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才思悦表现的太赞了，可惜我只能在监视器里看你们。”
朗诵比赛结束后，我们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小吃街。上次被于冕吃哭的那家拉面馆改成了旋转小火锅，大概老板又被谁上了一课，心如死灰的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思悦明显比上次有经验了，台风稳重了不少。”
我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串豆皮放进锅里，麻辣的锅底沸腾翻涌，水汽在我的眼镜上结了一层雾气。
“历鲲的表现也不错嘛，穿着西服还算是人模狗样。”
洛婶伸出手，我以为她是想搭我的肩，还特意把肩膀压下来一点。没想到……她只是想拿一串即将转走的鹌鹑蛋。
“干嘛，自作多情。”
洛婶笑着拍了我一下，我悻悻的坐直了身子。
“思悦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那个锅都快溢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关火。”
思悦提醒下我才想起来，刚才只顾着跟他们聊天，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锅里放得满满当当。水开了之后，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啊啊啊啊我忘了。快，快给我张纸。”
我赶紧关掉了电磁炉，从洛婶手里接过几张面巾纸。虽然没有抬头看，不过我都能猜出来洛婶那个嫌弃的表情。
“啧，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甜。”
申尘在一边酸溜溜的说。
“夸了思悦两句，马上强调你家历鲲表现的也不错。”
“闭嘴啊，不然我把这锅底料灌进你嘴里去。”
洛婶笑骂了一句，顺手抄起旁边的卫生纸团扔在申尘的身上。
“啧，历鲲连洛婶都能降伏咯，我觉得他已经没什么办不到的了。”
“是吧，我也觉得我可牛……唉你干嘛？”
我刚想小声地跟申尘说几句洛婶的坏话，就见到洛婶端起了我的锅作势要扣在我的头上。这可是一锅麻辣底料，红的让人胆战心惊。
当然，在这个桌子上红的可不止火锅底料，还有龙虾丸子，还有腐乳汁，以及洛婶的脸。
“行了行了，乖啊，放下，我还没吃饱呢。”
我伸手去揉洛婶的头，千年不变的戏码，我揉她的头，她对着我的肚子来一拳。
“滚蛋，头发都乱了。”
趁着洛婶整理头发的间隙，我又往锅里扔了一串牛丸。
“大姐，咱们都来吃这个东西了你还在乎形象，有必要么？还有你们俩，饥渴难耐也注意点影响好么？”
我转过身想看看那两个人在干嘛，为什么这么安静，结果看到了申尘躺在思悦的怀里，而且这二位大神不知从哪弄来的哈密瓜，正在一边吃瓜一边看我和洛婶打的昏天黑地。
“没事没事，你俩继续，当我们不存在就行。”
申尘摆了摆手，又咬了一口哈密瓜。
“对啊对啊，我们俩就是两个人畜无害的吃瓜群众，你们俩继续。”
“思悦你跟申尘学坏了啊。”
洛婶绑好了头发，绑成了一个……大约是丸子头。
“天地良心，什么叫我给他带坏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好吧。”
申尘坐回座位上抗议到。
“而且……你这是开启战斗模式了么？”
“大哥，你少说两句吧。她的战斗模式是吃饭，万一等会暴走模式了那可是吃人了。”
我和申尘思悦相视一笑，转过头看到洛婶正微笑着盯着我。我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把椅子往一边挪了挪。
“接着说，我保证给你留个全尸。”
洛婶把手指关节按的咔嚓作响，顺手抄起一根竹签顶在了我的喉咙上。
“姐姐姐，冷静冷静，我错了。”
这种时候认怂是很有必要的。
“人生苦短，还总有人要抄近路。”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没事不要惹女人。否则你下户口本，她上头条页。”
申尘把手搭在我的后背上，贱兮兮的说。
“还好意思说，我被洛婶一签子戳死之前一定拉你陪葬。”
“行啊，有我这么个优秀的陪葬品，你这辈子也值了。”
“我吃饱了，你们好了么？”
思悦抽出一张卫生纸擦擦嘴，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瓶可乐。
“这么快？等会我们还没吃完呢。”
我看了一眼锅里满满的东西，刚才只顾着和洛婶申尘扯皮，基本没怎么吃。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要不等……”
申尘想叫住思悦，但是我悄悄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任思悦去吧。申尘看了我的眼神，立马心领神会。
“行，你先回去吧。帮我去超市买两条咖啡回来，要雀巢奶香味的，等会回去给你钱。”
我朝思悦摆了摆手，思悦没说什么，拿起校服后出了店门。
“怎么，你就不怕他想不开去投河自尽？”
洛婶嗦了一口宽粉，头也不抬调侃我。
“不怕，对面小区那条护城河连条狗都淹不死，思悦要是能在那里头淹死那可真是千古奇闻了。”
我从申尘的锅里挑出一块白菜，辣锅里煮蔬菜我还真不敢尝试。
“这次活动结束了之后，那破事也就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了啊。”
“明白啦，不过去还能怎么样？人都已经没了。”
申尘夹起一个丸子放进蘸料里。
“你……听说过挫骨扬灰么？”
洛神突然伸过头来，阴森森的笑了一下。我和申尘对视了一眼，默默的抱在了一起。
毫不夸张，这个笑容，就像是在安静的自习课上，你正在快乐的玩手机，突然发现龙叔在后门冲你核善的微笑。
嗯，没错，就是核善，仿佛一颗核弹爆炸了一样的友善。
“别别别大姐，不至于……”
我赶紧安抚洛婶。
“我知道啊，如果有谁敢这么欺负我，我一定让他明白什么叫挫骨扬灰。”
洛婶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我和申尘，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包括你们两个。”
2
从小火锅出来，我们三个撑得肚皮溜圆。看时间距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索性去操场上走走。申尘要回去整理今天朗诵时拍的照片所以就先回去了，留下我和洛婶。
