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昼短夜长,四点没到天就黑了,正是晚自习时间,教室里亮着灯,同学们都在认真复习,没人注意窗外发生的事情。站在操场上,看着教室里的灯光,张朝东心里泛起了一丝不舍,刚从那里离开,他已经开始怀念了。
雪稀稀拉拉飘了一天,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十分悦耳。小贩都早早就收摊了,连路边的商店也上了闸板,平常热闹的校门口因为少了叫卖声而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对面的饭馆还开着门,从窗户里透出的一丝灯光,才为冬日的小城增添了一丝温暖。
学校在城西头,从这到家有五里路,平常都是和二姐一起回家,可是现在离放学还早,朝东想一个人先走。因为走的太急,屁股后的书包都被颠起来了,文具盒像是马脖子上套的铃铛一样,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张朝东越走越远,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下午第二节下课,张朝东找到班主任吴老师,告诉他自己明天不来上学了。吴老师摘下眼镜,揉着眼睛问他原因,朝东说家里的活太多,母亲一个人干不过来,他得回去帮忙。
“你爸呢?”吴国栋问。
看他脸红着不说话,吴老师没再追问,而是劝他一定要把高中念完,这样即使不上大学,至少还能拿个毕业证。看朝东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老师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朝东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他不想被同学追问原因,也不想和大家过多解释,他只想悄悄的离开学校。课间休息同学们都在打闹,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在走廊里碰见张涛和穆松柏,看他背着书包穆松柏问“你咋不上自习?”
朝东笑笑说“家里有事,我跟老师请假了。”
张涛拉住他问“没事吧?”
朝东说了声“没事”,转身就往外走。
这件事计划已久,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朝东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人说。他觉得不管自己怎么说,母亲都不会同意,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和老师说好,然后再回去告诉母亲。
家里情况本就不好,现在还要供他们姐弟四个上学,母亲的难处可想而知,遇到缺钱少物时她的那种为难和无助,朝东看了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他觉得自己不上学后,既能减轻家里的负担,还能多出一个人干活,母亲就可以不再为凑不齐学费而犯愁,弟弟妹妹也能开开心心的去学校读书。
姐弟五个里,大姐初一没上完就回家帮忙,现在结婚了还得为家里操心,二姐今年上高三弟弟妹妹年纪还小,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回来最合适。朝东也想过把高中念完,可是家里已经供不起了,万一他和二姐都考上大学,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至于毕业证有没有都一样,它又不影响庄稼的产量。
一口气走到村口,感觉浑身发热,擦了把汗还没把帽子戴上,一股北风把朝东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帽子戴好,站在雪地里长出了一口气,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熟悉的地方。
白雪覆盖下的村庄寂静单调,尤其是在夜色的衬托下,更显得昏暗无趣。光秃秃的杨树静静立在雪地里,远处的村庄一动不动,似乎一切早已静止下来。稍往近走,隐约可以看见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接着就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中间夹带着母亲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静止的村庄在这一刻动了起来。
远远看见窗户上红红的灯光,朝东感觉心里特别温暖。没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也许会对这里的寒冷望而生畏,但对于在这里生活过和生活在这里的人,多年之后猛然回首,最能勾起心底记忆的也许就是那漫长寒冷的冬夜里,热乎乎的炕头,花红冻梨和炕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粉条。
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看是二姐推着自行车进院了。看朝东冻得满脸通红,春香带着埋怨的口气问“你咋没等我呐?”
不想让二姐知道自己不上学的事,朝东遮掩着说“今天我们班放学早,我就没等你。”
春香疑惑的看着弟弟,用手帮他打了打头上的雪问“那你是走着回来地?”
朝东“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跺净脚上的雪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人感觉心里暖暖的。母亲让他俩赶紧坐下吃饭,饭菜早都已经摆好了,朝义和小妹一直坐在桌边等着他们。吃完饭,春香领着朝义小妹到里屋写作业,朝东帮母亲收拾完桌子,端着碗筷进了外屋地。
看朝东跟着进来,母亲说“碗放那我洗,你赶紧写作业去。”
朝东没动地方也没吭声,挽起袖子就开始洗碗,一边洗一边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开口。
虽说没有什么文化,但母亲望子成龙的心情却尤为强烈,希望儿女们将来都能有出息,而且她固执的认为,只有考上大学才是最大的出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脱离农门。想到这朝东开始犹豫,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才能让母亲不伤心。
看朝东站着没动,母亲又催他进屋学习。
朝东犹豫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妈,我不想上学去了。”
母亲一下愣住了,吃惊的问“因为啥?”
