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白得晃眼,天气却冷得要命。没有一丝的风,到处都是凛凛寒霜。下课的学生们四散在教舍前空地玩耍,有踢毽子的,有跳绳的,有丢沙包的,也有嬉闹追逐的,无处不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一群男生挤在围墙与砖堆形成、可避寒风的夹角内,边晒太阳边侃天说地。
“你别鬼嘘!”一个男生对同伴嗤之以鼻,“还名列前茅,我看倒数!”
“喔,哈!”人群中发出哄笑声。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张振安相信没有比桑中更好的学校。大概是上完三年级的那个夏天,他有幸随队入校参观。这所中学比他就读的小学大上至少五六倍,不仅划分了教学区与生活区,还拥有大小操场两个、窗明几净的实验室、多个花坛以及飘散肉香的食堂,校内甚至还有一片小树林。当顺利完成升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为有幸作为桑中的一份子为荣。直到今年中秋节,他与同学们出门游玩,路过隔壁镇徐中,从围墙外窥见该校的光景。那徐中不仅更为广大,到处都是水泥地坪,还有气派的三层教学楼及造型奇特的户外运动器材。这让他开了眼界,不禁有些失落。不过,桑中也并非全落下风,至少班级数与徐中差不多,地理位置也很好。校园贴靠乡镇通往县城的主干道,离县城仅有二十里路,距乡镇集市更近,步行仅需十分钟。
“倒头学校,别吹了,玩啵!”一个宽下巴、小细眼的男生拍着砖堆说。这男生向来是个刺头。“哪个敢爬墙头的?”他说。
这小细眼男生借用砖堆,手脚并施,缘升而上,先拔头筹。他挺起肚皮,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好不得意。叶华强闻声赶来,第二个登上墙头。嗷嗷众口下,再有两个男生攀了上去。
叶华强将手一招,怂恿说:“安哥,别望呆啊,上来玩!”
他的朋友吓得一跳,缩肩摆手,人往后退。观众们不肯相让,乘机起哄。好事者以众诓一,造就声势,更有人怪里怪气,道出的全是恶心人的难听话。被挑衅者上了当,带着怨怒接近砖堆,心挫气败,暗自后悔,然而势已骑虎,只得曲意相从。
等到高立墙头,张振安俯视脚下众人,再展目四顾,顿时豪气翻腾,暗呼痛快。从小广场至校园主干道的花坛边,人们全都变小了些,举手投足尽收眼底,透过花坛侧柏间隙,教师办公室的动静尽在掌握。围墙外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一条便捷的上学小道贴住墙根,在稍北处折出九十度弯角,穿过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伸向数百米外被阳光涂亮的村庄。
墙头上的少年们越发恣躁,相互挑逗嬉戏,竞摆夸张,捉弄被晨光投射在墙外的怪长身影。
张振安心里却有些害怕,正要翻身下去,却被人从后拦腰箍起,双脚腾空,吓得他尖声大叫。恶作剧者不是别人,正是叶华强。
“走啊,走啊!”在朋友的推挤下,他被迫顺墙头往南边走。墙旁的杨树枝头光秃无叶,却有不少枝杈伸展近前。朋友俩各扳折短枝在手,充当刀剑,一边呵叱,一边左右劈砍,仿佛飞檐走壁的英雄侠客。他不觉忘却受胁者的身份,与朋友比试“刀剑”,一直抵到南墙角厕所边上。两个女生从下面的厕所出来,黑下脸急急离去。朋友俩吃了一惊,这才找回乱飞的魂儿。
等回到原处,同学们已发明出新的互动游戏。上面的人拔出墙头零星枯草,模仿飞机投弹的声音,向下面的人群中投掷。而下面的受袭者不甘示弱,纷纷向上头投扔小石子儿。
“你们就什么的?”一个不友好的女声打断男生们玩乐的兴致。
三个女生并肩走近。中间女生个子中等,面相清秀,小脸却绷得紧紧的,生出不好惹的威势。说话的正是她。此人乃是隔壁班班长,名叫许梅,刚在课堂上被老刘头狠狠表扬。
“要倒霉了!”张振安慌了神,便欲下去。
叶华强一把将他拉住,“怕她什么?”
