戏，正好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他真想看看老天的眼到底在哪，老天一定忘了他这么个人。起了这样的念头后，林顺富心里就有了怨气，怨气愈积愈厚，慢慢变成了凶气。

　　在怨气变成凶气之前，林顺富还是不甘心，不相信，他去隔乡找了瞎眼洪，瞎眼洪能知过去未来，他想确认一下未来，是不是如医生所说，自己只剩短短几个月。

　　林顺富惴惴地念了生辰八字，攥紧两只手，等瞎眼洪的判决。瞎眼洪伸出一只手，几个手指飞快地捏着，林顺富盯紧那只手，好一会，手指停止弯动，瞎眼洪仍沉吟不止。“怎样？”林顺富问，嗓门干燥。瞎眼洪晃了晃头，说了林顺富有几个女儿，几个儿子，家里哪一年修了屋顶，甚至提到儿子去年大病得治，但目前家里欠债不少。这些都对，林顺富有点不耐烦，他想听的是未来，但瞎眼洪对过去的算得这么准让他稍安慰，想必他算的未来也会是准的。但瞎眼洪迟迟不说未来，林顺富终于忍不住，问：“以后怎样？”

　　瞎眼洪又沉吟半晌，说：“不太好……”

　　“怎样不好？”林顺富追问。

　　“以后的事没法说死，事在人为，看你怎么走了。”瞎眼洪说。那一刻，林顺富差点开口骂瞎眼洪，但站了一会后，他坐下去，琢磨起来，看你怎么走了？也就是说，后面的路由他自己挑么？不一样的走法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么？他慢慢走出瞎眼洪的屋子，慢慢理着杂乱的脑子。

　　既然由他自己选，他想要什么样的路？当然是他本来安排好的那条道，陪儿子走下去，一块踏出条敞敞的路子。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检查单，医生说得清清楚楚，不到半年，而且白纸黑字，他自动放弃了这条道。其它的还有什么？不知道，但他知道最重要的是儿子好起来，家里的债还掉，儿子一身轻松地重新上路，当然，有点底子更好……林顺富在路边蹲下，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用心想起法子。

　　儿子！没错，这是他要选的路，重点是儿子，走之前给他再铺几块砖，垫一垫脚。现在，老天连这路也堵了吗？他捶着玻璃窗大喊：“开车啊，快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