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朝东临时编了个理由说“跟同学打架让学校给开除了。”知道这个理由不靠谱,但他不想说其他原因,那样只会让母亲和自己更伤心。
母亲难过的问“你咋能跟同学打架呢?”
从小到大,朝东跟村里的孩子都没打过架,现在上高中了,他怎么会和同学打架呢,母亲知道,儿子这是在糊弄自己,他是不想让自己跟着伤心难受。
家里日子过的紧巴,亲戚们都说让孩子认个字就行了,早点回来还能帮家里多干点活。可母亲从来没这么想过,她觉得家里再困难也得供孩子读书,不能像自己一样当一辈子睁眼瞎。
儿子心疼自己,母亲能够理解,朝东不上学后,家里确实也能松快不少,可他一个半打孩子能帮多少忙,十六七岁就下地干活,这辈子的苦吃到啥时候算个头哇!
想到儿子要和自己一样,一辈子顺着垄沟找豆包,母亲心里一阵难过,她用商量的口吻说“不行让你二姐回来?”
母亲有点重男轻女,虽然平时嘴里不说,但是姐弟几个心里都很清楚。听她说让二姐回来,朝东笑了笑说“妈,那还不是都一样嘛,我二姐明年就考大学了,而且学习也比我好,再说让她回来的话我还得多上一年。”
看母亲难过,朝东用尽量轻松的口吻说“妈,我觉得这样挺好,我回来能多帮你干点活,你也就不用那么累了,再说了我不上学还有二姐朝义小妹呐,今后我在家里好好干,我不想咱家一直这样。”说完他的眼圈红了。
母亲哽咽着说“妈知道,妈知道!”
父亲不在以后,母亲一直独自支撑着这个家,再难的日子也从不哀叹,在儿女面前总是表现得坚强乐观。姐弟几个也都很懂事,从来不让母亲操心,因此即使家里日子过得紧张,但朝东一直觉得姐弟几个很幸福。
这种幸福指的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上和心理上的享受,这种幸福可能不会因为物质的增加而增加,一些情况下,反而可能因为物质的增加而减少。这种感觉年少顺意时无法体会,但当稍上年纪不如意时,你才会明显的感受得到。
看自己劝不动儿子,母亲难过的出去了。朝东没敢抬头,但他能够感受到母亲的难过和失望。
春香一直拿着本书发呆,朝义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小妹上前推了一把说“二姐我作业写完了,和二哥出去玩一会儿。”
她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小妹喊到“刚下完雪外边道滑,你俩玩的时候小心点!”
小妹“嗯呐”一声,抓起围脖手闷子就出门了。
本来想去厨房帮忙,可听见母亲和弟弟的谈话后,春香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她比朝东大一岁,在心里一样心疼母亲,可是即便这样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不上学。春香知道,读书是唯一可以脱离农村的路,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春香不想像大姐一样,二十刚过就要嫁人生子,整天顶着太阳在地里劳作,她也想为家里减轻负担,但是只要能上学,吃穿差点她都可以忍受。春香觉得朝东不上学也好,这样母亲就能少挨点累,自己心里也能轻松点,她从心里感谢弟弟。
母亲没在屋里,应该是去大姨家了,每次遇到难心事,她都爱去和大姨唠唠。朝东觉得这样挺好,把烦心的事说出来后,心里多少能够好受一点。
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炉子里的火快着完了,朝东赶紧加了两块木头。伸头看朝义小妹都不在家,只有春香一个在屋里发呆,他问“二姐,还没复习完呐?”
春香眼睛盯着书“嗯”了一声。
看她两眼盯着书,朝东想了想说“二姐,我和妈说好了,明天我就不去上学了。”
春香放下书,抬头看着弟弟。
看她不说话,朝东继续说到“你和朝义小妹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呢!”
春香眼圈一红,看着弟弟说“朝东,二姐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