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农忙时节后,生活的节奏一下子乱了套。大人们忙碌田里的要紧事,往往无暇顾及家务。孩子们需要承担家庭成员的责任,参与力所能及的劳作,除了烧饭喂猪等日常琐事,时常还需下地帮衬。张振安不喜欢时光仿佛被加速、被压缩的紧灼感,不喜欢枯燥繁苦、身体皮肤蒙受煎熬的忙活,但他不承认与懒惰怯懦有关联,而是碍于濡热的天气,自己难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仅此而已。他讨厌弥漫在空气当中、烫心煮肺的闷热劲头,讨厌白花花的恶毒的太阳及似无边际的田地,在这样的氛围下挥洒汗水,他感到自己就像因失水而枯萎的花儿,完全丢到了鲜活的生命力。
时间到了周末,家里农活忙不过来,特意请大姑回来搭手。张振安负责买菜做饭,全由他一个人做主。大人们在烈日下的田里忙碌一个上午,回家吃过中饭,稍作休息,便要重返地头。妈妈要求儿子收拾碗筷后赶去地里帮衬。他磨磨蹭蹭地洗刷完锅碗,爸爸拖着装满平板车的收成回来,命令儿子打上凉水,立刻携往地头。他遵令照办,提起水瓶,跑在平板车的前头。初来乍到时,他凭着一腔劲气,主动要求割麦。在炎炎太阳的蒸烤下,他只坚持割下两行麦,便觉腰酸背痛,心悸气短,喝了几趟水也不顶用。得到允许后,他扔下镰刀,帮爸爸运麦子。他将割下的麦秆抱至平板车边上,交由爸爸铺装上车。待到平板车堆得高高满满的,爸爸便用尼龙绳捆结扎牢靠,发车上路。爸爸在前头拉车,儿子则负责在后助送。这是个可以偷闲的美差。在大多情况下,他游手事外,或拾起麦秆充当刀剑,四下抽劈,或伸手探捉停在道旁芦苇茎叶上的蜻蜓。这几乎不会成功,他却乐此不疲。到了上坡的紧要时候,在爸爸的吆喝声中,他才需使出全力,帮忙推上一把。如此来回两趟,他被爸爸解除了职位,领到了另一份新差事。新工作被下达任务指标。新工作是拾麦子。他挎起荆条篮子,沿自家的运麦的路线,寻捡遗落的麦子,摘下穗头便可。有时,他会偏往其它道路,尝试额外的收获。等到将及傍晚,他回到家里,只觉身软腿重,迫切地想要躺下来。然而,父母与大姑还在田里,他得着手准备全家人的晚饭。
地里麦子割运回家以后,接下来的工序是打场脱粒。先将一叉叉穗子鼓满的麦秆在大场上展铺平整,像一大块蓬松可口的大饼。爸爸借来邻居家的拖拉机,扣上自家的石磙碾,驾驶车辆牵引石磙碾,在大场上反复滚压。张振安羡慕爸爸驾驶拖拉机来回驰骋的模样,期盼自己某天也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不过,仅仅一面碾脱是不够的,还需将秸秆翻弄过来,如法再轧上一回。如此,才算首功告成。这个时候,大场是上像铺就着一张平整紧实的灰色毡毯。小伙伴们欢乐地奔跑前来,扑倒在柔软的草面上,翻滚嬉闹,满鼻都是麦秆压碎后的腥闷味道。要是逗留太久的话,脑袋会晕乎乎的。大人们操起铁叉,将麦秆抖动掀开,移往场边,堆成草垛。有空闲的邻居会来帮忙。邻里的友好协作是相互的。起草过后,大场上留下的全是混合杂质的麦粒。即便天色已晚,大人们也挑亮了灯泡,将麦粒扫堆成丘,盖上塑料,以防夜露。待到天气晴好,风力适佳,便可以进行扬场的工作。用木锹将麦粒铲起,对风扬撒,麦粒与杂质两两分开。需要重复两到三次,杂质才会清除干净。留下来的褐黄精华乃是真正意义上的收成。最后的一步便是曝晒。等到麦粒足够干燥,可以装袋囤积,或选择直接贩卖。
田里的麦子收妥以后,闲置已久的抽水站重新发动,将大河沟的水抽调上来,分流进四通八达的灌溉水渠,引淌至翻垦过的田间地头。
这天一大早,自家地头迟迟放不上水,爸爸妈妈都上大姑家拔秧苗去了。张振安一个人在家吃完午饭,悠闲无事,往隔壁庄找朋友玩耍。朋友俩见面后稍一合计,偕出门来,毫不费力地纠集了一群小伙伴。天气虽然炎热,但众人情绪高昂。有个小伙伴提议上大堆弄好吃的,得到了会心一笑后的群声响应。一行人翻过大石桥,拐上北向大堆。不到一里路,斜坡上的一圈栅栏出现在众人眼前。那里围着的是一片绿油油的瓜田。偷瓜贼们蹑下河沟,蹲伏前进,贴近栏杆。坡顶小窝棚内斜出一只大黑脚,看瓜的老头正在午寐。众人小心拨弄篱笆枝条,掏出数个豁口,正欲分头往瓜田里钻拱,对岸的玉米地里闪出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众人认识这小女孩,与主人家没什么亲戚关系。她既不叫喊也不离开,只是两眼盯盯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男孩们不大放心,作势弄色,欲唬退对方。女孩却像傻掉了似的,毫无反应。小偷们奈何不得,决定不再管她。捷先者撅着屁股,钻进瓜田,正欲动手盗瓜,小女孩忽然扬声叫嚷:“有人偷西瓜了!”
