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在南乡叫腊月荒天,因为冬季地里没有农活干,田里地里没有农作物,只有菜地里有萝卜白菜,看上去很荒凉,加上解放前每到冬天家里就会断粮,多以当地谚语叫“腊月荒天,冷到不冷,就是肚子有点饥“。村民没有农活干的大部分都在家里闲着,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还有段时间才能放年假返乡,酒席上年轻人的多少就是返乡潮的指标。盖大龙在家里收拾收拾,联想到早前那片半壁黄花村里土地都荒废了,有的农户直接在地里栽上果树,眼巴巴的盼着政府征地时多赔偿一些,有的农户嫌麻烦直接把平整的土地租给种苗木的,上好的耕地就都变成了林地,只留着离村子近点的地种菜。他就想着把村子后面的土地租过来种粮食,和家里人一合计,张起莲和李小雪都反对租别人地来种粮。
“自八三年分田到户以后,地都是各家种各家的,现在土地都撂荒了,都等着征地补偿呢,你费那些力气开荒种地不是没事找事干吗?”张起莲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对于土地的事情她是最清楚的,盖士村前几年因为征地补偿的问题,村民之间相互谩骂,打架,闹得不可开交,镇上的领导下来解决问题都头痛。村里有几户人家一直往上告,县里,市里都来人调查,结果村干部和小组长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是告的那几户人家在村里被孤立。土地在盖士村相当于黄金一样的硬通货,别说是租地,就算是在谁家地里挖两撅头土都能引发群体事件。这些年盖士村各家各户依旧是沿着一九八三年分田到户时划的边界分田地,村里一些老人死亡后土地由子女接着种,新生孩子没有地分,大都继承祖上的责任田。只有最近今年国家政策好了,有几家五保户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去世后,村里出面把土地收回,再分给那些后来出生没有分到土地的家庭,就这样的事都会引起斗争,叫骂声不绝于耳,在村委会撒泼打滚的人家大有人在。最后一家人商量着先把自己屋里那两亩靠路边的土地开荒出来种粮食,盖大龙回乡种地的热情在自家屋里就被浇灭了,他离开村子时十八岁,回来时三十多岁,十几年了这个村子仍然没有变,就像一个发霉的枯树根一样慢慢的烂下去,变的腐朽,一碰就碎。
当然回乡创业并不会那么一帆风顺,有总比没有好,既然是自己家的地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倒也落个自由自在。以前种地全靠人力,一撅头一撅头的挖,现在农业微耕技术发展了,机器代替人力效率就高了许多。盖大龙去县农机站买了一台多功能微耕机,可以犁地,旋地,耙地,在县农机站师傅的指导下他一上午就学会了开机器,尝试着犁了两垄地。田坎上站了几位本村的村民,他们看着盖大龙开微耕机往返于地两头,像男人见了挖机似的挪不动脚。是的,这种机器只在电视上和别人村里见过,盖士村多年不种粮了,农耕技术还保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仍旧是撅锄挖地,板锄间草,圆铲翻土的种地三件套。
“这才好呀,比牛犁的快,比人挖的快。”村民们终于发出赞美的声音,此时他们除了羡慕之外,还带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毕竟这微耕机县农机站就有卖的,隔壁村也有买的,偏偏是整个盖士村一台都没有,这回见有人买回来用了,还是本村一位大学生返乡创业回乡种地。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在他们面前摆弄这些时兴的机器,在场的村民都知道种地不挣钱,一斤粮卖了还给孙子们买不起一瓶水,粮食这么便宜,买着吃它不香嘛,费那个劲种它干啥。
秦岭巴山之间的冬天早晚很冷,中午太阳出来慢慢就暖和,按地理位置来分南乡县属于南方,全县没有集中供暖,单位上以前是自己烧锅炉取暖,后来都改用电。城里人用电取暖,坝子里的人烧煤取暖,山里人烧柴取暖。冬季取暖方式的依次渐变也是这个县城发展不平衡,不均衡的体现。盖士村的村民在冬天的早上会去县城卖菜,卖豆腐。中午太阳出来了就在自家院坝里收拾明天要卖的菜。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脚下摆个小方凳上沏一杯茶,藤椅下有只猫或者狗趴在主人身边懒洋洋的伸着懒腰晒太阳。老人坐在藤椅上眯着眼,似睡非睡的看着门口,偶尔看到挑着一挑粪或者一挑尿的熟人从门口走过就主动招呼一声。闲下来的妇女们三两个的聚在一起,或站在路边,或坐在门口,手上拿着活计,打打毛衣,纳纳鞋底,她们聊天的主题永远是东家长,西家短。
