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搬进去三年了,去年把围墙大门修好后,整个院子看起来才严实气派。五间房子开两个门,母亲住中间旁边是客厅,朝东一家住东头,西侧门进去走廊两边各一间,朝义两口子住东边一间,西边的房子暂时空着。这个曾经破败的院子,在经历了两代人之后,终于把日子过到了人前头。
朝义结婚的时候,母亲找人打了两套组合柜,兄弟两个房里各放一套,舍不得和父亲结婚时打的那些旧家具,不顾兄弟两个的劝阻,母亲又把坐柜和炕琴摆到自己屋里。朝东房里谈不上是换,他和晓梅结婚时就没打家具,搬进新房后屋里一直空着,现在只是填满了而已。
晚上躺在炕上,晓梅搂着朝东感叹,结婚五年总算是有个家了。朝东觉得对不住媳妇,这两年盖房子打家具,他多数时间不在家,里里外外都是晓梅操持,去年又把存的私房钱拿出来铺院子修围墙,要是指着自己还得再等两年。
被他看的不好意思,晓梅红着脸问“你瞅啥呀?”
朝东笑着问“这回养猪那点钱花干净了吧?”
轻轻怼了下丈夫,晓梅大方的说“没事,过年我多抓几头猪羔子,好好养两年就回来了。”
捋着妻子的头发,朝东心疼的说“别养了,家里这些活够忙活了,再说你现在身子也不方便。”
知道朝东心疼自己,可这些年手里宽超惯了,现在一点余钱没有,晓梅不禁有点心慌,想到这她轻声说“不养咋整,指着你一个不得把你累死!”
朝东趴在枕头边,嘴里喘出的哈气让人耳根发痒,晓梅拿手搓了搓耳朵。朝东翻过身,下巴拄在枕头上说“再苦两年,等这份活干完就好了,到时候你啥都不用干就天天在家养着。”
晓梅“咯咯”一笑说“呆着不干活,你是地主哇?”
朝东搂着她说“我要是地主,你可就是地主婆了。”
推了下丈夫,晓梅轻声说“小点声,别把儿子给吵醒了。”
朝东压低了声音说到“我常年在外帮不上忙,家里地里都得靠你,还得照顾妈,跟着我受苦了。”
看了一眼丈夫,晓梅红着眼圈说“也不能这么说,妈和朝义也都一样干,现在朝义成家立事有媳妇管着,咱们往后也能少操点心了。”摸摸朝东的脸,晓梅接着说到“家里不用你操心,自己在外边加小心,不管活大活小挣多挣少,平平安安就行,这一家子可都指望着你呢!”
晓梅说完,朝东搂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结婚前是个懂事姑娘,结婚后更是个懂事的媳妇,当初决定嫁给朝东,晓梅就没想着过来享福。两家邻居住了这么些年,家里的情况互相都很清楚,当初不顾父亲反对嫁过来,就是因为打心眼里喜欢朝东,哪怕吃苦受累也从来没后悔。
可是尽管心理有准备,婚后的日子还是让她始料不及,朝东常年不在家,伺候婆婆照顾家里,没结婚的小叔子正在上学的小姑子,为难着窄的都得晓梅想法。可她一个刚结婚的媳妇能有啥招,遇到难处只能往娘家跑,为了这些没少受父亲奚落。
受了委屈不敢在娘家吭声,也不能回婆家报屈,晓梅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有时也在心里抱怨,朝东一走大半年,年底也拿不回来几个子,还得经常用她养猪的钱应急。可这些话晓梅从来不往外说,她知道丈夫不容易,在外边到处求情下话,家里的事不能让他再跟着操心。
入冬后连着下了两场雪,天气变得干冷干冷的。大人嫌冷都猫在家里,勤快的挑黄豆搓苞米,准备明年开春的活计,懒散的睡到中午,起来凑在一起看牌打麻将,小孩们不怕冷,整天打嘎抽冰猴滑着冰车满大垓乱跑。张野整天不着家,冻得吃饭时直流鼻涕,晓梅气的揍了两次,可还是挡不住他往外跑。
早起吃完饭,看张野又要拎着冰车往外跑,朝东说今天老姑奶家杀猪,让他跟着自己一块儿去。母亲赶紧把孙子拉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后叮嘱他别往外跑,衣服整埋汰了又得挨揍,张野吓得躲到奶奶屋里,朝东叫了半天也不出来。
从娘家回来看朝东还没走,晓梅问“你咋还不去呐,再等一会儿肉都烀完了。”
朝东冲里屋喊到“张野你赶紧出来!”
看他要领儿子去,晓梅拦着朝东说“带他干啥去呀,小孩也吃不了多少。”
朝东笑了一下说“你能吃,那你跟我一块儿去?”
晓梅白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就得了,死冷寒天地带孩子干啥,烀地那点肉都让你俩吃了。”
从里屋把张野拽出来,朝东踢了一脚说“让他跟我去溜达溜达,省得净在外边跑,你看手都冻裂了。”
给儿子系好帽带,晓梅嘱咐说“到你姑奶家老实点,今天人多别乱跑。”临出门又拉着朝东说“你跟老姑说,她家的肉一家要一角,我和二婶都商量好了。”
朝东急着问“都谁家呀?”
看他不耐烦,晓梅笑着说“咱家大姐家二叔家,你说还能有谁家!”
