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确实做到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点睡觉,这十七个小时几乎都在争分夺秒的学习。家明的努力很快有了收获,第一次考试,家明就拿到了年级第一。这有点出乎家明的意料。高中同学是来自各个乡镇的孩子,之前都相互不了解,家明刚开始看到这些素不相识的同学,总有点藏龙卧虎的担心。家明不是天赋异禀型的学生,就担心碰到天赋异禀型的同学。
第一次考试后,家明心里有点底了,这里没有天才,成绩是靠努力拼出来的。
家明的初中同学有六位和家明一起考入了二中,小芳就是其中一位。小芳的父亲在乡信用社工作,家里没有种地,小芳的哥哥姐姐也都在信用社工作,只是在其他乡。小芳家盖的是两层楼房,也是小芳村里第一栋楼房,村里其他人家房子都是一层瓦房,两层楼房就显得很突兀、很不一样,好像一群一米七的人中间突然站起来一个一米八的人,自然会让其他人仰视。小芳家就是这样被村里人仰视
小芳和家明是邻村,他们在初中阶段基本很少有交流。到高中,家明也没有想过和小芳有更多交流。但作为初中的校友,一起在陌生的高中,相比从其他初中来的同学,关系自然要近一些。一到周末没课时,其他六位同学中总有人会邀约一起聚聚,聚的地方有时是在寝室,有时在学校附近的河边。家明很少参加,但五次差不多会有一次参加。家明成绩好,要专心学习,不参加也合情合理,偶尔学习累了想放松一下,参加也合情合理。这些初中的校友很理解家明。这样,家明和小芳说的话就多起来。
“家明,你学习成绩怎么那么好,初中没看出来呀。”小芳问家明。
“初中根本不知道要学习,那时候只想着玩。”家明回答到。
“高中怎么知道要学习了呢。”小芳很好奇。
“不想种田,只有走读书这条路了。”家明说。
“你肯定可以考上大学的。”小芳说。
“你也会上大学吧。”家明问道。
“我爸准备让我高中毕业就去信用社上班。”小芳回答道。
“那挺好呀,这么早就可以赚钱了。”家明一副在意料之中的表情。
“其实我也想上大学,我姐也建议我上大学,我就是担心我考不上。”小芳说出了心里话。
“是吗,现在才高一,还来得及。”家明安慰小芳。
小芳在初中时学习成绩确实一般,小芳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穿着。别的同学不是衣服长了就是衣服短了,一看就是接替的哥哥姐姐的衣服,或者是已经穿了几年赶不上身高了,还有衣服打补丁的。而小芳就不同,衣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每年都有新衣服。因为穿着的不一样,其实根本是家庭条件的不一样,小芳很难和其他同学走近,小芳有时候会主动走近,其他同学也不拒绝,但就是没有能说心里话的同学。小芳在整个初中几乎没有知心的朋友,这让小芳很孤单,甚至不快乐。
高中生都是每个月回一次家,学校平时每周放半天假,一个月的最后一周放一天假,学生就在这一天回家。家明家离学校有六七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家明每次都是走路回家,反正有的是力气,家明也不觉得累。小芳是骑自行车回家,每次小芳回家都坐上桌吃饭了,才看到家明从家门口经过。
这天又是每月一天的假期,家明一瘸一拐的走出校门,抬头望着火辣辣的太阳,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有点远。
家明是在最近一次打篮球时把脚崴了的,因为学习时间紧,家明很少打篮球,一般每个月会打一次,让自己精神放松一下。结果可能是好久不打,动作生疏了,一下把脚崴了,脚背一下肿了,校医检查了后说问题不大,坚持每天涂药就可以了,半个月可以恢复。
这才过去七天,肿是消了不少,但走路还是有点疼。上次回家拿的生活费已经用完了,再不回去,下个月生活就没着落了,家明必须回家。
