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佳和黄楷翻着那本漫画，中间有一叠纸空白着，陈佳佳把那些空白的纸翻得哗哗响，笑对黄楷说：“这一部分精不精彩，看你的表现了。”

　　这是黄楷自己的原话，他跟陈佳佳描述日子的安排时说过：“这一段日子精不精彩，就看我的表现吧。”黄楷所说的这段日子，在他们婚后和生孩子的间隙，打算空出几年时间，先好好工作两年，攒下钱，再用两年时间到各处走走，国内国外，山上水边，大城小镇，黄楷边走边寻找设计灵感，陈佳佳边走边画漫画，他们笑着说到时去取经，看能不能取得真经，修成正果。他们已经开始设计将要走的路线图，这张图将会在工作的两年中不断修改、完善，那将会是一次浪漫之旅，丰实之旅，省钱之旅，为了这次行走，他们还制定了近两年的健身计划、训练计划，边工作边进行。

　　关于两人的出行计划，不是黄楷异想天开，在他们读初中时，就有这个习惯了，当然，那时还算不上旅行，但对于两个初中生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冒险。那时一到周末，黄楷就骑着自行车，来到陈佳佳家屋后吹口哨，听见口哨声，陈佳佳会想方设法出门。

　　他们窜遍四乡八寨，田间树林，乡道村巷，湖边河堤，无所不到，甚到过县城那样遥远的地方。他们走过没人走的山脚林边等角落，发现了很多又美又安静的去处，他们带上花生饼干角瓜子热水，带上课本，在那些安静的角落闲逛、复习。陈佳佳说，在那样的地方复习，记得快极了。她喜欢对着山对着水大声朗诵课文，黄楷则仰躺着，夸张地假装听得无法忍受，陈佳佳却自我陶醉，说这样朗读，课文变得令人喜欢了。最好的是附近有水，水性很好的黄楷便能捉来鱼，就地砌起泥炉烤鱼，当然，有时也会偷扒几个蕃薯，偷折几根甘蔗，若运气不好被发现，黄楷就把车骑得飞快，陈佳佳双手紧紧扯住他的上衣，一路喊叫，背后粘着一串痛骂。

　　陈佳佳仍翻着那些白纸，冲黄楷笑，等待他照平日那样回答：“你就等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但黄楷没说，甚至没笑，看着那些白纸有些发呆。

　　“我们来想象吧，想什么就有什么。”陈佳佳拿起笔画，“先来一个古堡，那种有很多故事的，有过很多美艳女人，每个女人都有一段美艳的故事，故事都有一个让女人窒息的男主人翁。”陈佳佳刷刷画着，“古堡当然在山上，山脚当然有湖，湖边当然有树林，湖上当然有小木船，我们充当男主人翁和女主人翁，划船到落叶飘飞的地方。”

　　陈佳佳翻到下一页：“一座神秘的山是必要的，那座山上刚好有个天然的的大石洞，刚好让我们找到，在洞里生起一堆火，烤点肉，烤点花生，最好能烧锅热水，泡一盆方便面，天那么冷，外面又下雨了，我们抱着碗，哈着气吃面，穿上所有衣服，靠近火堆相拥而眠，像你说的，有一种孤苦伶仃的甜蜜。”

　　黄楷一直没出声，陈佳佳看了看他，说：“是不是太电视剧了，来点烟火来点现实些的吧。”说着，她又要翻本子。

　　陈楷捉住陈佳佳的手腕，喃喃说：“真走不了了？我们刚要开始。”他的手潮湿而冰凉，陈佳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能这样。”黄楷突然扬高声音，啪地合上陈佳佳的本子，站起身拿货架上的行李袋。

　　黄楷找出防水的外套，穿上，戴好鸭舌帽，又绷紧了鞋带，对陈佳佳说：“不能在这坐等，我先去探探路。”

　　“别去，那么多人出去了，很多人回来了，都说外面走不得，没有回来的谁知道怎么样了。”陈佳佳揪紧黄楷的胳膊。

　　“我有分寸。”黄楷说，“火车总是这样停着，怕高架桥耐不了多久，就算高架桥够牢靠，雨这么下，桥两边的山都软了，要是桥头也软了……”黄楷断了话，咽了口唾沫。

　　“别扔下我。”陈佳佳声音梗住了。

　　黄楷拍拍她的手背：“想哪去了，我是去探路，然后回来带你。”

　　“快点回来。”在车门边，陈佳佳扯着黄楷的手不肯放，她无法挥走令人心惊的不祥预感。

　　黄楷努力笑了笑：“能走当然最好，不能走就转回来，我刚才说的是最坏的预计，过几个小时天亮了，总有办法。”

　　他的背影消失得那么彻底，陈佳佳头往车门外探，眼睛被黑色蒙住了。

　　就在陈佳佳脖子酸痛得发僵，感觉时间无穷无尽的时候，黄楷回来了。陈佳佳先接住他的手，那只手抖着，接着看见他发抖的目光，发抖的嘴唇，发抖的身子。陈佳佳吓坏了，从头到脚检查他，不住他询问出了什么事，黄楷不出声，扶着陈佳佳回到座位，喝了几口水后，终于开口：“根本没法走，佳佳，你不能去走那样的路。”

　　黄楷的颤抖一直没止住，除了喝水吞水，他没再发出任何声音。陈佳佳抱住他，像安慰孩子：“我在呢，怕什么。”黄楷半歪在她怀里，闭上眼，很长时间后，颤抖才慢慢止住，他一动不动，也许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