他用力抬起胳膊,甩开朋友的束缚,跳下砖堆。不料匆忙中竟出了意外,一只脚卡在了砖缝。他猛一使力,左脚得以脱身,棉鞋却纹丝不动。观众们哄堂大笑。他羞得浑身发烫,连拽带晃,将鞋子拔出,这才得以逃回地面。
女孩们的手指点来点去,两个男生迫于压力,翻身下墙。小细眼男生也是隔壁班的。当班长威胁告知班主任时,这不安分的家伙噘嘴翻眼,昂起黑啾啾的小脸,拒不就范。忽然,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呼。只见该男生屁股一扭,毫无征兆地向墙外跳下去。人们为他惴惴不安,他却在墙外发出放肆的笑声。莽撞者踩出一小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快速跑远了。
墙头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淹留者,一脸得意,满不在乎。
“你怎还不下来的?”许梅问。
叶华强道:“我也不是你们班的。我就不下去,你能怎的?”
另一个女生威胁说:“你快下来,不下来就倒霉了。”
“我就不下去,关你屁事!”
女生气红了脸,跺脚道:“我们要告上你们刘老师!。”
“你敢!”叶华强拔折墙头草茎,衔在嘴里,叉开双脚,作戏马状。男生们见了,纷纷喝彩。女生们的面子挂不住了。
第三个女生贴住许梅耳朵,情状像窃窃私语,声音却不小。“跟这种人还有什么说头的?”女生名叫莉莉,体型尤其瘦小,与许梅是同桌。
“走,告上他们刘老师去。”许梅带头离开。
叶华强见女生们果真朝教师办公室而去,慌了神儿,忙从围墙外侧滑了下去。
周老虎忙完手头事情,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悠闲地吸啜几口,拿起桌上报纸,熟练地抖了抖,翻看了起来。周老虎不是真老虎,乃是年级主任。此人三十来岁年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要说长相有什么特点,就是鼻子又大又塌又平,像只煎坏的鸡蛋。在平日里,年级主任总是一副器宇轩昂、雄姿英发的派头,针对不同层次的人群,总会恰如其分地调整身体姿态与面部表情。当遇见上级领导时,他的腰身是弯曲的,笑容是真诚实在的。对待同事们,他的身板便会恢复笔直,脑袋与眼光协同上扬,大体上算是客气的。而待到学生们,其情状不可同日而语,可谓登峰造极。一般情况下,学生们在他眼里恍若空气。然而,一旦学生犯有不逮,周老虎将立刻进行形态转化,灯笼眼睛钢齿牙,好似地狱钻出了魔鬼,随时张开血盆大口,将人活活生吞下去。其处罚手段花样百出,男女都不放过。女生一般稍加优待,力度要轻上一点。他偶尔发扬民主,令受罚者自主选择受罚类型,有“文”与“武”的区分。所谓“文”,便如站旗杆、蹲花坛等轻体力项目,时间往往较长;所谓“武”,相对要粗暴些,有棍子敲腿、顶砖头跑步等条项,时间要稍短些。学生们遇之股栗,私下奉上“周老虎”的雅号。
周老虎放下报纸,再次端起茶杯,半途却停住不动,阴沉的目光在委缩桌前的学生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你班上三好学生嘛!”周老虎指了指其中一个学生。
前桌的老刘头正在备课,闻言回扫一眼,应道:“估计哪个撺掇的。”
周老虎招手令学生靠近自己,突然面色狰狞下来,捶了一下桌子,吓得学生猛打一个激灵。“学校三令五申,那个墙头不给爬,不给爬,你一个个狗胆不小!啊,掉下来跌死得了,哪个负责?啊!看看那个墙头,给你一个个扒的,跟狗啃的呢!”拍打学生后脑勺。“念你初犯,饶你一次,既往不咎。我告上你,不要给我再逮到!”