五月的东北，空气中已经有了微微的暑气。虽然是傍晚，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白天的余温。我和洛婶在操场上慢慢的走着，两个人默契的谁也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给绿色的塑料草坪和红色的跑道覆上了一层金黄色，也把我们二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多少年后，我们两个还能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并肩走在操场上。
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愿望。看着远处黄裤子的学长学姐们，有的端着书坐在树下眉头紧锁，希望能将这晦涩难懂的字句塞进脑袋。有的在操场上不知疲惫的一圈一圈的奔跑，用汗水放松自己紧张的神经。像极了他们的高三，忙碌的一刻不停，奋力奔跑。
是啊，又快到别离的季节了，明年的这时候，就该轮到我们了吧。
“历鲲，你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么？”
“嗯？什么意思？”
洛婶突然问我，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是说，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看日落么？”
洛婶停下了脚步，伸出手遮在眼前。夕阳从指缝中透过，洒落在她的脸上，和她的眼中。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眸是如此的清亮，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她放下手，笑着低下了头。我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站在她的对面。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又尴尬。
“快上课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我看了一眼手表，轻咳一声缓解了尴尬。洛婶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先我一步往回走。我跟在她的身后，慢慢的踱步。
“你干嘛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思悦把咖啡放在我的桌子上，又扔过来一块看上去特别诡异的糖。我打开咖啡倒进杯子里：
“没啥，跟洛婶在操场上走走。咖啡钱等回给你，这什么糖，看上去挺特别的。”
“你尝尝不就知道咯。”
思悦笑得还是那样猥琐，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把糖放在手里来回的看。
“哎呀你放心，没有毒的。你看申尘不也吃了？”
“挺好吃的，你试试。”
申尘趴在桌子抢，把头埋在胳膊里，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我将信将疑的把糖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榴莲味在嘴里爆炸开。毫不夸张，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满天神佛冲我微笑。
“卧槽这什么味？快把窗户打开！”
面包本来在看小说，突然一下弹直了身子。
“思悦你大爷！”
我本来想掐死他，但是上课铃响了，我赶紧端着杯子跑到前面饮水机前。然而好巧不巧，大可踩着悦耳的上课铃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
“历鲲你快点，都上课了。下课时候不……你这什么味啊？”
大可皱着眉头嗅了几下，我抬起头对她说：
“问你的课代表去，鬼知道他在哪搞来的榴莲糖。”
“你……别说话。我给你五分钟，不，十分钟，把糖给我吐了，要么去厕所刷刷牙，要么吃块口香糖。”
大可摆了摆手，我表面上灰溜溜的跑回座位，然而实际上心里快笑疯了。下次她如果再把我叫到办公室去教训我，我就吃上几块榴莲糖再去。
“下次我的晚自习你再敢吃这种东西，我非得给你嘴堵上。”
大可在前面恶狠狠的说，然而坐下不到五分钟，又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
“不对，你们班应该不止历鲲吃了。还有谁，赶紧给我吐了！”
大可一声令下，只见申尘慢悠悠的站了起来，走到垃圾桶边。然而更令大可崩溃的，是林灿也站了起来。林灿的座位，就在第一排正中间，也就是大可的面对面。
“我真是服了，你们一个个的想干嘛？很好吃吗？”
“要不……你也试试？”
罪魁祸首思悦试图把大可也拉下水，然而在大可一个犀利的眼神之后，思悦立马蔫得跟申尘桌子里那个放了大半个月的苹果似的。
“还试试？你下回再敢吃这个东西，以后生物课站着上！”
这节课至少上的还是很安静的，我从柜子里找到了一条口香糖，大概是上次买书的时候凑账买的。在吃过之后嘴里的味道舒服多了，至于屋子里的味道……开了排风之后稍稍好了一丝。
“终于下课了。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别让我跟一群吃了榴莲糖的学生待在一起。”
下课铃响了之后，大可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吐槽我们。我们目送她出了房间，思悦悄悄的从桌子里拿出了那盒罪恶的榴莲糖。
“还来？你疯了？”
我把手摁在盖子上，制止了他疯狂的想法。
“哎呀，挺好吃的嘛，来来来，再来一颗。”
思悦说着就要剥开送进我的嘴里，我赶紧用另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你来我往，黏黏糊糊。
“历鲲，有人找……你在忙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思悦缠斗在一起的时候都被人恰好撞见，导致林灿现在看到我们两个都会露出极其猥琐的笑容。
“来了，谁找我？”
我套上校服外套，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Hello，好久不见啊。”
乘风哥倚在窗户边，冲我挥了挥手。
3
“好久不见啊，这么长时间也不敢去打扰你。怎么样，高三还好么？”
自从乘风哥和佟姐上了高三，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在学校里，高三永远只活在大家的口耳相传里。比如哪一次模拟考试哪个学霸拿了联考第一，哪一个大神拿了单科状元。
不过只有我们知道，金字塔的顶端永远只是那几个人，更多的人在金字塔下，默默的向着自己的梦挥汗如雨。
