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遍地刚铲完,接着就是几天连阴雨,太阳一出来又赶着追肥,这段日子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经过雨水和肥料的滋润,地里的庄稼开始伸腰拔个一天一个模样。
春兰家的西瓜这两天掐蔓,母亲领着朝东过去帮工。春香留在家里看家,每天看着朝义小妹写完作业,三个人就开始收拾园子,草已经被她们拔干净了,地也归置的整整齐齐。
朝东这几个月变化很大,除了脸变黑了人变瘦了,身上的力气也长了不少。在瓜地忙活一天,吃完饭趴在窗台上打盹,迷迷糊糊看见春香站在门外发呆,他伸了个懒腰来到院里。
提起裤腿坐下,朝东问“二姐,成绩快出来了吧?”
春香低着头说“快了。”
知道她担心自己的成绩,又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朝东想了想问“是不是害怕考不上啊?”
春香叹了口气说“考试的人那么多,学习好的更多,咱们学校去年一共才考上十来个。”没等朝东说话,她又接着说到“考不上更好,就不用犯愁学费了。”
朝东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猛然间明白过来,二姐现在不光担心自己的成绩,更担心的可能还是上学的费用,这也是目前摆在全家面前最大的难题。
强打着精神,朝东说“你不用操心这些,好好上学就行。”
春香笑着看看他说“你看你说地,好像我考上了似的!”
母亲把在地里薅的草撇到猪圈里,进院洗了把手问“你俩搁这说啥呐?”
朝东站起身说“闲唠嗑,没说啥。”
母亲欣慰的看了看姐弟俩,又转眼看看朝东,用商量的口气说“你姨夫明天上街里卖菜,咱家园子里的菜吃不完,我想让你跟着一块儿去卖点。”说完为难的看着他。
怕儿子抹不开脸,这句话在心里装了几天,母亲一直没敢说出口。可是实在没办法,以前的菜都是让姨夫捎着卖,现在朝东一个大小伙子在家,不好意思再去麻烦人家。
听说让朝东去卖菜,春香在心里替他感到为难,他们好多同学都在街里,要是碰见了肯定会不好意思。
朝东也不想去,看母亲为难的看着自己,他的心里一沉,马上痛快的答应说“行,妈你把菜都摘好了,明天我和大姨夫一块儿卖去。”接着又问“那我大姐那咋整?”
看他答应的痛快,母亲赶紧说“你大姐那没事,明天我和你二姐去,你能卖菜去就行。”
虽然还没接到通知,但母亲一直在心里盘算,去年卖粮的钱还剩点,但那肯定不够交学费,况且还得留下一家人的吃喝。家里除了种地没有别的收入,思来想去只有种的菜还能换点钱,就是有点难为儿子了,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早晨露水还没退,母亲又进园子摘了点菜,加上昨晚的一起捆好绑在车上。看朝东推着车子出门,她一直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着上了大路才转身进院。
天才刚刚放亮,路上就已经有人驮着东西往街里赶,朝东心里多少有些紧张,骑着自行车紧紧的跟在姨夫身后。这条不知走过多少次的路,今天让他感到特别陌生,朝东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急速的蹬着车子,想要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记得第一次进城,母亲叮嘱去时靠南边回家靠北走,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了才知道那叫右侧通行。那时候感觉这条路宽阔平坦,尽头就是繁华的县城,在那转一圈能让人兴奋一个星期,可今天的感觉不同以往,他忽然对县城感到恐惧。
市场紧邻客运站,这里没有固定摊位,朝东和姨夫来的有点晚,找了个稍偏的位置把菜卸下来。看地方有点窄,姨夫和两边的人打招呼让给匀点空,旁边的菜贩都笑着往外挪了挪。菜摆好后找了两块砖头坐下,今天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第一次出来卖菜,朝东的表情显得很拘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想着应该吆喝两声又觉得张不开嘴,看旁边的人都在说笑唠嗑,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就这么静静的坐在菜摊边上,等着路过的人能停下来买他的菜。
怕朝东着急,姨夫安慰他说“不用着急晌午人多,一会儿就卖出去了。”
果不其然,临近中午时人多起来,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整个市场都兴奋起来。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菜摊前问价钱,朝东红着脸说“茄子一毛五,豆角柿子两毛。”
中年妇女又问“能不能便宜点?”
朝东红着脸不知道应该咋说。
中年妇女准备要走,身边的姑娘拽住她说“妈,这豆角看着多新鲜呐,就在这买点得了。”
听姑娘说豆角新鲜,中年妇女蹲下开始挑菜,姨夫赶紧秤把拿过来。中年妇女说晒豆角丝,要了二十斤豆角,看茄子不错又要了五斤茄子,朝东收好钱帮着把菜放到车上。
人走后姨夫说“看看,这不是开张了吗!”
