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走过没有开灯的走廊，以前赫明坤还小的时候，他坐在里母亲办公室不远的前台的椅子上，看一台电脑上显示的监控图像。每当有人穿过这个总不开灯的走廊时，他们的眼睛总是一种诡异的颜色，一种空洞的白，映射这所有人对于生活的顺从与茫然。仇月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赫明坤跟了进去，把门换换关上。仇月一路走到那张椅子，上个世纪的椅子，棉花套子，四脚靠背。赫明坤坐在她对面的橙色凳子上，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古色古香的大木办公桌。仇月看着赫明坤，沉默，沉默。许久，她从手边的小柜里拿出一卷卫生纸，放在了桌子上，推给了赫明坤。赫明坤扯了些纸，擦了擦眼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他喝多了，你就不要跟他顶嘴，不要搭理他，你看看你现在。”仇月弯曲着食指，敲了敲桌子。“他没喝多。”赫明坤抬头，用涨红的眼睛看着仇月。“那你也不应该和他顶嘴，他是大人，是长辈。”仇月对儿子说道。“怎么，长辈说的一定就对吗？”赫明坤说道。“当然。”仇月说道。“你该听你爸的话的......”说完“的”这个字之后，仇月似乎接不上话了一般，只是一直在嗯。“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说这些也很违心，要不然，你为什么这么没有底气呢？”赫明坤看着仇月，缓缓说道。仇月惊讶地看着赫明坤，原来在她眼里，赫明坤通常在面对她的“谆谆教诲”时，都一直保持沉默，而这次他却说话了，说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些没什么违心的。”仇月说道。“是啊，就想你自称是教育专家，幸福PD＋的课程专家一样，满嘴谎言。”赫明坤的伤心劲还没过，说话一抽一抽的。“你什么意思？啊？”仇月又敲起了桌子，额头由于眉头皱紧而浮现出一道道皱纹。“我没什么意思。”赫明坤说道。“那就好，以后不要再惹你爸生气了，你说说你学就学，你出来干什么？”仇月说道。“我作业写完了。”赫明坤说出了实话。“光作业写完了能行吗？额外的卷子呢？”仇月说道。“额外的卷子！”赫明坤举起双拳狠狠地砸在了办公桌上，把仇月吓了一跳，一下就靠到了背后的靠垫上。“额外的卷子，那是我应该做的吗？那难道不是你们强加给我的吗？为什么我不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跑到公园去，和我的朋友们玩个痛快，而是在这做卷子，无止境的卷子？”赫明坤的双眼圆瞪，怒视着仇月。“怎么，我们压迫你，对吧？这些话，你怎么不敢跟你爸说呢？”仇月双手抱在胸口，看着赫明坤。听到这句话，赫明坤好像胆被一下扎破一般，泄了气。赫明坤无力地歪坐在凳子上。“总有一天会的。”他咕哝着。“回去吧。”仇月指了指门。“怎么，回去做那些卷子？”赫明坤问仇月。“不然呢，你想怎样？”仇月反问赫明坤道。赫明坤看着仇月，仇月背后大理石窗台上巨大的窗户透着白光，凸显出她整个人映在光中的黑暗。“我当然想不做。”赫明坤说道。“你最好听话，不然回家没法跟你爸交代。”仇月说道。“那又怎么样，他还能杀了我啊？哈哈，最好他杀了我，这样我就不用在这个狗娘养的，肮脏的世界待着了，解脱了。”赫明坤大笑起来，但他的眼泪还是停不住，汩汩留下。“你再骂人试试？”仇月生气了。“怎么？”赫明坤看着他，“你以为是谁教给我这些的？”“你在骂人，所有人都会骂你。”仇月说道。“骂我，每个人骂我一句‘X你妈的’，还不是在羞辱你仇月吗？”赫明坤这句话顶在了嗓子眼，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看着光中黑暗的母亲，赫明坤觉得自己不能被理解，觉得绝望。孰不知，他自己也已经被扭曲了。赫明坤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走向门。他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仇月。“你知道生活本该如何的，对吧，你也不过是在欺骗自己，就像你欺骗别人一样。我已经六年级了，你可以说我还小我长大了才明白，但我想这种事，是个人他就应该明白的。”说罢，赫明坤拧开门把手，径自走了出去，只留仇月一个人在寂静空旷的办公室内呆滞着。

　　时光飞逝，赫明坤没来得及记得住多少与小学同学们一起的美好记忆，初中就已经在向他招手了。初中是一个人生的分水岭，至少赫明坤是这么觉得的，以前他在家里没有任何地位，但现在大家都至少把他当成个人看了，他父亲也是，尽管他仍然酗酒，不过再吹牛皮的时候也不再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梦了，而是赫明坤的学习成绩。以前他没有零花钱，但现在他至少可以开口要了。以前他羡慕班级里许多同学都有智能手机玩，现在他好歹也有一个可以用来打电话的手机了。赫明坤感觉到了幸福，同时他也深深记住了儿时的悲惨境遇，生活好像在一个阶段之后下一个阶段就会和上一个阶段成反比一样，之前有多爱玩，之后就有多么学术文静，之前有多么悲凉，后来很幸福，至少也可以苦中作乐了。就像是文艺复兴，现在，皇冠从那些大人而不是神的头上掉下来了，掉在了他一介凡人的手里。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晴玉雯。他们是在一个拔高的，无所谓年纪的英语班上认识的，赫明坤一见到晴玉雯就觉得自己深深地喜欢上了她，要是按照《教父》书中说的那样，赫明坤就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他要求和晴玉雯一桌，老师见他成绩很好，索性调换让他带一带晴玉雯。赫明坤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晴玉雯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无缺。上初中两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姑娘。他要到了晴玉雯的QQ，他记得他收到晴玉雯QQ上发来的生日蛋糕时，他抱着手机亲了半个小时，尽管他知道很有可能只是人家在随随便便玩手机是无意间翻开了那个好友生日。一天晚上，赫明坤鼓足勇气，在QQ上跟晴玉雯说了第一句话。没想到晴玉雯很快回了他，于是，赫明坤的话匣子终于被打开了。在那个年龄，正是求知若渴又懵懂无知的时代，少男少女正刚刚接触社会，很容易被爱情所迷。赫明坤和晴玉雯就是这样，赫明坤努力地坚持着这份感情，直到他刚上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