这时,小芳推着自行车也刚走出校门。小芳和家明不是一个班,在校门口看到家明才知道家明的脚崴了。
“家明,我骑车带你吧,你这样是没办法走回家的。”小芳关心的说。
“不用了,这么热的天,你带上我太累了。”家明不愿意。
“就是因为天气热,你不能走着回去,不然你的脚会发炎的,你还想不想早点好了。”小芳坚持要带家明。
“你带上我,骑得动吗,我可是很重的。”家明还想拒绝。
“没事的,我有时候还带我哥呢。”小芳耐心的说。
家明找不到理由再拒绝,就坐上了小芳的自行车。
小芳骑车的技术确实可以,自行车看着有点吃力,但小芳好像一点都不吃力。小芳反倒很开心,身后的风都像是在助力,推着小芳、家明往前走。
“小芳,要不下来歇一下。”家明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不用了,骑得动。”小芳说话有点喘。
“真是辛苦你了。”家明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下午四点我去你家接你,我们再一起回学校。”小芳说。
“哦,不用了,哪能还辛苦你,我让我哥骑车送我回学校。”家明说。
“好吧。我今天带你是要有回报的,等你脚好了,你骑我的车带我回家。”小芳说。
“哦,好的,没问题。”家明没想到小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小芳和家明的话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就到小芳家了。
“家明,你等一下,我放下书包就送你回去。”小芳说。
“不了,离我家很近了,我自己走回去。”家明说。
“不行,让我好事做到底,送你送到家,再说了,我还想知道你家在哪呢。”小芳坚持到。
家明没再说什么。小芳回家放下书包,家里人都还没下班,家里没人。小芳又骑上车带着家明直奔家明家。
小芳没想到进入家明村子后会引起一阵骚动,家明多少有所预料。女孩骑车带男孩本来就很少见,关键是带的还是放牛娃家明,村里人一副剧情复杂的表情,“家明,你小子可以呀。”,“家明,比你哥还厉害呢。”村里人夸着家明。家明和小芳的脸都红了。
“家明,你还往哪骑呀?”三婶对家明喊道。
“哦,小芳,骑过了。”家明这才回过神来。
“连家都忘了。”小芳打趣道。
两人停下来,赶紧掉头往回骑。
“是你同学吧,家明。”大哥看到家明坐在一个女孩的车后回家。
“嗯,是的,哥。”家明说。
“那我回去了,家明。”小芳说。
“吃点饭再回吧。”大哥对小芳说。
“不了,我妈还等着我呢。”小芳说。
“辛苦你了,早知道我应该去学校接家明的。”大哥说。
“没事没事,不辛苦。”小芳说着骑车离开家明家。
“家明,这个女孩的爸爸是信用社的吧。”大哥问家明。
“是的,你怎么知道”。家明说。
“方圆几十里认识她爸的人多的很,信用社是财神爷嘛,找她爸帮忙的人很多。”大哥说。
“哦。”家明不知道大哥想说什么。
“人家将来是可以直接到信用社上班的,不用考大学,你不同,你上不了大学就要回来种田。”大哥有点严肃的说。
“知道的。”家明大概明白大哥想说什么了。
“将来想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就看你这三年。”大哥又补了一句。
自从那次之后,家明和小芳每次回家都是一起回,每次都是家明骑车带小芳。
这给两个年轻人很多说话的机会,家明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小芳说。
家明知道了小芳的爸爸妈妈关系不是很好,时不时吵架;知道了小芳小学都是跟外婆过的,外婆离世后,小芳很伤心,也很孤单;小芳不喜欢父母帮她设计好一切,从不问她愿不愿意;小芳的心里也有另一个世界,小芳读高中也是想去心中的另一个世界。
骑过自行车的都知道,冬天和夏天骑车是非常痛苦的事,特别是冬天,骑慢了在外面冻的时间长,骑快了,寒风像刀,脸像磨刀石,脸被风刮的刺疼。