这个学生正是张振安。他被特赦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埋头离开办公室,闷闷不乐地来到走廊下。窗内有人大吼,紧接着便是皮肉交击的声响。他不敢去看发生了什么,一直逃到教舍山墙边,才敢停下脚步。
教室方向传来整齐的朗读声。他想要动身回去,却羞于这么去做。他藏身的墙角离旗杆不远,而旗杆下是犯错学生常待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浑身不自在。于是,他选择离开,钻入主干道花坛的后面。新的隐匿点离教室办公室较远,且有花草遮挡。这让他感到安心。然而,等待的时间越长,越是尿意逼人。有那么一次,办公室门口有人出来。他跳起身去迎接,却发现对方是倒茶渣的老刘头,扭身急回,膝盖磕到花坛混凝土边沿,搓揉半天才消痛。终于,他等待的人从办公室鱼贯而出,个个灰头灰脸,全无玩乐时的神气。他迎出数步,但一个忽发的新念头锁住了他的膝盖。最终,他到底是独自跑了回去。
放学推车的时候,隔壁班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似乎发生不好的事情。一个女生忽然冲他手指过来,怒嚷道:“人来了!”
张振安惊疑四顾,很快意识到所指另有旁人。叶华强从甬道跑了出来,而他才是嫌疑犯。原来,有人拔走许梅自行车的气门芯,而叶华强是重点嫌疑人。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前,有女生看到他在附近鬼鬼祟祟。
“真是倒头人!不还东西,我们不要给他走。”一个女生生气地说。
“东西还给我,我保证不则声。”当事人较为冷静,提出交换条件。
“哪个狗眼看见我拿的?”嫌犯却选择死不承认,“人多欺负人少?我要报告老师!”
“死小强子!”李素嫣从后面趋出,“你过来!”
叶华强笑呵呵地推车迎上去,忽然加速,绕向小树林西侧小道。学习委员伸手够了一把。男生如泥鳅般缩起身体,躲闪并跳上车,一溜烟地逃走了。
张振安赶上他的朋友时,后者坦然承认犯罪事实,交代气门芯被扔进了小树林。“别瞎弄了,弄不好要站旗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还向着外人说话。不过,对于他的提醒,朋友表示认同。
中午,张振安在朋友家吃了午饭。朋友俩吃完饭未作耽搁,即刻动身返回校园。到校后时间尚早,整个校园几乎看不见人。许梅那辆大半新的蓝色女式自行车停在原处。两人见四下无人,一头扎进小树林。这片小树林与教舍仅隔一条走道,种的全是杉树,植布紧凑,枝叶遮天蔽日,其内常年阴暗,传言有狐狸、黄狼子等怪异生物出没,附会奇诡的校园传说,鲜少学生胆敢踏足。小树林内土壤松软,遍地残叶碎枝,这给搜寻带来了不小的困难。两人划定范围,分头翻拨,竟是一无所获。叶华强失去耐心,抱怨这是个馊主意,不如去买个新的。张振安心里憋着暗火,定要找到失物才罢手。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东西到底给他找到了。他将小小气门芯捏在手里,忍不住笑出声。
叶华强正在里面“捉鬼”,闻声跑过来,将气门芯抢在手里。“飞喽!”说着,他用力向小树林深处甩出去。
张振安看在眼里,惊得瞠目结舌。
他的朋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摊开手掌,气门芯安然无恙,依旧躺在满是泥灰的掌心里。
他夺回战利品,一边往小树林外跑,一边向后乱指,胡言道:“后面有鬼啊!”
