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外科手术区有了一台先进的运输机器人,其核心功能便是在各个手术间运输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需要低温环境储存的和需要避免震荡的试剂。
那天术后,谢勰才第一次瞅见,这个类似于台式电脑主机的机器人正闪烁着红光在这庞大而又复杂的手术区域平稳地移动。有人拦住了,它的红外线探测设备扫过,便自动停了下来,等对方走开它才继续。几个年轻的护士和临床学姐没事儿就喜欢围着,像逗猫一样逗弄着这台憨头憨脑的机器。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谢勰心说,虽然从原理上讲它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就像在现实中看到的许多科技貌似很高端,但实际上原理很单纯。只是搁一个普通人手里却没那个条件制作出来,甚至搁一个小国集举国之力也制作不出来或者说承担不了这科技的代价。
事情总会出现变化,那天谢勰一如既往地从科室开始送患者进入手术室,陪同的还有研究生师姐和一位教授。在一条笔直的长廊上,病床和机器人邂逅了。都是一样的雪白,雪白的外壳和雪白的床单。机器人的探测装置感应到前方有障碍,它就那么乖巧地停了下来,等待着。
气氛有些安静,研究生师姐和一同护送的教授没出声。而谢勰动了——他的观念很简单,天大地大患者最大,事事紧急病情最急。所以他直接上前,用一个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方式将这个矮胖子机器人抱起来。结果他失败了,没抱动,这个看起来不大的机器人下盘不是一般的稳。
“你再弄就把小乖弄坏了,这几十上百万,到时候你赔都赔不起。”这时一个带着鄙视的声音传来,说话的便是研究生师姐。谢勰闻言迅速松了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起身。他看了看这台机器人,又看了看师姐。原来这玩意儿这么贵,我都赔不起,谢勰心说。
师姐喊开了谢勰,便不加理会,只是侧过头和风细雨地对教授说道:“这台机器人是医院高额引进的,特别先进······如果以后有什么东西拉下了,可以打电话给库房,让小乖直接送进手术室。”教授听了,连连点头,以一种稀罕的目光看着这白疙瘩。
谢勰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甚至一个表情,和躺着的患者一模一样。这高科技运输机器人,也就是师姐嘴里的小乖是碰不得惹不得的,它就那么乖巧地停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还豪横地霸占着道路。怎么办?患者要去做手术,紧急吗?不紧急。两相对比,当然是患者让步,师姐指挥着谢勰推着病人原路后退。
小乖头顶红光闪过,确认前方区域清空,继续前进。这一刻,长廊里出现了有趣的一幕。医生推着患者后退,机器人逐步前进,患者退,机器人进,一退一进,一退一进。直到患者又退回到走廊的起点,然后绕进一侧的过道让开走廊而小乖则像二大爷一样沿着走廊正中慢慢走过。
现在,患者可以继续前进去手术室了。
谢勰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机器人,感情很复杂。如果今天谢勰推着的是个急救的患者,遇到了小乖是不是也得绕路甚至让命悬一线的患者后退直到小乖走开;如果今天谢勰所在的手术室忘拿了什么极其重要又紧急的物品是不是也得让小乖就这么悠哉游哉又走走停停地运过来;······那么这个机器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谢勰想不明白,就是为了彰显一下这初中生就能大致明白的科技吗?
数年后,一起工作的同事在聊天,谈到了在疫情期间大量应用的机器人,后者让工作人员减少了暴露的风险,为疫情防控立下了汗马功劳。谢勰想起了小乖,和同事们提起了小乖的故事。结果有同事问了句:“送物品很危险吗?”谢勰摇头,“那就是要求很高?”谢勰想了想其实换一个冰柜一样可以,便还是摇头。“那为什么不花几千块钱雇一个劳工送?一个月2000块,一年也就50000左右,按你说的那台机器人算60万吧,足够这人送12年,还增加一个就业岗位。”
“一个月2000?没人干的。”谢勰反驳道,结果同事说:“也没必要专门弄个职位啊,并入其他职位里不就行了,医院有护工甚至清洁工也行,又不需要有太高的学问。”谢勰听了,觉得也对。而且机器人再智能那也是在计算上,干这个哪儿比得上人。
外科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达芬奇手术机器人有几台已经在医院落户,而国产的手术机器人进展也是喜人,虽然“成都造”放出了风声却没了下文。要想用机器人的机械臂替代人手完成复杂的手术,需要极其精密的节点设计,国内缺少这方面的人才;要想用机器人的视野去拓展人的视野,需要综合目前为止所取得的显微领域和影像学手段,国内可以做到。
疫情期间国外形势不太好,谢勰和此前机械学院的一位好友联系,他在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攻读博士,专研工业机械臂。闲聊之中谢勰问他是否回国发展,他说已经和美国一家企业签约了,年薪50万美金,但他又说他会联系一些国内的猎头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他还是想回国,但他并不熟悉医学机器人尤其是医学手术机器人。
一个在夜晚一个在白天,聊得很开心。谢勰事后上网查了查国内手术机器人的优质品牌,根据官网的电话咨询HR。在国内以谢勰朋友的水平,50万RMB左右的年薪人力资源部就要考虑许久,至于70万对方可以开口只要你敢来。甚至有个HR很不耐烦,说道:“又是个在国外混不下去的想回国,早干嘛去了?”谢勰默然,半晌问了一句:“请问您什么学历?”电话挂了。
那年夏天谢勰搁在家半年,上半年网课后他去领学位证,本科毕业了。

