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在东北方向,离屯子有三里多远,马拉爬犁得走半个多小时。爷爷今天套了两副爬犁,一个坐人一个拉东西,即便这样还是没坐下,朝东朝义朝杰哥仨跟在爬犁后边,跑一轱辘走一轱辘,不一会儿就热的满头大汗。今年的雪大,一脚下去没到腿肚子,人走起来比较费劲。
前面的爬犁爷爷赶着,上边坐着母亲二婶和晓梅几个,后面爬犁拉的东西,小妹领着张野张昭两个挤在上边,因为拉的东西多坐不下,二叔边走边赶爬犁。看仨人走的满头是汗,小妹领着两个孩子下来,让朝东他们坐上去歇歇,她和两个侄子边走边跑,感觉到挺新鲜很好玩。
两个孩子淘气专挑雪深的地方走,怕他们摔着,小妹一直紧跟在后面,雪壳能撑住小孩但撑不住大人,没走几步小妹就陷进雪里直接没到腰了。看老姑掉进雪壳里,张野和张昭赶紧跑过来拉她,没想到自己也跟着掉进去了,三个人边笑边往外爬。二叔把马拉住,朝义赶紧跳下去把她们拽出来。
三年没回家了,让小妹想念的不止是家人,还有这里的冬天,那些时常在脑海里环绕的情景,她想好好的重温一遍。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小妹兴奋的像个孩子似的边走边唱,朝义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他俩年龄相差一岁,从小就很对脾气,看妹妹难得这么开心,朝义心里也觉得高兴。
因为想出国留学,小妹这两年一直在努力积攒学费,毕业时本来有机会,可那时家里刚盖完房接着二哥又结婚,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她考虑一番后放弃了。小妹决定先挣够学费再出国,可是工作一年后明白了,以她的工资想要存够留学的钱,不吃不喝也得二十年。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回母校攻读研究生,等有机会再出国深造,这一等就是三年。
导师去年到德国游学了,他没忘记这个勤奋的弟子,打电话说可以帮小妹争取学校的资助项目,让她到德国继续读博。虽然有资助,但那只够基本的学费,生活费等等还得靠自己,小妹想先凑够一年的费用出去,熟悉后可以勤工俭学,这样就不用家里负担那么多了。她甚至想象着如果挣得多的话,还可以寄回来些给母亲,报答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这次回来就是想和家里商量,可还没等开口,二嫂就说要开饭馆钱不够,看得出母亲和大哥很为难,家里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小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再张口了,上学这些年已经花了家里不少钱,她不能再让母亲和大哥为难。小妹的心情变得很失落,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可转念想到只要家里日子越过越好,自己不出国就不出国吧!
看得出小妹这次回来有心事,朝义跟在她后面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啥事呀?”
小妹转过头愣愣的问“没啥事呀,你看出我有啥事了?”
看她不想说,朝义摇着头说“看不出来。”又盯着她问“你是不是上学累地呀?”
小妹笑着点点头说“上学就是累,不过明年就毕业了,等到上班就好了。”
朝义一本正经的说“那就别念了,上班多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地,不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小妹羡慕的看着他说“二哥,其实你过得最幸福,天天在家陪着妈,亲戚们也能常见面,地里的活想干就干,不想干躺在炕上也没人管,这样多好哇!”
朝义想了半天说到“屯子不都这样吗,你要是不想念了就回来跟二哥一块儿种地,累是累点可不用想那么多。”
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小妹半天没有吭声。
把马拴好后,大家忙着从爬犁上往下拿东西。母亲二婶老姑摆贡品,二叔和朝义压纸点香,朝东朝杰忙着把纸品放好准备点火。几个孩子没事干,互相在雪地里追着跑。
走到父亲坟旁,小妹默默注视着墓碑,父亲走时她才两岁,所有的思念只能在照片里看到。她的书里夹着一张全家福,上面只有父亲母亲和大姐,母亲每次提到这件事都感到后悔,小妹满月时,父亲本来要领着全家到街里去照相,可她硬拦着说以后再照,没想到这竟成了永远的遗憾。想到这小妹哭了,她忘不了照片上那严肃里带着笑容的表情,如果不是为了他们兄妹五个,父亲不会这么早的离开。
春兰过来摆贡品,看小妹扶着墓碑流泪,也压抑不住心里的难过哭出声来。
怕母亲难过,晓梅赶紧劝到“大姐你俩快别哭了,爸没福活到现在多好,你看现在咱家的日子,我还记得小时候爸给我甜瓜吃。”说完眼圈也红了。
爷爷拎着鞭子过来,摸了摸墓碑说“都别哭了,你爸也是该着享不上福,不听劝非得上山干活,现在你们都挺好,他在地下也就放心了。”说完到祖坟前去烧纸。
朝东在一旁用棍子挑纸,想要让纸烧的快点,他一捅火星子乱串,大家都赶紧往远里躲。张野想凑到跟前烤火,朝东踢了一脚让他离远点,没想到劲使的有点大,把儿子踢了个腚蹲。看他脸色难堪,张野吓得赶紧往他妈跟前跑。
晓梅瞪了朝东一眼,帮儿子拍完身上的雪,领着他去给爷爷磕头。张野边磕头她边在旁边说“这是你爷爷,给你爷爷多磕几个头,保佑你平平安安地。”又对着墓碑说“爸,这是你大孙子张野,往后年年让他来给你上坟烧纸,你可得保佑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好好学习,像他老姑一样当博士!”说完又按着张野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看晓梅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几个也被逗乐了,朝杰大声说到“大嫂,你别净让我大爷保佑你们娘俩呀,也得保佑保佑我们呐,我们也都年年来上坟烧纸。”
晓梅拍拍膝盖刚要开口,看到二叔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去,改口说到“好,都保佑,我爸法力大,肯定能保佑咱们全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
知道晓梅想说啥,朝杰媳妇捅了捅她说“你倒是变得快,刚才到嘴边的话咋没说?”
