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顺富多数时间头脑清醒地合着眼睛，或望向窗外，努力将精力集中在某座山上。出门前几天一次吵架蓄下的气仍很旺，这是他满意的。那次架是和一个医生吵的，主要是他在吵，医生不怎么出声，只是稍退开几步，偶尔说一两句话，语调平缓，他越这样，林顺富声音越大，边喊边跳着脚，要跳到医生面前。之前，林顺富一直蹲在医院走廊，抱着头，终于听见名字时，扑进那个白得晃眼的房间。

　　一年前，同样在这家医院，林顺富扯着一个医生的大褂，恳求医院留下儿子，医生挣开了，他又扯住一个护士，弄得年轻的护士尖声大叫，反将林顺富吓了一跳，摆着手声明没恶意，但很快展开双手拦住医生和护士，要他们转身看看儿子。

　　儿子倒在床上，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林顺富开始压着声音恳求，不知觉间声音大起来，儿子无力地举着一只手，无力地晃来晃去，不知想帮助父亲还是想制止父亲。

　　前天收到交费通知时，林顺富根本不敢相信，儿子在医院住了还不到十天，他几年的积蓄交进去了，四处奔波借来的一大笔钱也交进去了，他听见一只大嘴沙沙啦啦嚼着他的钱，渣都不剩。他找了护士，找了医生，找了收费的人员，努力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相信是医院里那个什么电脑或数钱的机器出错了。他的女人趴在儿子床头，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在胸口一抽一抽地闷响。

　　后来，一个护士也许看不下去了，找来纸笔，很仔细地算给林顺富听，儿子是急救，麻醉、手术、检查、输血、医药、住院、吸氧……都要钱，且都不是小钱，林顺富听得脑门发胀，摇摇晃晃走回病房，像他的女人一样，一头扑在床沿。

　　半天后，林顺富跳起来，仍去找医生，又是恳求，恳求先给儿子开药，先让儿子住院，他会去找钱，去借，去打工。医院的规定，费用未入帐，药便得停，林顺富不相信规定，所有的规定都是人定的，他从拿药的小窗口看过药房，那么多药，一柜柜装得满满的，还有，医院那么多楼，都又高又大，一层有那么多病房，每个病房里几张病床，就不能先给儿子一点药，先让儿子躺一躺么，这可是救命。

　　医生解释说，他儿子危险期已过，接下来是休养期，回家休养也可以的，只是医院没再开补养药，身体会比较弱，自己慢慢调理就是。林顺富不相信，他只是恳求，说他会找钱的。林顺富又求了些亲戚，两个嫁出的女儿也去向别人伸手，借下的钱刚够补上儿子近几天欠下的住院费、检查费、医药费。

　　医院停药了。停了药，儿子在医院躺着没有用，还白花住院费，林顺富和女人扶着儿子离开医院时，觉得医院抛弃了儿子，那时，他是积着气的。

　　一年后再走进医院，他两腿发软，但他认为这次不一样，蹲在走廊时，他暗暗骂自己小题大作，一点破事跑什么医院，所以，医生给的结果完全在他愿意想象的范围之外，医生还没说完，他就骂起来。不单骂医生，还想骂所有的人。他立在走廊大喊：“命有那样值钱吗？我这条命用去大半了，还两手空空！没有，什么也没有。”

　　在医院闹了一阵后，林顺富回家了。踏入家门那一刻，他的表情就正常了。女人迎过来，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女人看出他精神不好，面色也不好，硬要他去看看医生。林顺富狠瞪女人一眼，骂女人咒他，说村里找不出身子比他壮的。但有一次，他在割草时晕倒在山上，终于上心起来，对女人说：“过两天去镇上买东西，顺便找老药童王奕涛弄两包中药，肚子不舒服，肯定是上火。”到了镇上，林顺富不知怎么的，跳上去县城的汽车，直接去了县医院，他感觉很不对头。

　　现在，林顺富冲女人哧地一声：“我能有事？药都不用拿，改天煮点蛇舌草水喝喝。”他和往常一样大声说话，努力吃得很多，走路比平时快，他跟女人谈以后的事，谈得很长，女人不用心听，说跟她谈这些做什么，到时林顺富拿主意，她跟着干就是，从来就是这样，她听林顺富的，只管干活顾家。

　　“你没脑子么？”林顺富拍了桌子，“什么都要我拿主意，没有我日子就不晓得走下去了？”那时候起，林顺富就开始操心，脑里突然有了那么点念头，那念头成型时，他精心打算起来。

　　想起那个念头，林顺富又将手伸进包，捏住那张纸，终没抽出，他合上包，紧紧抱住。对座那个孩子玩着一张广告纸，把广告纸撕裂了，孩子被纸裂开的声音逗得大笑起来，边笑边撕得更欢，每次撕纸的声音都惹得孩子一阵大笑，笑声珠子般在空中滚转流动。林顺富咧了咧嘴，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闭上嘴，他害怕自己笑，笑会让他软弱。他暗暗咒骂起无法开动的火车，咬着两腮，绷紧腰背，怕蓄着的气会漏去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