旁边的人都笑着看朝东,他们常年在市场上做生意,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头回出来卖菜,那份紧张和不知所措他们当年也曾经有过。买菜的人一进市场,大家都抢着往自己跟前拉,可当来人站在朝东摊前时,大家都不再争抢吆喝,都希望他能多卖出去一点,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善良。
菜剩的不多了,姨夫让朝东看着,他自己跑到阴凉处和人打起了扑克。坐在太阳底下,晒得人都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看见旁边的人拎起东西往胡同里跑,朝东猛的站起来,愣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跑。
姨夫也跑过来收拾东西,看朝东愣在一旁盯着他看,大声说到“赶紧地,上税的来了!”
跑是来不及了,收税的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姨夫赶紧把菜放下,脸上带着笑说“我俩是一家地,收一份行吧?”
收税的看了看姨夫,又打量了一下朝东,拿着姨夫递过去的一块钱,撕了张票转身走了。
朝东红着脸对姨夫说“我不知道还有上税地。”
姨夫直了直腰说“我也忘跟你说了。”
卖完菜的人都陆续走了,市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姨夫把剩下的菜分成堆,吆喝着一块一堆,摊前一下凑满了捡便宜的人。菜卖完后,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路上姨夫告诉朝东,收税的一般下午两点左右过来,嘱咐他下次盯着点,看见来了能跑就跑。朝东用力蹬着自行车,听完默默的点了点头。
母亲正在园子里摘菜,看朝东推着空车回来,让他赶紧进屋吃饭。洗脸的功夫,小妹已经把饭端到桌上,看他拿起筷子,小妹站在桌边问“大哥,卖菜累不累?”
朝东咽下嘴里的饭说“不累,就是太热了。”
“那街里热闹吗?”
“热闹哇,街里肯定热闹。”
小妹想了想说“大哥,那明天你带我一块儿去呗,咱俩换班卖菜,我不怕热。”
舍不得妹妹吃苦,朝东看了看她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家帮妈干点零活。”
看大哥不答应,小妹失望的出去了。
吃完饭出去买东西,看小妹在院里站着,朝东让她跟自己一起去小卖店。
永平东西三趟垓,一条由南向北的乡村公路把村子分成了东西两半,朝东家在第二趟垓紧东头。中间的十字街边开了家小卖店,因为东西便宜生意比供销社都好,店前的空地摆着几个木墩,村里人闲了爱到这坐坐,东家长西家短的唠上一会儿。
赵春海正和几个人闲聊,看朝东过来了,喊着让他过去坐一会儿。朝东说要买东西,领着妹妹进了小卖店。
李桂芳正趴在柜台上记账,看他们兄妹两个进来问“朝东来了,买点啥呀?”
朝东笑了笑说“二婶,我买包两袋咸盐一包烟火。”
把东西递给朝东,李桂芳低声问“今天进城卖菜去了?”
小卖店是村里的闲话中心,村里没有李桂芳不知道的事,因此听她问自己卖菜的事,朝东一点没觉得意外。他笑着说“嗯呐,明天还得去。”
李桂芳摇着头说“好好念书多好,回来挨这个累!”
看朝东出来,春海拉他坐下问“听说你上街里卖菜去了?”
朝东苦笑着说“嗯呐,咋地了?”
似乎是为了表示同情,春海拍着他的肩膀说到“干点啥不好哇,非得去卖菜!”
朝东和春海是小学同学,俩人的关系也不错,但是这两年来往的并不多。春海他爸在村里当会计,家里日子过得没话说,他连家里的活都不用干,肯定更看不上卖菜的那几个小钱了。
回去的路上,小妹一直拉着朝东的手,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朝东轻声问“帮妈干活累不累?”
小妹摇了摇他的胳膊说“不累!”
摸摸妹妹的头发,朝东心疼的说“好好学习,到时候像二姐一样考大学。”
小妹点点头说“嗯!”
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朝东把园子里的菜卖完了,看着自己黝黑的脸,他暗暗松了口气。母亲把钱都存起来,虽然不算多,但多少也能顶点事,剩下的就是等通知了。
今年雨水大,各处的河沟都蓄满了水,赶上放暑假,村里的半大孩子每天都跑到河里洗澡捞鱼。朝义看着心动,也用旧纱窗做了个抬网,准备拉上朝东和他一起去捞鱼。
吃完晌午饭,母亲去地里掰苞米,朝东领着朝义和小妹去捞鱼,剩下春香一个人抱着本书坐在院子里发呆,听见门口有人喊取信,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看春香出来了,邮递员笑着说“大喜事!”说完把大红的信封递给她。
光顾着看通知书,邮递员已经骑上车子走远了,春香才大声说了句“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