石子大路路南不远的河岸上有个抽水站,在路口便可以听到水站内传出的轰鸣声。抽水站主体建筑是一栋建在坡坂上的小房子,两壁伸出两条大水泥管子,大约水桶粗细,下抵大河沟,上接供灌溉用的引水渠。从瓜田逃来的小伙伴们晃悠悠地走上前去,靠得越近,响动越大。当众人站定在紧闭的房门前,宏声已是震耳了。少年们贴看满是灰尘的窗户玻璃,拉动紧闭的铁皮房门。房间里无人值守,中间一台造型奇怪的机器正在发动,巨大的声音正是由它发出的。几根粗壮的皮带接连发动机,机轮飞转。人们一齐儿来到水池边上,纷纷趴了下来。抽水站共有两个出水口,其一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好似可以访幽探胜的宝藏洞穴;另一个不停向外喷水,水流粗壮湍急,像是游走的银色巨蟒,跃扎数米下的混凝土水池中,撞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池中水花四下激射,甚至溅到小伙伴们的脸上,满鼻都是浓重的鱼腥味儿。水面上偶尔出现活鱼跃动的身影,也有被打残的碎片,随流浮闪,转眼便不见踪迹。
有个小伙伴提议,上北面的芦苇荡掏鸟窝。张振安想到不久前撞见的恐怖惨事,冲朋友直摇头。他的朋友却毫不在意,安慰他:“安哥别怕啊,哥通天大仙,专门抓老鬼的。”
一行人回到路口,沿大堆向北急步而行。一个女孩子骑车迎面而来,却是个熟人,正是赵茵茵。叶华强双手叉腰,堵住道路。女生刹车停了下来。只见她脸色蒸红,卷着裤脚,小腿上还残留些许污泥,似乎不久前还在田里干活。
“嘿,一起玩玩去啊。”叶华强邀请女生,脸上写着不正经。
女孩受到惊吓似地后退一小步,微微地皱起眉头。她打算绕行而去,而男生左遮右挡,不令如愿。少年们哄笑了起来。
“才才登大姑家拔秧的,现在我要家去。”女孩解释说。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但想摆脱麻烦。
“那不没得事了?掏鸟蛋去啊!”男生却不依不饶。
“我家里有事,还要写作业。”赵茵茵匆匆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请求帮助。
张振安看到了,于是劝道:“别玩了,给她回去啵。”
“你作业都做好了?”女孩的目光迅速地落在他身上。
女生似乎是在说:“我都忙死了,你还有时间玩呢。”这让他很不好意思。“还剩些个。”他不安地挠了挠后脑勺。
一个男人骑车靠近,一边猛按铃铛,一边急声吆喝。小伙伴们见了,纷纷躲让。女孩搬起自行车,避至大堆一边,待大人破开道路,欲随在后面。
叶华强却跳插了进去。“别不合人嘛。”他说。
一个小伙伴好奇地问:“她哪个啊?”
叶华强惊奇地瞪着眼,好像这不是该问的话。“没得眼色东西!我家对象也认不得?”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女孩一下子满脸通红,强行破开轻薄的无礼者,匆匆而去。
看田老头正在巡视西瓜地,见到众人,遥遥戟指,破口大骂,又作探觅状,似在寻找称手的凶器。小伙伴们不敢声张,狂奔里许路,不见有人追上来,这才缓下步子。东侧坡下展开一块广大的田地。正是下秧的时候,所见水茫茫一大片,大人们劳作其间,三四台拖拉机错落远近数处,好似蜗牛在塑料膜上缓缓蠕动。在田地的尽头处,旧大队部与小学校的红砖墙和褐瓦顶在树木的掩映下依稀可辨。忽然,天色微微发暗下来。一带灰色阴影隔开明晃晃的地面,向前方快速掠去。那是移动的云影。小伙伴们乱哄哄地追随片刻,终是赶不上它。
一条狭窄小径附接大堆,下坡延伸而去。坡下有条浅狭的灌溉水沟,沟上横架一座小桥。说是小桥,其实仅是泥土覆盖混凝土水管而已。小桥旁淹有一汪幽深的小水潭,潭水清碧,细流潺潺,几条小鲹子悠然游弋其内。几个小伙伴捷足先登,“扑通扑通”地跳下水去,将小潭挤得满满当当。其它人失去先机,都留在岸上指挥观望。捕手们胡捉乱摸一阵,搅浑了潭水,却是一无所获。等到爬上岸来,几乎每个人腿上或脚面都叮着蚂蟥。失落的人们将怨气撒在这些丑陋的黑色吸血怪身上,将其扯下,摔在地上,犹不解气,用力蹂踏,直到混进泥土,这才甘心作罢。