他撒腿狂奔,刚从灌木丛探出身子,不想瞥到许梅支肘搭靠教室窗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缩身欲回,却与身后的朋友撞在一起,一齐儿滚跌在地。
“安哥,你坑我的!”他的朋友捂着脑额,抱怨他。
他搓揉生疼的下巴,狼狈地爬站起来,再看窗户,那里已不见了人影。
他预感到麻烦临头,却不敢向朋友挑明。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他简直如坐针毡。果然,在上课铃声敲响前,老刘头走进教室,将他和叶华强领到办公室。
叶华强开始还嘴硬,装着无知无辜。不过,在被拉住耳朵后,他还是讨饶认了错。
“你说说错哪块了?”老头恨得直咬牙。
学生昂着脖子说:“我替天行道的。”
“你还能上梁山呐。”老头气得嘴唇发抖,冲学生的屁股甩起了教棍。
叶华强放声喊痛,却偷偷向朋友做鬼脸。他的朋友忍笑不住,别过脸去。老头儿瞅得真切,连得意门生一并开骂:“你看看你,啊,像什么样子?没没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老师想你帮帮他的,你呢,倒好,狐朋狗党,助纣为虐。老师,失望,失望透顶呐!”
叶华强替朋友讲起公道话:“刘老师哎,你说他就什么?也不关他什么事。你心里也晓得,跟哪个都没得关系---”
老刘头呵斥说:“混账东西,你晓得什么?黄花梨能做桌子,泡桐也能!我带过一两千号学生,看过真笨的,也见过赖皮牛,拖着鼻子不肯走的,”语气一转,“你爸爸风里来雨里去,登外面苦钱,一年四季不着家,为的哪个?不都为你好好的。你小子不痴不傻,给我争争气,孬好考个学校。你爸爸吃些个苦,才叫没白吃!”
“我爸爸说了,上不上学都无所谓,不行家去弄几头猪给我养养的。”
老头将眼一瞪:“胡说八道!我怎不晓得的?”
“他可能没跟你说,忘得了,上次跟我说的。”
“上次是哪次?”
“具体……我也记不得了,”小个子学生翻眼朝上看,“反正那次蛮狠的,皮带都抽折得了,估计儿子不想要了,抽死算得的。”
老刘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他安排得意门生喊许梅来办公室一趟。
张振安一路小跑,来到隔壁班门边。不过,当听得门内轰然作响,他一下子紧张了不行。他犹豫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手扶墙壁,探出半个脑袋。但见门内晃动数不清的脑袋,齐刷刷的眼睛似乎都在审看他。他连忙缩身回来。然而,预备的钟声敲响了。“唔,要上课了!”他心里好像烧着了火,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怯生生地呼唤女生的名字。然而,他的声音却如飞蝇振翅,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门边一个男生帮了大忙,问明来由后,大声呼唤:“班长,班长!”许梅起身手指胸口,确定无误后,迎出门来。
得知情由后,许梅没说什么,带头往教师办公室走。在张振安的印象中,眼前的女生是与众不同的。她不仅是学生干部,学业优异,穿着打扮也不类寻常学生,总是干净、得体而漂亮的样子。而这次,他有了新的发现。女生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随步伐几乎不作摆动,拳头握得紧紧的。她的头发乌黑发亮,紫色头巾高高扎出马尾辫,随着身体动作,辫子左右摇摆,像只俏皮可爱的小花猫。她似乎在想心思,脑袋微微下垂,露出白得晃眼的脖颈。
老刘头安排了简短的道歉仪式。恶作剧者态度诚恳,向受害者鞠躬,表达悔过。许梅垂眉不应,或许是沉默的接受。老头很满意,交代同学间要“互敬互爱”,都是些场面话。最后,老刘头令许梅捧起试卷,与学生们一起离开办公室。男生们拉在后面。叶华强本性毕露,隔空比划砍杀动作,得意地向朋友使眼色。
“原来,又是装的。”张振安本来想笑,却忽然发现自己很厌烦,便故意别过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