盖大龙从出社会的那年起,每年回家看到这种冬季农闲景象都要批评一翻。老年人年老体衰在家闲居说的过去,那些妇女们年龄四十岁左右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不去做工,一天就在家里嚼舌根,光靠男的出门打工挣钱养家。以前盖大龙也尝试从外地发一些手工活回来做,像是串珠子,编链子之类的手工。一个工价几厘或几分,村里这些妇女一天做三四十块钱,嫌活不好做,反过来怪工价地。盖大龙说她们是不肯吃苦去做,同样的活计在浙江和南乡县的单价是一样的,并没有因为南乡县的经济发展水平低,居民收入低而降低单价,这还不算厂家出的来回运费。这批货是盖大龙求着一位关系好点的饰品厂老板发给他做的,按浙江当地工价折算,这批货的人工成本比在当地做还要高。结果这手工活只做了一批,这些妇女都不愿做了。饰品厂老板事后说,搭上运费发回去做手工都不愿意做,这些女人也真是懒得到家了。在浙江大到六七十岁得老年人,小到十来岁得小孩子,都会利用空闲时间来做手工。有的全家都靠做手工活为生,有的老人家七十几了还在家做手工,挣点生活费。东南沿海的富裕不仅仅是靠海交通便利,人们勤劳才是根本。那些老板都是从早忙到晚的,一家两三代人的奋斗才有今天的富裕。那里有坐享其成得,等着伸手要来的富裕。自从第一次发手工活没成功后,盖大龙再也没有发活回来干。他觉得盖士村的民风变了,由原来的勤劳变为懒惰,不仅懒惰还眼高手低,大钱挣不了,小钱看不上。像做手工这样的活,一个妇女劳动力。除开接送学生,给学生做饭,收拾家务的时间,一天做六七个小时也有五六十一天,平均一个小时也有九块到十块钱。但是本村的妇女,宁可去给人五十块一天栽树,锄草,从早上7点做到下午太阳下山一天十个小时也不做计件的手工。
她们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源于盖士村的农业生产方式,在做工与务农上选择务农,用她们自己的话讲就是要旱涝保收。同样是做事五十块一天去栽树10小时,比五十块一天做手工6小时要保险。不肯尝试,不看长远,只顾眼前,如果第一天做手工因为不熟悉产品,动作不熟练,没有技巧,一天下来做二三十块钱,她们就回丧失信心,第二天再做个二三十块钱,第三天保准不会再来做。有的非但自己不做,还拉着别人不做。盖大龙对村里这些妇女没有好感,她们中有些人,做事不积极。说闲话传事非却厉害的很,村里大小谁家有点事情,半天功夫就能给你传的全世界都知道。在没有电话,手机,QQ,微信她们时村里消息通信的主要渠道,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她们也与时俱进的用微信群聊传递消息,与玩手机耍微信的与时俱进相比,在做工方面他们顽固保守的多。
盖大龙趁着中午太阳大,用抽水泵把粪水抽到已经翻好的地里,以前家里养猪有猪粪,旱厕里的粪水有肥力,村民都会来靠近路边他家的沼气里抢着担尿浇地。这两年政府也禁止县城周边散养猪,没有猪粪沼气池就没有肥力,村民也就不来担尿了,当沼气快满的时候,就要用抽水机把粪水抽走。结婚那年家里装修,盖大龙把猪圈拆掉改成库房,旱厕改成抽水马桶,沼气池也变成化粪池。因为盖士村全村没有下水道,只能把化粪池里的粪水抽到附近的地里。
盖大龙抽完粪水正在收拾工具,只见院子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叫。
“不得了了,拆房了,县上国土局的人在拆房了。”
随着女人的一声喊,各家各户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忙碌的人放下手中活计;妇女们则放下手中的毛衣,针线,急得扯把稻谷草拿手里,一大伙人急匆匆往老院子跑。那些晒太阳的老年人动作则要慢一点,半天才反应过来知道要拆老院子了,也柱着拐棍,迈开小步子急急地往老院子赶。盖大龙收拾完工具跟母亲打了个招呼说后面有人说在拆迁了,去老院子看一下。张起莲嘱咐去看看就行了,不要出头,不要参与,看看再说。
在盖士村老院子的大榆树下围满了村民。就听被围的人中有人大喝一声:“都给我往后退,让开!我们是国土局派来测绘的,全部让开。”
“你拿什么证明你们是工作人员?”