终于放寒假了,家明带着小芳骑车往家赶。这天应该是今年以来最冷的一天,家明感受到小芳坐在车后发抖,后座上光秃秃的,坐在上面和坐地上差不多。才骑一半路程,小芳冷的说话都打哆嗦,家明一阵心疼。
“小芳,把你的手揣到我棉袄口袋吧。”家明突然冒出了这句。
沉默了一会,家明感到小芳的手在慢慢移到自己的棉袄口袋里,小芳的手越移越深,准确的说应该是越抱越紧,是的,小芳抱着家明了,脸也紧贴着家明的背,在冬日寒风中,家明感到全身一股暖流穿过,家明骑的更快了。
寒假之后,小芳终于有机会和家明单独在一起。
“家明,听说你想报考大江市的大学,我也想去大江市上学。”小芳说。
“好啊,希望我们都能实现目标。”家明说。
“我们都要更努力。”小芳说。
“是的,如果考不上大学,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家明说。
两个年轻人从之前各自怀揣梦想,变成有共同的梦想。就像独自一个人行走在陌生的长路上,突然有了同行者,而且这个同行者是自己一直想要同行的人。这种情况下,再长的路也好走,再难的路也容易走。
家明和小芳都知道除了共同的梦想,他们的心里都还有另一团火在燃烧,但这团火还不能烧大,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也不想让这团火熄灭,星星之火暂不燎原是它最好的状态。家明和小芳都小心的保持这种状态,不让它燎原,也不让它熄灭。努力学习是保持这种状态最好的方式。家明保持了年级第一的纪录,而且似乎保持的越来越轻松,小芳的成绩也有明显进步,用班主任的话说“继续保持就可以踏入大学门槛”。
高中阶段是非常艰苦的,到高三之后,几乎每天都有考试,每天一小考,每周一大考,对于有的学生来说简直是严刑拷打,一次考试就是一次用刑,一张试卷就是一条皮鞭。但对家明和小芳来说,一次考试就是又向目标多迈进了一级台阶,一张试卷就是走向目标路上的一块砖。
又到了五月月假的时候,家明带着小芳早早的从学校出发。和往常一样,到小芳家之后,家明就自己走回家。
一般这个时候,小芳家里都没人,可是今天很奇怪,妈妈、哥哥、姐姐都在家。家里的气氛明显很严肃,家里人都不苟言笑,而且脸色都很难看。
“小芳,妈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妈妈对小芳说。
小芳本来没什么怕的,听妈妈这样一说反倒怕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妈妈,怎么回事呀。”小芳担心的问道。
“你爸爸出事了。”妈妈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小芳这才意识到,家里人都在,就爸爸不在家。
“爸爸呢,爸爸在哪?”小芳焦急的喊道。
妈妈搂着小芳,告诉小芳爸爸怎么出事了。爸爸被派出所关起来了,因为爸爸在信用社挪用了储户的存款,原来这些年家里盖楼房、买新家具、哥哥结婚、小芳上学,这些钱有很多都是爸爸从信用社挪用的。小芳从来没有关心爸爸的工资有多少,以为家里的一切都是应得的。
小芳知道爸爸犯法了,小芳也知道爸爸是为了这个家犯法了。
“爸爸要坐牢吗。”小芳明知故问,希望妈妈能给她否定的答案。
“这么严重的事,不坐牢怎么可能,就是不知道要坐多久。”妈妈叹口气说道。
小芳意识到家里的顶梁柱垮了,自己的家也摇摇欲坠。
“妈妈,怎么办啊。”小芳既伤心又害怕。
“孩子,现在只希望你爸爸能少判几年。”妈妈低声说。
“小芳,妈妈想跟你说,你读完高中就不能再读了,咱们家供不起了。”妈妈哭起来了。
小芳听到妈妈的话如五雷轰顶,小芳没想到读不起书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小芳伤心的哭起来。
“你爸爸挪用的钱都要还上,还要花钱找关系看能不能把你爸爸判少点,这些都要去借钱,还不知道能不能借到。”妈妈说道。
小芳哽咽着,小芳想爸爸,小芳想读书。
下午四点,是小芳返校的时间,小芳想到上学再没有意义就更伤心了,不想去上学。
