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谢勰很重要的日子，他要去拜山门了——给某位基础医学院的导师做记名弟子。如今越来越多的大学开始在本科阶段普及实验教学，常规操作是让本科生参与研究生的课题组，跟着学习和实践。谢勰很幸运，他所在的专业不用学生自己私底下找，教导主任很豪气地说：“这是给特优生的福利，大家随便选。”于是，谢勰果真随便选了。直到他迷迷糊糊地出现在导师面前时，他才回过神，面前这位文质彬彬又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极有可能就是自己未来三年的科研导师。
谢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很拘谨，裤子被一双胖乎乎的肉爪抓出了褶儿。“老师，我是临床叉叉班的谢勰，慕名而来，希望在您实验室学习。”虽然还没听说有过被拒绝的同学，谢勰也不想做第一个。此时谢勰斜对面的Boss自从谢勰进来的一刻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很用心地听谢勰说完每一个字。本来谢勰是没资格这么称呼的，但这儿入乡随俗。
“这事情我接到了系里面的通知，之前也有两位你的同学找过我，我是很愿意的。”Boss没有常规博导的傲慢，很平和地说道，“但这儿是基础医学院实验室，其实和你未来的专业没有太多联系，所以我也不好安排你进组，怕耽误你日常的学习。”Boss这话说的很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拒绝了，中国交际语言一向比较委婉。然而他还是想岔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胖子不是一般人，而是智商不错但情商错的很到位的谢勰，后者愣是没听明白这拒绝的意思，反而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就他了，头一次遇到说话不冲的导师，不抓住就太可惜了。”
“哦，是这样，那老师我能在您实验室学习吗？”谢勰开始“得寸进尺”，“我可以自己想课题，设计实验，不耽误导师您和师兄师姐们的工作。”Boss脑壳很疼，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杠的学生，岂料谢勰话还没完：“老师，我们能有机会到实验室学习，很荣幸，所以我立马找到了您，也是之前同专业的学长学姐推荐的，说您不歧视我们专业的学生。”听罢，Boss彻底哑口无言了，明明下台的梯子都给谢勰搭好了，然后谢勰把梯子拆了个精光还反着方向搭了个梯子爬上去。无奈之下，他只得唤来手底下一位暂时没事儿的师兄，让他带着谢勰参观实验室，同时了解一下实验室的规矩。
“你是保研的吗？”师兄很疑惑，因为离下半年的开学尚有不少时间，这个时候来一般是保研成功的提前来熟悉环境。“不是，我是本校的本科生，安排基础科研学习的。”谢勰如实回答。“哦，那你们这儿还挺好，我本科就没有这种机会。”师兄如今研二，是外校考进来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也顺道认识一下实验室的各种设备。
这是病理系很常规的一间实验室，入门便是通风橱和一排办公桌，此时四台办公桌上散乱摆着几台笔记本和一些私人用品。在那一排桌子背后是四排无菌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微量取样器和各种实验试剂，用便签草草分着类。而就在这不大的实验室里，有三台差速离心机，大小不一，小的只有20000转，大的谢勰没仔细看。在另一侧同样是一排办公桌，但比之前一侧少，据师兄介绍这是博士研究生的。而在这一排桌子与出口大门的中间摆着一台分光光度计，连接着电脑。
谢勰跟着师兄出了门，在两扇门之间的走廊里是两台超大的实验室专用低温冰箱，看标度有零下一百摄氏度左右。之所以师兄会带着谢勰出门，确是去认门的。一些昂贵一点的仪器，往往一个学系共用，譬如接下来见到的荧光电子显微镜、高温蒸汽灭菌工作室还有专门的无菌实验室等，至于更昂贵一点的，谢勰接触不到，或者说那些是整个基础医学院共用，例如一整套配备有专门电镜的流式细胞仪。
这里的仪器基本上都是用万元作为单位计算的，昂贵的上升到十万百万，所以谢勰被严厉告诫，一旦设备损坏，追究责任到个人。简言之，弄坏了是要赔的，别指望Boss会来分担。研究生算是特殊的职业，跟随导师学习同时也为导师工作，而相应的实验仪器就是公物。损坏公物得赔偿，这是常识。
当师兄开始忙自己的事儿时，谢勰就辗转回了Boss办公室，但这时一位高高胖胖的师兄，坐在沙发上和Boss交谈，貌似在汇报工作。此时他老成的脸上尽是焦虑：“Boss，这个实验的最新成果已经在今早十点发布在《细胞》子刊上面了，您看一下，和我的实验设计几乎雷同。”在Boss安静地看文献时，一旁静候的谢勰大概弄明白了事情原委。撞车了，因为这位师兄研究的是胶质母细胞瘤，算是研究热点，不少人都和他研究方向一致，不过都在赶拼时间。显然，师兄输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人提前一步完成了这项研究。
“那你觉得接下来怎么办？”Boss一如既往地平和询问，略显混浊的眸子不见一丝遗憾和惊讶。“我也想过了，接下来有几个方向：首先，我可以启用第二个分支实验，变换方向；其次，我可以根据最新的一些试验成果改变一下实验设计，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最后，就是另起一个课题。”师兄说了最后一点，还是颇为犹豫的，“三个方向，我也判断不了哪个更好？看您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指导一下？”
“这样，你先回去把每个方向都细化一下，拟出初步的方案，明天我再一起看看。”Boss没急着下结论，先让师兄回去，同时开始处理谢勰的事儿。“刚才这是你博士师兄，算是我带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这是他读博的第五年，最开始设计了这套研究计划，关于胶质母细胞瘤的，就是一种异质性特别高的恶性肿瘤。五年，期间他不断优化，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就在刚才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实验室里有人提前发表了实验成果。”Boss语重心长地说：“科研试验不一定很复杂但总是有很多意外，只有坚持才能有结果，如今你打算开课题，我很支持，也希望你能最终坚持下去。”
“那就这样，你也回去想一下自己的研究课题，明天中午来探讨一下。”说完，Boss就别过了头，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谢勰退了出去。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依旧在努力刷着各自领域的文献，或深思，或恍然，或沮丧，偶尔也有类似于谢勰一般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