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只能算金子滩的小门小户。
从伍浩已经去世的爷爷开始算,只有繁衍了伍浩的大伯伍阳友和老爹伍阳成两家人。
到了伍浩这一代,还勉强算是开支散叶,大伯伍阳友一口气生了两儿一女。
大伯家的是大堂兄伍建国,二堂兄伍建军,三姐伍秀娟。三姐已经早已嫁到了镇子边上的一个村子里面。
伍浩老爹就只有伍浩这一颗独苗,珍贵的很。
当年伍浩准备参军入伍的时候,要不是伍浩自己坚定不移的坚持和大伯帮忙做了老爹工作,恐怕无论怎么折腾,伍浩可能也去不了。
思绪已经百转千回的伍浩和郭大晃晃悠悠的在石板路上走着。
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仿佛是去西天取经的师徒,背影被路边的杂草砸得支离破碎。
初冬的太阳看似凶猛,阳光强烈刺眼,却不炎热。
就好像是一个徒有其表的银枪蜡头。
一路下来,发型弄得像丑八怪一样的郭大居然发现伍浩还没有怎么出汗。
惊奇的他,怎么可能想得到,就负重越野五公里这样的暴力伤害,对伍浩来说,都只是一盘正餐前的开胃菜而已。
出乎郭大的意料,当年娇生惯养出来的伍浩居然把挑子但到了村口,郭大看的出来伍浩还有余力。
大吃一惊的郭大,立即用完美的佩服表情包向当年的孩子王习惯性的献上了自己的崇拜的膝盖,以及自认为最为纯真的媚笑!
伍浩看着这家伙依旧恶心的笑容,虚抬起脚,作势要踢的样子,说了一句:“滚!改天来我家喝酒!”
到了村口,两个儿时的伙伴就分道扬路,郭大去了西北角,伍浩要向东北头。因为郭家在村子的西北角。
金子滩的郭家是一个大家族,家繁叶茂。
可谓是金子滩的半边天。
可见当年还是佃户的郭老太爷,在当年有着如何的雄风。据说其神威悍勇的生活作风,让郭大的太奶奶在当年的区公所拿回家了一张“英雄母亲”的奖状。
所以到了土改的时候,郭氏一大家子占了小半个金子滩。
郭大也知道,这个时候伍浩是肯定要回家的,当年去当兵的时候,伍浩老爹是实实在在的大闹了一场。
那是伍浩老爹温柔人生最为高光、最彪悍的一段故事。
那段天翻地覆的故事到现在,都依然还是村子里面老人们佐酒下菜的一段传说。
懦弱狡黠的老子,生了一个威猛霸气的儿子。
仿佛是整个大娄山都在流传这个传说,让伍浩这个平时谨小慎微的老爹,那曲折的人生光芒被活活的拉长了好几公分。
伍浩背着背包,默默的站在村头,看着炊烟缭绕的金子滩,就这么祥和安静的矗立在眼前。
自己离开了五年,现在又回到了这一片生养之地。
离开时是少年,回来时是青年!
少年将青春就留在祖国的边疆,那里有界碑,有血、有汗,也有眼泪!像荒漠一样的少年,经过五年的摸爬滚打,被铁血的军营栽满了一片树林。
这就是成长。
未吃苦中苦,哪是成年人!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村子的屋顶。
这里是他的生养之地。
倒也说不上物是人非,眼前熟悉的景色仿佛述说着沧海桑田就是一句笑话,万年不变才是这里的主题。
依山而建的村子是清一色的瓦房。
村子斑驳的大门上比自己离开时,只多了几棵野草,还在初冬的冷风中拼命摆着手。
在郭大离开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几声狗叫,可能是愤怒的警告,也可能是撒娇的卖欢!
更远处,那隐约在树林间的崖壁上,在暮色的存托下显得更加诡异。
那是伍浩小的时候,最常听见的威胁,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山上喂狼。其实那有什么狼,不过是一句不怎么管用的气话而已。
顺着村里的石头小路,看着熟悉的景色,伍浩还是有一丝感慨。
游子归,
旧景未曾遮,
一袭尘土味,
家人置食待儿回。
几许小菜并清汤,
客舍边州已十霜,
归心日夜忆咸阳。
远远的看到了家门,伍浩大声高喊了一句:“爸、妈,我回来了!”
