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杨大叔怎么样了?应该已经出院了吧。”谢勰酌情copy,给手头的患者写完出院小结,当下在整理病历,自然想到了不幸落到他手上的第一位患者。后来偶尔趁着闲暇跨科调出了杨大叔的日程记录,过程很nice,也就是肺部感染易缓难治,想来生命该是无碍。明明就是个打了半瓶酱油的文员儿,谢勰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小谢,等会儿帮忙送5号床去做个胸部CT,我这儿病历还没写完。”师姐手不停地“哒哒哒”,嘴上不慌不忙地交代着。跑腿业务,谢勰很有经验,拉着护士赶着床奔着影像科就去了。路是不怎么看的,他只负责盯着心电监护,这雪白的床单比拉着警报的警车救护车有效率的多。虽说四个滚轮在沥青路上剧烈摩擦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患者体验感绝对是负五星的。
莆田医院的影像科在门诊楼的一楼二楼,平均每平米可以塞下五个人。有时谢勰有些调侃地想着,也许中国最繁荣的地方不是超市菜市场,是三甲医院——空无一人的地儿多,有人的地方小,人多,格外拥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患者送上了操作台,谢勰穿着白大褂在隔离门外顶着无数对异样眼神神游天外,而大厅里正发生着一件与他隐约相关的事。
今天是杨大叔出院的日子,虽然他还是很虚勉强能走,但还是被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儿推着。手续办完了,门外是租的车,打扮的喜气洋洋的,每个人都戴着笑脸。杨大叔也在笑,也有些勉强,为了他这短暂的数日家里欠了五万的债和十几万的贷款。问儿子,儿子不说,但他清楚。病了躺在床上,无论身体怎么折腾,意识是清醒的,不用说抢救时按压的胸口如今还在疼痛。
办手续的事儿很麻烦,儿子让母亲接班,自己去排队。儿子大了,渐渐地能独挡一面,杨大叔看着那道青春的背影如是想到。
司机师傅帮忙将杨大叔卸上了车,口里不停地唱着好词儿:“老大哥这病也好了,儿子也出息了,以后日子有奔头啊。”杨大叔不善应付,只能连连称是。面包车在平坦的大道上停停走走地挪移着,路的那头是在农村的老家。大叔觉得胸口疼的有些厉害,他想起医生的嘱咐:胸外按压后胸前有些痛是正常的,缓缓就好。于是他给儿子交代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慢慢合上眼休养生息。唯独他儿子不算放心,呼喊几声,大叔费劲儿地回了两句便不再言语,前排的司机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下午谢勰在去CCU时被人堵在了楼下,貌似有人在闹事,一众保安都围了上去。谢勰没理会,披着白大褂就急匆匆地窜进了安全通道。医生要学会保护自己,医学生更是。曾经外科楼有医患纠纷,一群肇事者提着钢筋铁棍对目标医生围追堵截。奈何这医院设计之初便留了门,他们没堵着,恼羞成怒之下把刚到的白大褂医学生打了。
七拐八弯之下,谢勰终于拐进了CCU的后门。“楼下啥事儿?还堵楼。”谢勰问着早到的同学。“你不知道?”那人一脸惊讶地答道,“就是6床姓杨的那个。出院还没到家,死在车上了,也是点儿背。”谢勰愣了,他默默地打开电脑,从未归档病历里调出了杨大叔的——出院小结的末尾清晰写着“治愈出院”。说不上难受,或者说从杨大叔离开自己的责任范围后,谢勰瞬间便失去了这所谓的责任感,留下的只有悲切的同情心。同情,其内涵在于换位思考,将自己置身于相同情景,或者旁观者与当事人存在天然的共同点,如此就能间接的催生类似的情绪、情感等。站在这个角度看,难怪释迦摩尼出东西南北四门便悟透了生老病死,后面历经思索又加入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取蕴(五阴炽盛)形成八苦说,因为生老病死最是能够引发同情之心。
“那现在他该怎么办?”谢勰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他并非指杨大叔而是杨大叔的儿子,这个同龄的男孩儿此时此刻正带着自己的亲朋好友围住了内科楼。论理,他是该找曾医生的,出院小结是曾医生的签字,而自己是杨大叔名义上第一位“管床医生”也有责任,有着解释的责任——活未必活得明白,但死一定要死的清楚;论事,他是该在楼下闹一场,闹到医院表态——人财两失,至少需要赔钱止损,而赔钱是极少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的,他得造势。“赔钱啊,赔个十几万就了了。”一旁的同学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医院赔钱,这是中国特色,逻辑根本讲不通但也没人去讲逻辑。在西方国家,“赔钱”是由保险承担的,止损本就是保险的本意之一,在很多时候只要维持基本的保险缴纳必要时刻几乎可以无损。而中国的“保险”约等于“理财”,就结果而言,西方的保险哪怕缺陷很大但至少撑起了整个社会医疗体系,其中包括患者的医疗报销(可以是全额)、医生的高收入还有医院的发展等等。而在世界另一边的中国,其保险暂且不论发展中的混乱代理人体系,层层盘剥之下就最终效果而言它只养肥了一个个庞大的资本公司,二者天壤之别。
许多点都有很大的延伸空间,但现实的可怕在于,存在这种“赚一分是一分”的商业短视思维便注定了很多发展早已胎死腹中。没有竞争,或者没有技术与服务的竞争,只有资本之间的原始倾轧,只能筛选出野蛮的屠夫,培育不出文明的行业环境。当资本家们发现,原来花钱砸销售比输血助研发有效的多时,资本家手下的产业便开始发福似地长胖,直到病入膏肓才会奢求强壮。而那个时候产业也就死了,资本家卷着资本又投身下一个催肥产业,像肿瘤一样。
傍晚,趁着霞光甚好,谢勰褪下白大褂下了楼。那群人依旧在楼下,不过正在和医院洽谈。谢勰看到了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儿,他沉默地站在人群中间,泪水在面庞上画出了沟壑,和逝者的骨灰同色。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他和他的母亲没参与后面这些行为,由着亲戚们闹腾。谢勰内心很矛盾,他既希望杨大叔一家能从医院多少抠出点钱来,如此他们后面的日子也好过一点。但他也明白这么做是不对的,医院付出的并不比患者少,无论药物还是耗材,又或者是前前后后数十位医生的付出。
这时两个同龄的男孩看到了彼此,眼神又擦肩而过,一者平淡仿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一者黯然时间还没能硬化心肠,然而都明了彼此都是人生的过客,只在一点相交下一秒便消失在天涯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