晓梅背过脸去小声说到“有本事你说!”俩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边笑往爬犁边走。
同往年一样,三十晚上吃完饭,朝东朝义领着张野到二叔家等着接神。东北的风俗,过年要在家里供奉祖宗牌位,三十晚上十二点前在十字路口焚香烧纸,拎着灯笼一路把祖先接回家里过年,这就叫做接神。初二晚上吃完饺子,焚香烧纸拎灯笼把祖先送走,这就叫做送神了,初三才允许出嫁的姑娘回娘家。
千禧年的晚会没多大意思,看大家坐着无聊,朝杰让媳妇放桌子打麻将。二叔不喝酒不打牌,一直坐在电视边上看晚会,看人不够,朝杰让媳妇先上桌凑个手。大伯子在呢,朝杰媳妇不好意思,看她扭捏的不往桌上坐,朝杰笑着说“还不赶紧坐下,一会儿大嫂来了你抢都抢不上。”
晓梅爱打麻将,平时忙的没时间,就盼着过年这两天,只要有机会她就往桌上凑。听朝杰说完,朝东笑着说“赶紧坐下,你大嫂马上就要来了。”
二婶把化好的冻梨柿子摆到桌上,过一会儿又端过两盘瓜子放下问“你妈她们啥时候过来?”
朝东边抓牌边说“家里收拾完就过来了。”
张昭和张野要出去放鞭炮,爷爷怕崩着,就把他俩拉到电视跟前看晚会,奶奶又赶紧进去拿苹果。
九点钟,母亲领着小妹和两个儿媳妇进屋了。晓梅一进来就凑到桌子跟前看热闹,朝杰媳妇站起身笑着说“大嫂,你坐下和他们打,我去帮我妈活饺子陷去。”
朝东把晓梅拉过来说“你坐这打,我领他俩放鞭炮去。”听说放鞭炮,张昭张野两个赶紧穿衣服出门。
屋里一下消停了,母亲和爷爷奶奶唠了会儿嗑,起身去厨房帮二婶包饺子,李霞也赶紧过去帮忙,剩下小妹和爷爷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唠嗑。屋外很冷,杆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张昭张野不敢自己放,只能让朝东点着他们在旁边看,放完烟花还不过瘾,张野又拉着朝东放了两挂洋鞭。
饺子包完已经快十点半了,爷爷领着二叔和朝东兄弟三个加上张昭张野,在十字路口点好香烧完纸,拎着灯笼边往回走边念叨,进屋在宗谱前烧纸上香,紧跟着朝杰在外面点着鞭炮,这就算是把祖先接回家里过年了。等着鞭炮响完,爷爷把酒杯里的酒点着,然后领着大家给老祖宗磕头。
吃完饺子已经快一点了,母亲准备领着一家人回去。
看朝杰媳妇要收桌子,晓梅问了声“不玩了吗?”
朝杰媳妇看看她又看看朝东,笑着没说话。
朝东拉着晓梅说“都一点多了赶紧回去睡觉。”又回头对二叔说“二叔,今晚你守着上香,明天晚上我过来。”
二叔跟在后面说“你要忙就忙去,不还有朝杰呐吗!”
走到门口,朝东又回头说“我明天过来看着上香。”
一进家门,母亲就去睡觉了。张野吵着要跟奶奶睡,小妹赶紧拉着他进里屋。
觉得没过瘾,晓梅把朝东从炕上拉起来,又把朝义两口子叫过来,四个人一直打到天放亮。
早上起来准备做饭,听朝东房里有动静,推开门看他们在打麻将,母亲问“你们打了一宿?”
看母亲进来了,晓梅看了下表赶紧放下麻将说“妈你进屋歇着去,我和李霞做饭。”
看她俩眼睛发亮没一点困意,朝东推倒手里的牌说“赶紧去吧,反正你俩赢了也不困,我不吃了,得赶紧补补觉,晚上还得给老祖宗上香呢!”说完躺到炕上拉开被子。
怼了两下看他没反应,晓梅赶紧出去做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