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得越久，林铭英越犹疑，见面还等刘齐良开口么？让他就陈丽娜和她儿子事解释一下吗？明摆着的事，有什么好解释的。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了么？林铭英额头顶在膝盖上，顶得头发晕，脖子发酸发软，她抬脸望向窗外，窗外是夜，林铭英一下子跌入某些夜晚中。

　　那些夜也是黑，黑到人肩并着肩看不到对方的脸面，但当时林铭英认定那黑是发亮的，她希望那段黑再长一点，甚至起了个像电影里的念头，就是没有尽头也没关系，刘齐良的声音稳稳引着她，她听得出他声音里含了喜意，知道他的嘴角有一抹斯文的笑意。

　　刘齐良和林铭英新婚不久，刘齐良在家里干农活，林铭英在镇上一家大型服装厂工作，她手艺很好，是车间的技术师傅，有着令全村人艳羡的工资，但也有着超量的工作，每天忙到很晚，夏天还好些，冬天日短，从镇上回家时天已经全黑了。从镇上回家得经过长长一段堤岸，堤岸两边都是竹子，竹子又高又密，两边的竹梢在堤岸上头交叉起来，将堤岸圈盖成一条小道，就算月最圆的夜里，小道也纯黑到底，这条小道有不少传闻，关于坏人骚扰的，关于神神鬼鬼的，天一黑，单人走着便心惊。冬天时，刘齐良总要去镇上接林铭英，陪她走过这段堤岸。

　　日头稍偏西，刘齐良就放下田里的农活，往镇上走去，提一壶水，有时袋里捂一个烤红薯，有时捂两把烤花生，最好的时候会有一个熟鸡蛋。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还是林铭英的嫁妆，林铭英每天骑着去上班。走到镇上，天差不多黑了，刘齐良立在服装厂大门外路对面，不用多久，林铭英下班了，推着车走到他面前，刘齐良把水壶和身上带的东西给林铭英，接过自行车。

　　刘齐良骑车，林铭英侧身坐于车架，慢慢吃着烤红薯或掰着烤花生，听刘齐良讲田里的稻子、番薯、青菜，她则讲讲服装厂里的趣闻和情况。刘齐良车骑得很慢，有一种悠闲感，林铭英很想哼哼歌，但总不好意思。她建议刘齐良唱，刘齐良稍推脱几句，唱起来。刘齐良嗓子好，人长得斯文，声音却很有男人味道，喜欢唱俄罗斯民歌，像展阔的流水，林铭英仰脸闭眼地听，那种时候，她极想抱住刘齐良的腰，可不知怎么的，竟不好意思。

　　林铭英相信，这些黑夜支撑了后面岁月中的无数夜晚。但足够么？知道刘齐良有了女人后，林铭英问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答案几乎都不同，直至看到那张照片那封信，她终于清醒，那些夜晚是远去了，早就被放弃掉，她只是骗自己。

　　林铭英从公公婆婆的房间搜出那些信，有厚厚一大叠，寄到外村的小卖部，公婆暗中拿回来。看见那张小男孩子的照片，她忘了防公公婆婆回家，或者那时已经想撕开面皮了，她坐在地上，一封一封拆信，抖着手，残酷地逼自己看那些信。公公婆婆对她隐着刘齐良和那女人的事，已经多久了啊，刘齐良和姓陈的女人去办结婚证，刘齐良抱了儿子，刘齐良和那女人买房子了……林铭英看一段歇一歇，像赶长途的人。

　　某个过年，刘齐良让公公婆婆到城里过年，他在信里说，陈丽娜的父母想出去看看他们的房子，顺便在外边过年，让公公婆婆也出去，也看看他们的房子，他甚至教公公婆婆怎么对林铭英理由，让她不至于跟出去。刘齐良说他没办法，说林铭英若一起出去，那个家就完了。林铭英想起来了，几年前临近春节，公公婆婆突然提到想进城看看，提得模模糊糊，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打消了主意。

　　林铭英想起更多的东西，一年春节，刘齐良大年三十才赶到家，第二天一大早，林铭英和他带了女儿，准备回娘家，汽车开到大路，他接了一个电话，为接那电话，他停下车，将手机扣在耳朵上，走下车去说话。接过电话回来，他说他得进城，现在就走，林铭英几乎无法反应：“不去看看我爸妈？”刘齐良说他会打电话问候岳父岳母，说完匆匆将车开回村口，和公公婆婆低低说了几句，冲林铭英和女儿挥挥手，开了车绝尘而去。林铭英感觉脸上被拍了几巴掌。

　　林铭英捂住脸，脸颊再次像当时一样烫起来。

　　林铭英将信重新收进盒子，撑着桌沿站起，浑身虚脱一般。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一间屋一间屋地走，女儿去上学了，到处空荡荡的，她突然害怕起来，这就是她的家吗？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家，她的世界瞬间倒塌，所有的仪式和认可变得可笑，所有坚守失去意义。

　　林铭英开始努力寻找陈丽娜的娘家，一个多月后找到了，她直接上门。陈丽娜回来后，林铭英打电话给刘齐良：“那些信我都看到了，你回来，该了结了。”她记不清刘齐良怎么推托、说情、巧语的，结果是他不回家，倒让林铭英出去，和陈丽娜一起。现在，林铭英后悔自己竟会答应，刘齐良给林铭英和陈丽娜买火车票，竟是连号。

　　林铭英抬起脸，看了看陈丽娜，忍不住在她身上寻找某个部位，她弄得很清楚，哪里是要害的。林铭英又发抖了，她明白自己为什么答应刘齐良出去，那件事不能发生在公公婆婆面前，他们隐瞒了太多东西，但她在他们身上花了多少心力，更不能在女儿面前发生。林铭英起身，在车厢内走来走去，想起女儿让她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