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开启了这个家的复活模式。
一身干净迷彩服的伍阳成和一袭碎花围裙的何桂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伍妈妈何桂莲紧紧的抓住儿子的双手,使劲的看着自己这个依旧帅气的儿子,流浪的儿子了回家,这是每一个母亲宿命般的期盼。
此时此刻,伍妈那双略微浑浊和湿润的眼睛里,除了儿子,其他的一切不过是土鸡瓦狗、清风浮云。
伍浩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的妈妈,妈妈头上白发又貌似多了几许,在妈妈那湿润的眼神中,溢出的是母亲对儿子的思念。
离开不过五年,妈妈好似老去了十岁。
伍浩的大伯和大伯母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院子里就有了爽朗的笑声,大伯母那个能吼山歌的大嗓门,就如同村里的大喇叭,向全金子滩宣传着伍家幺儿回归的广告。
一条土黄色的小土狗警惕的从厨房门探出了脑袋,裂开的狗嘴露出了“凶猛”的尖牙,奶声奶气的对着伍浩刚刚“汪”了两声,就被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拉着尾巴给拖了回去。
小奶狗以为这是游戏开始的信号,高兴的围绕着小男孩脚边开始了各种扑咬一样的嬉戏动作。
小男孩没有理会小狗,只是用好奇的眼神,偷偷躲在厨房门框的后面,悄悄的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笑容的陌生人,据他的爷爷说,这应该是他的幺叔,就是他爸爸的弟弟,说是一名解放军,可威武了。
小男孩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个是他幺叔的家伙,那身上的迷彩背包神秘而又炫酷!
耸立得高高背包比他那高大的身躯还要高出一个头。
那里面肯定里面有好吃的,因为爸爸妈妈每次回家时,小男孩都能在哪些大大的包里找出好吃的。
没有人理会小孩子奇异的幻想,只有那条小黄狗又叼住小男孩的裤腿,用头左右的甩动着,一直还沉浸在刚才小男孩游戏开始的信号当中。
宝贝儿子的回家,让这个家充满了生气。
“估摸着你也该到家了!”
伍阳成在墙角上磕了一下烟杆,矜持的站在厨房门外,很是稳重的说了一句话就没有继续了。
因为此时伍妈妈已经在帮着伍浩解身上的背包了。
“大伯好,大伯母好!”看见大伯和大伯母也在,伍浩没有来得及和老爸、老妈说话,就赶紧向大伯和大娘问好。
在农村打招呼,是里外有别的,是长序有别的,错了顺序,乱了辈分都是没有教养的严重行为。
一般情况下,都应该是先长后幼,先外后里,人们都认为这样才显得更加礼貌。
“浩子终于回来,看把你妈盼得,眼睛都快望穿了!”伍浩的大伯母率先说道。
伍浩的大伯烟杆都没有放下来,神态却跟伍浩的老爹伍阳友一样,微微的矜持中,透着那一丝丝满意的表情。
这是多年来伍氏家主养成的习惯,任何情况下尽量不先说话表态,矜持的微微点点头就已经是很足够的态度了。
虽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家族了,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无论怎么样,毕竟都是一家人!
“你大哥、二哥两家人去渝州城打工去了,你建国大哥混上了工地的包工头!这个小崽子是你二哥建军家的,大名叫伍鸣,小名叫狗子!”伍浩的老妈看见伍浩一脸疑惑犹如便秘的表情,就指着厨房门口那小鬼解释了一句。
这些事,伍浩基本都是晓得的,先前只是没有对上号而已。
大伯家的大哥这两年在外面混得不错,据说在渝州做一些小工地包工头。
伍氏两兄弟在外打拼的时候团结、勤快的很,这些年带着各自的媳妇在外风里雨里的闯荡和打拼,据说倒也挣了一些钱。
大哥伍建国生的是一个女孩,是伍浩的亲侄女,只比伍浩小五岁,今年已经大二了,就在渝州读书。
伍鸣还小,但二哥伍建军的大女也高二了,为了这个伍鸣,二哥家还被镇上计划生育的罚了两万块钱的款子。
当时是大伯伍阳友和大伯母李先群高高兴兴去镇里面缴纳的。
据说伍浩的大伯伍阳友当时还语重心长的教育伍建国,要是你也能再生一个儿子,我就再去镇里交一次罚款也高兴。
气得已经块四十五岁的伍浩大嫂王芳直接回了娘家。
老一辈的人都觉得家里添碗添口那都是男孩才算,女孩始终是别人家的人。
只要是能给家里添了香火,能让一家传宗接代,对于伍浩的大伯伍阳友这一辈的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
谁说中国的农民没有文化,传宗接代是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千万年以来唯一不变的本质。
或者说任何一次生命进化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繁衍后代而已。
繁衍后代、薪火相传都是传宗接代另一种说法。
只是国人在这样一个具有生物唯一性和本能性的问题上出现了略微的偏差,将雄性社会的因子塞进了这一生物伟大本质的意思当中。
只有雄性才算是真正的传宗接代,不过是一种理念的偏颇。
敦厚的伍建国对于自己父亲去帮二弟交计划生育的罚款的事,倒也没有什么意见。这些年在外面工地上起五更,宿三更的,但算是挣了一些钱,也没有在意自己老父亲的那点血汗积蓄。
只是小伍鸣的出现,倒是让伍建国有了一丝羡慕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