小伙伴们绕进北面的小村,来到庄后芦苇荡前。这是一片非常阔大的芦苇荡。每年秋末时候,生产队组织人员收割芦苇,往往需要花上数天时间,才能将芦苇荡割理干净。这时,习习凉风搅动荡上数不清的穗子,发出阵阵和缓、如诉如吟的轻响。南面仅有一个入荡口,靠近人家屋后阴凉潮湿的树荫。几棵大榆树枝繁叶茂,树下绿苔遍地,数米外便是通往芦苇荡中心的狭窄水道。小伙伴们在树荫下稍作逗留,脱下鞋子,有的将鞋子用鞋带扣连然后挂在脖子上,没有鞋带的只能将鞋子套在手里。一行人小心趟过泥湿的水岸,鱼贯滑入狭窄的水道。大水荡芦苇高密,遮光蔽日,气温较外面明显要低上一些。浑浊的水面漂浮陈年的枯草烂叶,潮湿的空气充斥腐臭及鱼腥的味道,阵阵阴风从深邃幽暗的通道深处涌出,探险的旅程在刚开始便传来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稍稍令人鼓舞的是,四下里或远或近地传来彼起此伏的鸟鸣声。越靠近芦苇荡中心,走道里的水越深,渐至淹及膝盖。正小心走着,一个芦苇丛凑的阴暗处惊起一只灰色的大鸟。小伙伴们审看过去,发现深处水面上浮着的硕大鸟窝。“有蛋!”一个小伙伴欢喜说。于是,人们兴奋地离开水道,向鸟窝涉水赶去。一个矮瘦的小男孩尤为生猛,蹚在队伍最前方,水面很快便淹没了大腿根部,他也全然不顾。眼见偌大鸟窝悬在那里,近在数米之外,其中隐约可见白色鸟蛋,小孩越发踊跃,不料脚下失稳,“哗啦”一声,竟是倒在水里。在同伴们的嘲笑声中,他却是越发奋勇,扑在水里,凫游过去。捷足者掏出数枚鸟蛋,上举胳膊,恍若抢占滩头的勇士,水淋淋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快乐的神采。
返回原路后,众人沿通道继续向深处挺进。过了片刻,一行人顺利来到芦苇荡中间的小高地。这片小高地面积不大,地形坑洼,杂草丛生,连接三条通向外面的小径,其中一条为旱道。队伍被分成四个小组,约定各计收成。张振安与叶华强分为一组,带着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小孩。叶华强自领先锋,赶在小队前面。不想刚蹚出十来米远,尚未有所发现,他却负痛叫了起来。张振安提心吊胆,贴近探问。朋友抱起左脚查看,原是脚底被什么东西戳破了。被害人伸手在水里摸索一阵,找出肇事的凶手,原是一块破碎的碗片。叶华强骂了晦气,远远地扔掉瓷片,方欲再进,另一个方向却传来令人不安的惊叫。小队成员都觉得不好,只得暂时退回高地。其它小队陆续返回。有异状的两人小队最后抵达。其中一个面有不平之色,另一个却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受惊小伙伴表示撞见了邪门,他的同伴却认为完全是大惊小怪。受惊小伙伴绘声绘色地描述说,两条怪蛇连在一起,还在水上翻滚游走。有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有的则不以为然,声称也曾见过。忽有一阵劲风吹来,芦苇荡四下里窸窣作响。有个小伙伴指向路口,失声问:“什么东西?”人们都惊看过去,只见黄色影子倏地一闪,没入茂密的草丛。不知谁喊了一声:“鬼啊!”队伍顿时方寸大乱。少年们你争我抢,蹚过一小块浅水区域,冲向东边离开芦苇荡的旱道。离开芦苇荡后,众人沿着田间土埂,继续奔命,直到站在离芦苇荡百米开外、被阳光晒得滚烫的乡间小道上。即便看起来很安全,人们依然心有余悸,有人将被草根扎破的脚底展示给同伴们看。一个小伙伴最为不幸,中途摔了一跤,不慎弄丢了鞋子。可怜的小孩哭丧着脸,央求陪同回去找鞋。没人胆敢应承。有人拔腿回走,别人纷纷跟上。丢鞋的小伙伴抹着眼睛,光着脚丫,跟在队伍最后面。靠近路口时,丢鞋小孩的爷爷恰好迎面而来。老头骑车往地里运送秧苗,听见孙子哭诉,勃然大怒,拍出两个巴掌,打得孙子哇哇大哭。最后,爷孙俩一起往芦苇荡找鞋去了。
张振安随朋友回到家里,心里盘算玩会再回去。不料刚进院门,叶妈妈便劈头盖脸地训骂儿子。原来,瓜田主人家登门告了状。叶华强闷闷不乐地躺回床上,拿起了小人书。张振安心里很不自在,提出告辞。他的朋友用陌生而吃惊的眼神扫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拒绝挪动屁股送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