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的医学院里，只有KFC通宵营业。一道落寞的身影，躺在小店昏黄的角落里，打量着夜游的人群。这些顶着不同标签的路人，成对的多，结群的其次，只有谢勰孑然一身。他叼着蘸满番茄酱的薯条，默默地，品出了雪茄的韵味。就在刚才，谢勰的方案作废了，三个。
“你第一个实验不行。”这是Boss见到谢勰后说的第一句话，“确实不行。”这是谢勰的回答，两人都不问缘由，显然都有数。Boss点了点头，随即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大华的Elisa试剂盒订单，你第二个实验要测抗利尿激素含量，需要用到。”谢勰双手接过，没看到具体内容，只是在单子的末尾，有一个醒目的“￥1500”的标记。谢勰心底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要谈钱的。6100过去了，1500避不开。
虽然两个数字加起来都不算什么，现在领头做科研的哪个手里没十万百万的？但就这么和Boss摊开了谈钱的事儿，谢勰的脸皮撑不住。“老师，劳您破费了。”谢勰不好意思地说道，对面的Boss笑了笑没回应，只是另起了一个话题：“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们着重谈谈你第三个实验。”谢勰也正襟危坐，准备听听导师的意见。
“Mueller细胞向类视神经细胞转化，是为了治疗因神经损伤导致的视力受损甚至失明。这个项目进展很快，目前已经有人开始做小鼠体内转化了。”导师顿了顿，“这篇文献很新，不知道你看没看？”“是说体内转化中断的那一篇吗？好像是表观遗传学方面的影响导致细胞在转化到中期便停止了，不过我对表观遗传学了解不多。”谢勰有些印象，回答比较审慎。
“是的，”导师笑容中多了几分欣慰，“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虽然发表在外面的文章都是要求实验可重复，但也并非一定有人去复制验证。至少我这儿，不会让你去重新设计这种生理相关的实验。”对于这样的回答，谢勰早有预料，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沮丧，至此几乎三个试验方案都被否决了。
导师看人很准，见谢勰神色暗淡，便多余解释了一下：“这并不是生理、病理的区别，实际上，在我的实验室完成一般的生理实验绝对没问题。”他纠正了谢勰的想法，“两个原因：其一，代价，这个实验既然多方验证都没问题，我们重复类似的实验价值不大；其二，关于电镜断层扫描，你别看那些文章上相应的图片花花绿绿的，很好看，这是后期经验足够精深的人给上的色，当然也不排除里面还有误差。这些对你了解细微结构并没多大帮助，而且有件摆在面前的事儿，我们学院的电镜你可能申请不上。”
夜里九点，实验室里仍旧亮如白昼，匆匆的人静悄悄地走。这寂静的夜色，不需要多余的讨论声，只有玻璃器皿偶尔撞击的轻响。谢勰再次被导师客客气气地扭头送出了门，他还得回去想想，不要这多余的天马行空的脑洞，只需要踏踏实实的可行的方案，否则导师就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安排了。两人都飞快略过了那1500的事儿，单子还在谢勰包里，他要回去研读一番。
提个医学问题很难吗？不，其实很简单。从上到下，由表及里，有无数的问题可以研究。人最上面是啥？头发，这可能牵扯很多尖锐的社会问题，譬如发量问题，光头、地中海、头发稀疏、头发茂密为哪般？再如头发其他属性，直发、卷发所涉及的天然发型问题？长发、中长发、短发所涉及的头发生长问题？……都是遗传决定吗？未必，中间有许许多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头发之下还有头皮、面部、颈部、躯干、四肢等等，就有南开大学教授发表《行长的面部宽高比影响银行绩效的路径研究》的报告，惹来众议，更别说，他们还研究了市长、市高官、公安局长……事实证明，只要走了心，纵使看似奇葩也能出奇制胜。不过这种出奇制胜还是少点儿好。
谢勰躺那儿，四肢舒张到一个足够舒适的体位，丝毫不介意四周的白眼。此时此刻，那只有一具俗世的皮囊，他的思绪飘出了很远很远，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游荡。
谢勰学医，研究的就是人体。那么，人究竟是一个个体，还是一个生态系统？过去，他将后者作为答案写在生物试卷上肯定是个特大号的鸭蛋，而现在，他确实模糊了。学医的都知道，已知的肠道菌群数量浩瀚，早就超过了人体细胞总和；已知人体共生微生物的基因千姿百态，也远超人类本身的基因。谢勰也有耳闻，人类基因组计划从1985年启动到2003年基本结束，解决了很多问题也暴露出更多问题，而后便又开展了所谓的人类元基因组计划，为人体共生的微生物做基因测序。
研究逐步深入，甚至有科学家夸张地说：原来我们都被微生物把控着，是“微生物”主导“人体”。仿佛命运在迎合这种“荒谬”，近期有文章称，他们在新鲜尸体的大脑中发现了大量的无害细菌，虽然后面又及时刹车说也许标本被污染了……这些或许都是笑谈，但显然人类对人体本身的认识在深入在寸进，于是关于人体微生物有了共识——人体有益微生物的缺乏与疾病发病密切相关。这点延伸一下很有意思，譬如和抗生素使用及抗生素耐药搁一块儿品品，一旦证实微生物在人体中有着举重轻重的地位，那么现在的许多研究都可以翻篇了。
前些日子，微生物学的讲师课余和学生们唠唠嗑，说了不少题外话。撇开相关的理论尚不清楚，相关的微生物技术却遍地开花——消化科进行肠道菌群移植，具体操作就是取出健康人体消化道的残渣等放入患者体内，来治疗难治性的肠道功能紊乱等疾病。谢勰也看到了很多消息，是刑侦专业的。他们用人体表环境共生微生物谱系确定嫌疑人关系，比如夫妻生殖道区域的微生物群落相关度较高等，来辅助破案……
“想这么多没用的做甚？”谢勰晃了晃脑袋，“还是尽快想个拿的出手又省钱的方案才行。”做出决定，谢勰撇下了吃了一半的薯条，都变味儿了，转身便回宿舍查资料。而在谢勰继续行动的时候，他的同学们有的进了生理系，有的进了病理生理系，还有的进了解剖学系；有的开始随师兄师姐跟组学习，有的开始随导师课题学习，也有的自己定题从零开始。林林总总，这些实验班学生都进入了科研的周期，白天上课，晚上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