朝东回过头问“那你是要前脚还是要后脚?”
晓梅唏了一下说“哪个脚都行,你们爷俩赶紧走吧!”看他们走了,又赶紧去厨房里准备晚饭。
农村冬天都吃两顿饭,老姑家里杀猪请客,吃的比平常稍早一点,可即便是这样,菜上桌时天也已经眼擦黑了。喂了两年的年猪足有四指膘,烀好的肉摆在桌上,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看张野眼睛盯着肉不动弹,老姑夹了两片让他先吃。
姑父兄弟姐妹七个,今天哥哥姐姐侄女外甥的都回来了,连带村里人坐了整整三桌。老姑的公公快八十了也坐在桌上,他还没动筷子张野倒先吃了,朝东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张野五岁可很有眼色,看他爸脸色不对,握在手里的筷子没敢动。
看他不敢吃,老姑拉起张野端着碗说“就你爸规矩多,走跟老姑奶上后屋吃去。”说完就拉着走了。
姑父的大姐夫在海城街里,看张野走了笑着说“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又冲身边的老丈人大声说到“爸,咱们开吃吧,你先动筷,我们先喝一杯。”说完举杯和大家喝酒。
回去的路上,朝东问张野“你老姑奶夹肉你咋不吃?”
张野晃着脑袋说“上回我姥爷家杀猪,我姥夹了一碗肉让我吃,我刚吃一口就让我妈拽下桌还揍了两巴掌,她说大人没吃小孩不能先吃,也不让我上桌。”
看儿子边说话边吸鼻涕,朝东笑了笑说“那你记住了,省得下次你妈再揍你。”
张野又吸了口鼻涕说“嗯呐!”
进门看母亲正坐着和关有庭唠嗑,朝东摘下帽子问“关大爷来了,吃没吃饭呐?”
老关头磕了磕烟袋锅说“吃完了,正等着你呐!”
正要搭话,听晓梅在后屋喊他,朝东放下衣服进了厨房。
晓梅正和李霞发面,看朝东进来问“你知道老关头来是因为啥事吗?”
朝东摇着头说“我刚进来上哪知道去。”
晓梅低声说到“办秧歌没钱,找你拉赞助来了!”看朝东盯着自己不说话,又压低了声音说“你可别在这装大爷,咱家盖完房子又办事,那来的钱给他办秧歌。”
朝东看看晓梅没说话,拿起水壶进去给关有庭填水。
老关头喝了口茶说“你看朝东是这么回事,村里好几年没办秧歌了,今年前后屯商量办伙秧歌热闹热闹,这买衣服扎花灯啥啥都得钱,大队拿不出来想让大伙凑凑。”抽口烟袋又说“小门小户顶多出个五块十块地,你这在外边闯荡这么多年,大爷想让你先打个样。”说完边抽烟袋边看着朝东。
看他们说事,母亲去后屋帮忙了。朝东坐着想了半天说“关大爷,不是我不支持你办秧歌,我也想过年村里能热闹热闹,可家里刚盖完房朝义又结婚,我拿也拿不出多少来。”
老关头眯着眼说“我和你妈唠半天了,知道你也不易,可一年到头就这么点盼头,有家有业地能多出点就多出点,村里老少爷们也能记着你的好。”
朝东想了想问“其他几家都出多少哇?”
知道他的意思,老关头磕了磕烟袋说“你们几个在外跑的我都去了,海峰那答应出三千,曲丰年两千汤有军五百,大头就这几个,剩下就看你了。”
晓梅进来填水,出门又使眼色,朝东低头装着没看见。
春兰不知啥时候来的,进屋笑着说“这老爷子,我在后屋就听说三千五千地,这是要干啥呀?”
听春兰问自己,老关头眯着眼抽了口烟袋没说话。
知道是晓梅把大姐叫来的,朝东笑着说“大姐你吃饭去,我这和关大爷商量事呢!”
春兰没理弟弟,坐下说“商量啥事呀,我听听行吧?”
老关头这是把朝东逼住了,他和海峰都在滨江闯荡,现在海峰答应出三千,这就等于是将了一军。
知道弟弟为难,这两年家里盖房子,给朝义结婚供小妹上大学,还得照顾自己一家子,挣得那点钱花的也差不多了,家里边没有几个积蓄,想到这春兰扯着嗓门说到“我家没钱跟他们比不了,出个三头二百地就算到头了!”
老关头没搭理春兰,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朝东。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朝东笑了笑说“那行关大爷,办秧歌图的就是个热闹,大伙也能挣两个零花钱,一年到头不就盼着这几天呐吗,我听你的也出三千。”他拉着不让春兰说话,对关有庭说“那就这样,明天我过去送钱。”
听他答应了,老关头高兴的拎着烟袋就往外走,急的连帽子都忘戴了。
看老关头走了,春兰叹了口气说“怕你好脸不好说,晓梅专门让我来拦着你,你可倒好,一句话三千块钱就出去了,咋地也得跟晓梅商量商量吧!”
推门进屋,晓梅笑了笑说“没事大姐,我就知道他抹不开这个脸,得上老关头的当!”转头对朝东说“你信不信,老关头现在指定在海峰家呐,说你答应出三千,让海峰自己看着办。”
朝东挠挠头说“老关头不能,这么大岁数能撒这个谎!”
看他不信,晓梅叹着气说“不信你明天问问海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