盖大龙靠近人群,站在石碾子上往里看,被围的是三个人,带着图纸,相机和测距仪。其中一人拿出工作证给村民看,证明自己是工作人员。
“说,你们来干嘛的?”
“我们是来测绘规划的,这边以后会修一条路,和工业大道接通,我们这次是来前期勘察的。”其中一位工作人员说到。
“修什么工业区的路?工业区开发这几年了,里面连个鬼都没有,当初征地时说的好听,叫盖士村把土地征给县里建设工业区,以后失地农民就到工厂上班。”
“就是,原来说是有大集团来投资,这都多少年了也没来呀?”
“挂羊头卖狗肉,说是建食品工业园,说是要招商引资肉类加工厂进来,要招两千多工人,我们是日盼夜盼,一直没盼来,结果来的是本县的企业,什么茶叶厂,纸箱厂,饲料厂,菌种厂,医药仓库,那一家家圈地,好家伙,用围墙一围,里面种上油菜,他妈的巴子,把我地都征去种油菜了,要种我们不会种?”
人群开始议论起来,夹杂着本地俚语骂人,人群明显的带有情绪和被骗的愤怒。
“你们要有问题,找上面去反应,我们只是测绘勘探。”国土局工作人员一再解释。
有人主张打电话叫村上来,有人反对说村上肯定知道这事,这么多年村上都是和上面穿一条裤子专坑本地村民。有人建议报警,告他们私闯民宅。看着村民要报警,被围三人中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按耐不住大声对村民说:“那你们报警吧,看警察来抓谁!一群刁民!”
“啥玩意儿?你们三个跑到我们村子里来,没有村干部陪同,来给我们老房子看相,还要扒我们房子,还骂我们是刁民?”村民质问三个工作人员。
“一群刁民,我就说你们是一群刁民,咋啦?”年轻人继续喊到。
“男人家不要动手,叫我们女人家来。”刚才从新村跑过来的几个妇女拿着稻谷草喊着从人群外围冲了进来。
村里的妇女们一拥而上抓头发的抓头发,挠脸的挠脸,把三位工作人员围在中间推搡,一阵暴锤之后,三人被整的人不像人,规划图也被踩的一脚泥印,测距仪也被抖得散了架,头上顶着稻谷草,眼镜也打掉了,三人瘫坐在地上。
“好,你们盖士村牛,你们等着吧!”其中一位年纪大点的人边说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哎!小心他报信叫人!”随着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站得最近的妇女一把把拿人家的手机夺过来。
“臭不要脸的,还敢叫人来,给我挠他。”带头的妇女们又对着这位工作人员一顿收拾。
“住手,不准打人。”人群外围有人厉声制止妇女打人。村支书郑则平接到群众报信赶紧跑来现场,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是国土局的王主任。
“老郑,你们村牛啊,我们这次测绘一路走来这么多村,就在你村里被围被打,你们村牛,看你怎么给上面交待吧……哎呀,这顿给我挠的!”王主任一边摸着被挠伤的脸一边气愤的说。
郑则平一看王主任三人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他来之前听人说老院子打人了,以为是村里男的打人,到了一看原来是和一群女人拉扯在一起。王主任他们三人头发散乱,头发上还有稻谷草,眼睛斜戴着,三人就坐在地上,看上去脸上也没有外伤,鼻子口角也没流血,自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郑则平转过头来朝围观的村民嚷到:“你们一天闲的没事干,腊月荒天在这里干仗,还干的是国家工作人员,你们是…………是…………吃了豹子…………吃饱了撑的慌嘛?赶紧走,都散了去,往回走,还杵在这干啥?”
郑则平是故意这么喊的,他把妇女们驱散,盖士村这些凶悍的妇道人家在方圆几里都是出了名的,今天摊上这个事情他也难办,但是不论怎么难办也不能把这些妇女拉去法办,毕竟一群妇女撒泼打滚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法不责众,在混乱间把国土局的王主任和其他两名工作人员先拉起来劝慰一番先稳住他们再想对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