“好歹把高中毕业证拿到,说不定将来有用。”妈妈劝小芳去上学。
小芳实在太伤心了,对上学已经心灰意冷,坚决不想去。
“读了三年高中,总要有个交代,爸爸肯定也希望你拿到毕业证。”哥哥也来劝小芳。
“我骑车送你去。”哥哥对小芳说。
小芳收拾好行李,哥哥骑车带着小芳朝学校去了。
家明像往常一样在村口等小芳,等了很久都没看到小芳,家明不知道怎么回事。家明有点坐立不安,树上的知了发出焦虑的叫声,垂柳再没有迎风起舞,而是都耷拉着脑袋。
天快黑了,小芳终于来了,不过是坐在自行车后,小芳的哥哥带着小芳。家明正准备喊小芳,看到小芳的哥哥就作罢了。家明不知道小芳是不是没看到自己,只看到小芳一声不吭的走了。家明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今天只有走到学校了,家明一路走着,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下晚自习后,家明第一次到小芳的教室找小芳。家明和小芳一起到了操场。
“小芳,我昨天在村口等了你好久,看到你哥送你去上学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家明问道。
“没什么,我哥刚好到学校这边有事,就带我过来了。对不起,没有和你打招呼。”小芳解释到。
“没事就好,如果碰到什么困难一定告诉我。”家明总算放心了。
“会的,放心,没什么事。马上高考了,赶紧回去再学习会就休息吧。”小芳说完往寝室方向走。
“好吧,回去吧。”家明和小芳一起往回走。
家明不知道,从昨天开始,小芳心中那团火已经慢慢开始变小,不会再燎原了。
高考终于结束了,对于家明来说,高中三年是涅槃重生的三年,也是炼狱般的三年。每天起早贪黑,自己就像一台机器不知疲倦。三年的坚持,着实不易,就像弹簧一直被压着,家明也有想松一松的时候。但是只要一回头看到家里的老黄牛、看到田里整齐的秧苗,家明就不想再回头。家明喜欢往前看,喜欢闻汽油味,喜欢自己的思绪追着远去的汽车,喜欢想象城里的样子。
家明庆幸高中三年有小芳的陪伴,那心中的小火苗没有变成大火苗,却已经足够温暖,让自己想要放松时有了继续坚持的力量。高考结束了,家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和小芳了,家明想象着和小芳一起在大江市上大学的情景,想象着和小芳一起坐汽车,想象着和小芳一起去公园。家明把自己能想到的美好全都想了一遍,城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有小芳一起去欣赏这些美好更是好上加好。家明好希望高考后的这个暑假过快点,再快点。
高考终于放榜了,家明又一次考了全年级最高分,如愿被中原财经大学录取。家明在录取名单中反复寻找着小芳的名字,但就是没有找到。不可能的,以小芳的成绩,考个二本院校绰绰有余,怎么可能连大专也没考上。
家明不相信这是真的,家明急冲冲的赶到小芳家,这是家明第一次正式到小芳家。小芳不在家,家里只有小芳的妈妈。
“家明,小芳没有考上,她没有上大学的命,你就不用再找她了。”小芳的妈妈看来早就知道家明。
“小芳人呢,我想找她说说话。”家明急切的说。
“小芳去她姑姑家了,一时半会都不会回来了。”小芳妈妈说。
家明无奈的离开了小芳家。家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家明的心里在抖,脚下的路好像也跟着在抖。心里的火苗像是被风吹的蜡烛,东倒西歪,随时有熄灭的危险。
许多年以后,家明才知道,小芳在高考前就已经自己给自己定了高考成绩,小芳很好的做到了让自己的成绩离录取线刚好差一点。小芳掐灭了自己上大学的火苗,小芳掐灭了自己心里的火苗,小芳也顺便掐灭了家明心里的火苗。
为了让家明的火苗没有复燃的可能,小芳在家明去上大学之前都没有再见家明,虽然小芳知道家明又来找了她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