“有些人的人生，看看就可以了，那不属于我们。我们要做的，只是对得起自己，那就足够了。”
乘风哥和我站在窗户边，对我说下这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中已经没有多少星星了。城市里的灯光那么亮，有纸醉金迷的霓虹灯，有万家灯火，也有我们这样挑灯夜战的学生。我看不到文章里所写的漫天流的星河，只看到在闪亮的霓虹灯面前，连星辰都会沉寂。
“高三怎么样，还好么？”
我拍了拍乘风哥的后背，长时间不见，感觉他胖了不少，后背摸起来更有肉感了。
“还好，挺累，但是也挺好玩的。”
乘风哥挑了挑眉毛，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大家好像都在害怕告别。”
“你害怕么？”
我侧过身子，笑着问他。
“怕，为什么不怕？害怕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未来，害怕离开大家，害怕……害怕离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佟梦依。”
乘风哥也侧过身子，用食指与拇指按压着眉心。
“怕就不用离开么？不用离开的话，我宁可怕一辈子。”
“但是人嘛，总要往前看的。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再见。”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拿错剧本了吧，怎么突然这么伤感？”
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仔细闻了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
“不对，什么味道？你喝酒了？”
“是啊，不然干嘛来找你聊天？”
乘风哥用手揉搓着脸，自顾自的说：
“昨天佟梦依告诉我，她要出国了。英国，格拉斯哥大学，哈哈。”
乘风哥的声音有些打颤，脸变得红彤彤的。我没有打扰他，或许让他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会更好受一些吧。
“好事啊，多好的学校啊。只是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我还有好多话没对她说……”
乘风哥抽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通红。
“没什么事，就是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又不想跟班里同学说，所以上来找你聊聊天。”
乘风哥用手指甲划了一下眼角，我知道他是想偷偷的把眼泪擦下去。
因为我也喜欢这样干，以为别人都不到，实际上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习惯装作坚强，实际上只是在等一个能够接受自己脆弱的人。
“下个月，我们就走了，你们加油啊。”
乘风哥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我的手上。
“佟梦依送我的，但是我很少吃甜食。送给你们吧，回去和申尘你们几个分了吧。”
我接过巧克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说了一句：
“谢了哥，下个月……你们也加油。”
乘风哥没有说话，又转过身子趴在窗台上。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眼睛看着天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突然觉得天空中的星星多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安静的站在一起，静默无言。我看到有几点闪烁的红光，一架飞机飞向了远方。
或许在几个月后，佟姐也会乘着某家飞机，飞向异国他乡。
或许几个月以后，乘风哥，高三的所有学姐学姐也会像这架飞机，奔赴四面八方。
或许明年，我们便从旁观的看客，变成了故事里的那群人。最后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也是曲终人。”
一个月后，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挥舞着蓝色的小旗帜。那是我们的校旗，淡蓝的底色，印着红色的校徽。
我和洛婶站在一侧，对面站着初中的同学们。中间的路上铺着红地毯，从教学楼正门一路铺到校门外的大巴车前。
我们的眼睛盯着教学楼的正门，安静，紧张，等着他们的出现。当看到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的身影从正门列队走出的时候，我们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庆外加油！高考必胜！”
“考的全会！写的全对！”
整齐的口号震耳欲聋，老师们在一边微笑着拍下这一幕幕。不论哪个年级，他们今天都穿着红色的衣服。仿佛这不是传说中如刑场般的高考，而是迫不及待的去参加一场盛宴。
校门外站满了家长，有人穿着红色的旗袍，象征着旗开得胜。有人口中高呼孩子们别怕，全力以赴。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祝福，为他们骄傲。
“历鲲！”
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远远的看到有个人在冲我挥手。
“大哥加油！”
乘风哥走过我的身边，伸出手和我击了个掌。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诗，“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和那天的他完全不同。
“历鲲，你说明年咱们也会这样么？”
洛婶拉了拉我的衣袖，有些兴奋的对我说。
“一定会啊，而且……咱们会更好。”
我很坚定的对洛婶说，伸出手想要揉她的头，想了想又放了下来。倒是洛婶，突然抱住了我，把头埋在我的衣服里，说：
“那，接下来的一年，我们一起加油。”
“好，加油。”
其实那盒巧克力里，有一张纸条，是佟姐的字体，上面写着：
“少年就像是星河，永远向前奔流。分别是为了更好的再见，我们一定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我和乘风哥打开巧克力时无意中发现了它，当乘风哥展开它的时候，他哭的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